《琴声起，不如归去》风清晓

6、第五章 争吵，是亲兄弟？

　　周末的清晨，萧煜白坐在书房里看书，接近八点的时候，门铃被按响，萧祈墨带着儿子辰烨出现在门外。
　　“进来吧。”
　　“我就不进去了，茜茜今天回娘家，我等下送她去机场，辰烨就麻烦你了。”萧祈墨说着，蹲下身子对儿子说：“辰烨要乖，好好听小叔叔的话，好好学习，爸爸晚上来接你，好吗？”
　　“嗯，我知道啦，爸爸放心吧！”小孩子说完还伸出小拇指跟自己的爸爸拉钩，笑容里满是天真。
　　“好了，那跟爸爸再见吧！”
　　辰烨挥了挥手，看着爸爸开着车子走了，才跟着萧煜白进了客厅。
　　“小叔叔，我把我的奖牌带来了，你看，”辰烨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精巧的金色奖牌，背面刻着“辰烨”两个字，正面刻的是则是一朵郁金香。小孩把奖牌放到茶几上，萧煜白正在泡茶，用最传统的方式。很快，房间里便氤氲着淡淡的茶香。萧煜白沏出两杯，其中一杯放到辰烨面前，看他细细地嘬了一口，自己也端起杯子慢慢地喝着。喝了茶，萧煜白便带着萧辰烨去琴室，开始给他上课。从一年多以前开始，只要萧煜白在北京，便会在周末的时候给萧辰烨上课，上午古琴，下午钢琴。
　　萧煜白会先让辰烨把先前学的曲子弹一遍，然后做一些指导，再接着教新的，等主要的内容讲完了，萧煜白便会拿一本书坐在一旁，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看起来如此专注，但是每每萧辰烨出错的时候，他又能第一时间听出来，然后告诉他该怎样纠正。
　　起初，萧辰烨有些怕这个总是不笑的小叔叔，但时间久了，他觉得这个小叔叔虽然不爱笑，但是也不大会生气，即使自己出错了，也是耐心的跟自己说要注意哪里，而不会大声呵斥他，比学校里的老师要好。而且，辰烨喜欢每次来的时候小叔叔给他泡的茶，他总觉得特别香。但因为自己太小，所以每次只能喝一杯。在家的时候，看父亲泡茶，他也会要求要喝，但是他总觉得，父亲泡的茶没有小叔叔泡的茶好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现在觉得小叔叔挺好的，如果能多笑一笑，就更好了。
　　一上午的钢琴课上下来，辰烨饿得肚子咕咕叫。自觉地收拾好琴谱后，便窝在沙发上吃着饼干。12点多的时候，顾诚提着一堆吃的过来。辰烨很喜欢顾城，因为他会陪他玩。萧煜白在书房里面回邮件，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德文看的顾诚眼晕。
　　“别忙了，先吃饭吧。”
　　萧煜白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的快速地敲击着，发出一串串“吧嗒吧嗒”的声响，直到点击了发送，他才终于停下来。
　　“跟李觞说，针对Sound那边最新的要求，把合同的细节再跟进一下，有什么问题周一晨会讨论。”
　　“嗯，我知道了。”
　　饭桌上，顾诚把萧辰烨逗得合不拢嘴，顾诚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骗着辰烨叫自己哥哥，他始终不太愿意面对自己还没结婚就成了叔叔辈这件残酷的事实。辰烨也很给面子，去公司找他爸的时候如果遇见了顾诚，通常都会甜甜地叫上一声“顾诚哥哥”，顾诚听了会乐半天，然后在他周末来萧煜白这里上课的时候给他买一大包零食。这两个人的革命友谊就这样建立了起来，叶子熙经常打击他，年龄和称呼没什么关系，就算他把超市都搬给辰烨，也不能改变他已经是叔叔的实事。前不久，顾诚用一盒高达收买了萧辰烨，让他在下一次见到叶子熙的时候喊了对方一声“大婶”。刚巧那段时间公司支援的一个公益项目需要派人去新疆实地考察两周，叶子熙毫不犹豫地就要把顾诚送上前线，当时正是六月初，顾诚看着公司给下来的文件就仿佛看到了自己晒成黑炭的未来。好在，那时候正赶上萧煜白通告特别多，顾诚在开会的时候特别真诚地表示煜白需要人照顾，临时安排其他人来顶替，煜白可能会不习惯。考虑到煜白寡言的性子，临时调其他的人来跟他的行程可能确实不方便，这才让顾诚侥幸逃出生天。不过，前两天叶子熙告诉他，公司的“让世界充满爱”公益项目马上要去非洲，正好煜白下个月休假，他就可以跟着空闲几天，问顾诚有没有兴趣去奉献一下爱心，提高一下个人的修养。顾诚听完就疯了，所以现在正在努力地教辰烨怎样花式赞美一位大龄姐姐。
　　不得不说，这一大一小凑在一起，很吵，与一旁的萧煜白一对比，简直是一边默片一边轻喜剧的既视感。但是，萧煜白却从来不会说什么。这间大房子里，除了这两个人经常弄出点有烟火气的动响以外，其它大多数时候都像是空的，即便萧煜白练琴的时候，那声音也显得那么的空旷。萧博衍偶尔会来看看他，但也只是坐坐，就走了。
　　下午的课，萧煜白教完新的内容后，给辰烨布置了很多的练习任务。从两点到六点，小孩不敢懈怠，练得很认真。实在累的不行了，才会歇一会儿，喝点水。萧煜白像往常一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不时地用笔写下一些注释。手边还有几本，都是繁体的古书，萧辰烨不太认识上面的字，他问“小叔叔，你在看的是什么呀？好看吗？”，萧煜白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句：“你以后会学到的。”萧辰烨确实还不懂，虽然大家都说他聪明，但是毕竟年纪小，学的东西有限。
　　“那这些以后也是小叔叔教我吗？”萧辰烨眨着他的大眼睛，满怀期待的样子。
　　“会有专门的先生教你的。”
　　“先生……就是教辰烨写字那样的先生吗？”辰烨想起了每一次书法课上见到的那位总是板着脸的老师，忽然有点受打击。
　　“小叔叔，我可不可以不跟着先生学，跟着你学呀？爸爸妈妈说，小叔叔什么都懂，是家族里最厉害的人，所以让辰烨多跟小叔叔学习。”
　　萧煜白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萧辰烨，漆色的眸子里竟带着一抹惶惑。他抬起右手，帮孩子理了理他的头发。他说：“你真的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吗？”
　　孩子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大人，完全不明白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客厅便传来了门铃的声音，紧接着，玄关那里便传来了萧祈墨的声音。
　　“是爸爸……”
　　萧辰烨跳下椅子，往客厅跑去，客厅里传来父子两人的对话声。萧煜白看了一眼窗外，午后起便开始下着大雨，到现在也没见停。他起身，将翻乱的琴谱整理好，放回原处。径直走出琴房。客厅里，萧祈墨正和顾诚聊天。辰烨在一旁，手中拿着一盒冰淇淋，吃得很开心。
　　“刚练完琴，手指别碰凉的东西。”萧煜白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辰烨听了，立刻把冰淇淋放在了茶几上，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放在嘴边哈着热气。顾诚站在一旁，倒是快被孩子的这一系列动作萌的不行。而萧煜白，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径直上楼去了。
　　“煜白，”萧祈墨叫住他，说：“一起回去吧！你也好久没回家看看了，爸妈也都挺想你的。”
　　萧煜白顿了一下，两三秒的沉默后，继续朝楼上走去，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萧祈墨的神情有些尴尬，但对萧煜白这样的态度和反应倒也习惯了。
　　“我带辰烨先走了，你记得盯着他吃晚饭。另外，这个药是专门配给他调理身体的。记得冷藏，喝的时候拿出来隔水加热，早晚两次，让他按时喝。”萧祈墨说着，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大袋东西。
　　“嗯，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萧祈墨牵着儿子的手，走到玄关的时候，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煜白休假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哦，原本是说还像之前一样，安排在京郊的别墅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天，但是煜白昨天说想回老家的宅子小住一段时间，所以就重新联系了一下，不过也已经办的差不多了。”
　　“这样啊，”萧祈墨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是年终，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回老家的宅子看看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在京郊还是会常常有记者打扰，所以想换个更清净的地方吧。”
　　“嗯，我知道了。老家的宅子一直都有人看着，定期都会打扫，应该没什么问题。”
　　“放心，我会提前让人安排的。”
　　送走萧祈墨和辰烨，整个宅子安静了下来。茶几上的冰淇淋一边冒着凉气，一边融化着。旁边是萧祈墨刚刚带过来的中药，已经熬好了，封成一小袋一小袋的，用很大的牛皮纸袋装着。顾诚打电话订了餐，把冰淇淋丢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牛皮纸袋里的药被他整齐地码放到冷藏室里，只留了一袋在外面。外卖很快就送了过来，顾诚把药隔水加热倒进杯子里，连着晚饭一起端上楼。萧煜白的房间门是虚掩的，顾诚直接推门进去。只这么一会儿功夫，萧煜白已经趴在桌前睡着了。
　　“煜白，煜白，”顾诚放下托盘，压着声，轻轻推了推萧煜白的肩膀。
　　“嗯，”萧煜白看起来很疲惫，但他还是强打精神睁开眼睛，手肘撑着桌子，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晚饭好了，吃点再睡吧。”
　　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萧煜白“嗯”了一声，接过顾诚递过来的湿毛巾，仔细的擦手。目光撇过玻璃杯里黑乎乎的液体。
　　“什么东西？”
　　“噢，是药汤，你哥刚才带过来的，说是最近天太热，怕你身体吃不消，特地找医生帮你配的方子，调理身体的。”
　　萧煜白把毛巾折好放回到托盘里，接过顾诚递过来的杯子，看着杯子里的汤药有些出神。顾诚早已习惯他这种注意力随时都可能出走的状态。
　　“明天几点的航班？”萧煜白忽然开口问道。
　　“明天早上六点十分的航班，公司的车四点半过来等你。你吃了饭，就早点休息吧！”
　　萧煜白点头，没再说什么，一口气把药汤灌进肚子，苦涩的味道停留在嗓子口，让他之后的晚饭也都吃不出什么其他的味儿。
　　另一边，萧祈墨带着辰烨回了家，两人一进门，萧母便殷勤地把辰烨拉到身边，给他擦汗，并叫陈妈准备开饭。萧湛卿跟随父亲萧博衍从楼上下来，脸色并不太好看。萧祈墨恭敬地行礼，道：“爷爷，爸。”
　　“回来了，”萧博衍应声，抬手指向餐厅，“去洗洗手，换身衣服，下来吃饭吧！”
　　“是！”萧祈墨答道。
　　看着儿子领着孙子上楼的背影，萧博衍欲言又止。
　　晚饭过后，萧祈墨把辰烨叫到书房检查他最近的练习成果，刚考完基本功，便被萧湛卿打断了。
　　“辰烨，先回房间休息吧，我和你爸爸有话要说。”
　　辰烨一听，如获大赦，立刻抱着爷爷亲了一下，然后收起自己的曲谱册子，欢快的跑回自己房间里玩去了。
　　“爸，什么事啊？”
　　“祈墨，煜白下个月要回老家休假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嗯”，萧祈墨点点头，“刚才去接辰烨的时候，听顾诚说了的。怎么了？”
　　“唉……”萧湛卿长叹一声，继续道：“祈墨，你……甘心吗？”
　　“爸，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甘心不甘心的？我都被您弄糊涂了。”
　　“萧瑟的继承权……祈墨，你真的不想要了吗？”
　　“怎么忽然又提这个？”
　　“下个月，老爷子也要回去，咱们都得回去。按规矩，家族继承人在正式接手箫瑟之前，必须要先回老家，由现任族长主持祭祀仪式，然后授位新的继承人。”萧湛卿拍了拍祈墨的肩膀，“孩子，你努力了那么多年，鬼门关前都走过一遭，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放弃了吗？”
　　萧祈墨陷入了沉默，他低着头，慢慢地收拾着辰夜的书和练习册，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到桌角。半晌，才抬起头，迎上萧湛卿的目光，说：“爸，我没有什么不甘心，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祈墨！”萧湛卿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我知道，你一直在为自己当年离家出走的事情自责，可是已经过去了，这几年，你为公司兢兢业业，董事会的人都看在眼里的，没有人怪你了。你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知道你的性子。比起煜白，把箫瑟交给你，他们更放心……”
　　“爸，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煜白的感受？”萧祈墨反问道，“爸，当年的事儿过不去，我的任性差点拖垮了箫瑟，如今还能回来，是煜白宽容，也是我的救赎。我哪里还有脸，去奢望箫瑟继承人的位子？”
　　“祈墨，这不是你奢望不奢望的问题。当年若不是因为情况紧急，你爷爷也不会那么草率的下决定，可既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许了诺，他总不能食言，才造成了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这几年你也看到了，且不说对外人，就是跟我和你妈，他都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他性格太孤僻，无论是箫瑟，还是家族内的事务，都不是他能掌控的了的。而你从小就是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的，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都远比你弟弟更合适。是，你当年做错了，可毕竟那时年纪小，年少气盛，犯错也正常。你一回来，董事会就要你出任制作总监的位子，这说明他们认可你的实力，也已经不计较当年的事了，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我讨伐？”
　　萧祈墨安静的听完父亲的这番话，这番话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人生。是啊，从小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所以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二十年间积压的所有情绪，最后酿成了那一场对家族的叛乱。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最终帮他收拾残局的，居然是萧煜白，那个因为自己而而被强行带到这个世界的孩子，那个生来仿佛就尘封了心灵活得与世隔绝的孩子，居然在紧要关头站了出来。
　　若是在五年前听到这番话，他或许还是会动心的。但现在，这番话并不能激发他的野心，甚至连心头的一点波澜都没有。
　　“爸，煜白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更是为了萧瑟在煎熬心血，您和妈难道看不见吗？你们……就不心疼吗？”萧祈墨的目光里，充满着疑惑，“您也许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煜白就跟我谈过，他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报太爷爷的抚育之恩，而他收辰烨为徒，亲自教授音律，已然是在为辰烨铺路，至于是否要继承萧瑟，煜白说，等辰烨长大以后，让他自己选择。更何况，依着祖训，承袭家业者，入主主宅。我知道这是您的心愿，可煜白不是也已经帮您达成了吗？他已经做这一步了，您和妈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煜白说，煜白说……你什么时候对你这个弟弟这么言听计从了？你怎么就知道，煜白不是缓兵之计？先用这样的方法安抚你的情绪，然后再……”
　　“爸！”这一声，萧祈墨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怒，“您到底怎么了？我和煜白难道不是亲兄弟吗？难道我们俩一定要争得你死我活您才开心吗？回来的这几年，看着您和妈对他冷漠如冰霜的样子，我不止一次地在怀疑，怀疑煜白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弟弟。既然都是您和妈的孩子，您二老何至于对煜白怀揣这么大的恶意，对我却深信不疑，为什么？您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萧祈墨不知为什么，话到最后，竟有了泪水，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萧湛卿怔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局促，闪烁着目光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半晌，他才开口，道：
　　“他是，”萧湛卿不在看萧祈墨，侧过身去，手不自觉地想从桌子上抓住些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该拿什么，最后拿起了萧祈墨的茶杯在手上摩挲着，“他是你的亲弟弟，但你们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