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起，不如归去》风清晓

22、第二十一章 我从来不拿病人的病情开玩笑 印着血的誓

　　第二十一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白色的被褥上，麻醉的效力退去，少年醒来，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熟悉的陈设。
　　萧煜白勉强撑着胳膊，让自己坐起来，脑海里已经开始整理自己昏迷之前所能记得的事情。他记得自己在路边叫了车租车，也记得跟司机报了公寓的名字，之后便抵不住倦意睡着了，然后是冗长的回忆，和强烈的疼痛感，他还记得在自己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叫他，那个声音是顾城的，顾城为什么会出现？
　　自己当时坐的那台出租车的车牌号，司机的长相，还有和他唯一的一句对话……
　　萧煜白尽可能从容地一点一点地调动自己的回忆，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等一下，手机呢？”
　　萧煜白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被好好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正疑惑间，路廷勋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萧煜白道，“我是怎么过来的？顾城呢？”
　　“叶子熙和你哥从早上开始就轮番打电话找你，顾城正在跟他们打太极呢。”
　　路廷勋说着，走到病床前，将输液袋放在桌子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说说吧，昨天到底出什么事了？顾城已经探了叶子熙和你哥的口风，他俩都没说出什么特别的情况来，只知道你昨天中午就离开公司了，所以，你去了哪儿？去做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又一次刺激到你的情绪，让你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路廷勋说着，语气就不自觉地就严肃了起来，可面前的这个少年，虽然认认真真地听他说完了话，却是听完就把头扭了过去，半晌也没回一句话。路廷勋等了半天，最后摇摇头，发出无奈的叹息。他不可能用逼问的语气去强求他说出什么，他也深刻地了解这个人，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理由。
　　“什么时候，你在我这儿也有不能说的话了？”
　　“廷勋，”萧煜白转过头来，看向他，“……计划开始了。”
　　“你是说……”
　　路廷勋有些迟疑，但没等他说出下文，萧煜白便点了点头。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路廷勋起身，他走到门前，朝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顺手将门反锁，顿了一会儿，他才回到病床边坐下。
　　“真的要这么做吗？煜白，这个计划……无论成不成功，你都……？”
　　“无论成不成功，我都注定是要当罪人的。可是廷勋，即使不走这条路，我的人生又能怎样呢？更何况，我是立了誓书的，印着血的誓书，若是不能兑现，是要遭报应的。”
　　“太爷爷当年让你立下那样的誓书，本身就不该。”路廷勋的后半句话，是带着怒气的。“我就想不明白，他老人家一辈子深思清明，为什么晚年会做这么一档子糊涂事。”
　　“箫瑟曾经是太爷爷的骄傲，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也有很多无奈吧！”
　　“谁一辈子能没有无奈的时候，有些事情该放手就放手好了，他拥着这个执念不肯放下，到头来却要牺牲你的一辈子去成全，这都算什么？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家史上不留骂名罢了。可他不留骂名，却让你成了罪人，自私，虚伪……。”
　　“廷勋，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了也就罢了，你的身份、立场不比外人，这样的话终究是冒犯。”
　　“煜白，之于萧家，我也只是外人，没什么话是我不可说的。算了，我知道，心疼你你也不会领我的情……”
　　“廷勋……”
　　“好了，我不劝你，你也别念叨我。你要做什么，我拦不住，但至少先把身体养好吧！你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总不用我再说什么了吧。”
　　“嗯，我知道，放心吧！”
　　“放心才怪。”
　　路廷勋说着，起身帮萧煜白把快空了的点滴换掉。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萧煜白，以路廷勋的性子，怕是早就懒得管了，可这个人，他不能不管。
　　“你得在这儿住几天……”路廷勋一边说，一边认真的用手指弹出针管里的气泡。
　　“我……”
　　“你别说话，”路廷勋几乎是白了萧煜白一眼，“说什么我现在都不想听，反正我现在不可能放人的。”
　　萧煜白看着路廷勋，知道自己现在拗不过他，索性也就放弃挣扎，便不再说什么，长叹一口气，将头转向窗外。
　　“也只有这种时候，我会觉得你像个孩子……”
　　路廷勋说完，走到窗前，将窗纱拉开，阳光像流水般倾泻而入，房间里突然强烈起来的光线让萧煜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低下头缓着，一只手搭上太阳穴揉了揉。而站在窗边的路廷勋看到他的这一系列反应，却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路廷勋……”
　　听到对方轻笑的声音，萧煜白用满是无奈的语气喊出对方的全名，路廷勋立刻收住了笑容，抱着胳膊靠窗而站，那一身白大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打眼。
　　“我要多长时间才能出院？”萧煜白见路廷勋安静了，便问到。
　　“你现在的情况急不得，先安心养着吧！”路廷勋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我跟你说正经的，没开玩笑。”
　　“我也从来不拿病人的病情开玩笑，”路廷勋认真地说，“煜白，你从来不是一个运气特别好的人，以你的身体底子，我能从阎王爷那把你抢回来一次，两次，可下一次呢，你能保证吗？你敢赌吗？”
　　萧煜白抬起头看向路廷勋，但不过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他处。
　　“不过是偶尔一次的不舒服，被你说得我好像已经病入膏肓了一样……”
　　萧煜白避开了路廷勋的问题，说话间，他抬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却不小心触动了刀口，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紧锁。而就在这时，顾城推门进来。见状，赶紧跑过去。
　　“你别动，我帮你拿。”顾城将萧煜白身体扶正，又调整了他身后的靠枕，好让他靠着舒服一些。而后给萧煜白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上。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没叫我一声。”
　　萧煜白接过杯子，喝了几口，将杯子递还给顾城。
　　“刚醒没多会儿，我的手机呢？”
　　“哦，在这儿。”顾城从口袋里掏出两部手机，其中一部屏幕已经支离破碎了，另一部是崭新的。
　　“昨天急着救你，手机掉在地上摔坏了，我叫人送了新的过来，卡已经装进去了。”
　　“嗯。”
　　萧煜白接过两部手机，看了一眼，便放在一旁。
　　“公司那边现在有什么动静吗？”
　　“公司……”顾城正准备开口，但注意到路廷勋在房间里，便又停了下来。
　　“无妨，说吧！”萧煜白知道他的顾虑。
　　“你也知道，你身后一直是有眼线的，所以进医院的事情，其实是瞒不住的。拖到今天早上，叶子熙和萧总监就都已经得了消息了，我再怎么圆也是圆不过去了，就说了你是低血糖突然犯了，先应付着媒体，公司的事情叶子熙会安排，李觞目前还没发难，主要是这边的情况他还没摸清楚，所以不敢贸然行事吧！不过好在公司最近没什么棘手的问题，一切照常”
　　“宅子那边呢？萧煜白问到。
　　“宅子那边也已经得了消息了，萧总监这会儿在往这边赶。”
　　萧煜白听完，眸子里闪过的情绪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路廷勋却看得分明。
　　“病例已经做了，祈墨来了让他直接来找我就行了，你就别操心了。”路廷勋说。
　　“嗯，”萧煜白应声，“谢谢。”
　　“我先回办公室了，这瓶药快打完的时候记得叫我。”
　　“好。”
　　这些原本属于护士的工作，到了萧煜白这里，路廷勋势必会亲自上手。萧煜白总觉得小题大做了，但后来也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情，印证了路廷勋那些未说出口的顾虑，萧煜白也就渐渐地接受了，习惯了。看着路廷勋离开，萧煜白开始查看自己的手机。他没有在手机里存号码的习惯，重要的信息也不会，所以素常来说换个手机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影响。但是此时有一样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那就是自己昏迷前到现在这段时间里手机里面的通话记录，他担心，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会有什么重要的电话打进来。他迅速地打开网页，在移动的登陆页面输入自己账户和密码，然后调出通话记录，首先跃入眼帘的那个号码就太过于扎眼，继续往下看了几行，萧煜白抬起头，看向顾城。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的时候，这部手机在谁那里？”
　　“我，一直都在我这里。”
　　“那这个电话，也是你打的？”萧煜白继续问道，语气仍然很柔和，“你调过我的通话记录？”
　　“是，我调了通话记录，也拨了这个电话。”
　　“那说说吧，为什么这么做？或者，我给你的权限，已经足够让你放肆了吗？”
　　萧煜白说着，退出了网页，将手机放在一边，等待着顾城的解释。
　　“你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总要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能保证，公司那边一旦发难，我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和姚家牵扯上关系。”
　　“姚谦跟你说什么了吗？”
　　“你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你觉得姚谦可能会告诉我吗？”顾城反问到，但他没等萧煜白接话，便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至少这个电话让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所以关于你的病情，我也没有向叶子熙他们说实情，先拖着了，想着等你醒了，跟你先对一下口径，不过我还是疏忽了那些跟在你身后的人。好在，这边有路医生，你所有的病情资料，都在他那儿，李觞就算想查出点什么，也很难能拿到实料，这个倒也不用太担心。”
　　萧煜白听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转向窗外。好一会儿，他一句话也没说。顾城觉得这孩子是又开始发呆了吗？
　　“煜白？你……没什么其他要问的了吗？”
　　萧煜白转头，看向顾城。
　　“怎么了？”
　　“你……没其他要问我的了吗？”
　　少年微微摇头，他说：“没什么了，昨天到现在，辛苦你了，去休息室睡会儿吧，我这边不需要守着。”
　　萧煜白的话太过于平静，反倒让顾城感到更加不安。作为助理，他确实对萧煜白很多私人的账户信息都了解，但任何一次使用这些信息调取资料的行为，都是在萧煜白授权了的情况下才做的，像这次这样，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知道，对与萧煜白这样背景的人而言，这样子的做法，已经不单单是僭越。但凡稍微多疑一点的人，这个行为都足以让他们忌惮很久，可是萧煜白刚才的语气，并没有盘问的意思，甚至那一句“放肆”，说得也是温和的。
　　“煜白，我私自调出你的通话记录，还把电话打到了姚谦那里，你……不怀疑我吗？”
　　“怀疑什么？事急从权罢了，你已经解释过了，我也听得很清楚，没什么问题，这就够了。”
　　“够了？”
　　“够了，”萧煜白肯定地回答到。
　　“那好吧，说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我就在隔壁，你有什么事情，就叫我。”顾城其实心里还是有些顾忌的，但是萧煜白的反应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索性就先不说了吧。“对了，我让曾谙炖了些汤，晚点儿送过来，你多少喝点。”
　　顾城说完，走到门口拉开门，正要出去的时候，听到了萧煜白再次开口。
　　“顾城，怀疑的前提是曾经信任过，否则怀疑就无从谈起。可我能够信任的人本就不多，怀疑对我而言，是个奢侈的东西，我……用不起。所以，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至于姚谦那边的事情，等你正式回来上班的时候，我会跟你说的，不急。”
　　顾城回过头，撞上萧煜白的目光。少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眸子干净纯粹。顾城是了解这个孩子的，他素来倔强，但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他鲜少为自己解释什么，他选择解释的时候说明他在意了，就像刚才，他在解释。
　　“嗯，我明白了。”
　　顾城说完，走出病房。萧煜白低下头看着手机，渐渐地出了神，指腹在碎裂的屏幕上来回摩挲，好一会儿，他才再次抬起头，看向正在输液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时候，像是时间流逝的样子，不急不缓，却让萧煜白有说不清的无力感。
　　打破宁静的，是新手机的铃声。萧煜白看了眼手机屏幕，是个完全没有记忆的号码，萧煜白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按下了接听。
　　“总经理，您今天这是旷工了吗？”
　　电话那边，是楚念的声音，声音里的情绪很愉悦，又透着些狡黠的味道，让萧煜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不回答也不等对方的下文，而是直接按了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