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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谁的电话 感受着开场 ...

  •   六月,夏至,这是北半球一年之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凌晨五点,萧煜白按掉了床头的闹钟,从白色的被褥中坐起身,看着阳光穿过轻薄的窗帷,投下不强不弱的光,将屋子里的陈设勾勒出复古的轮廓。闹钟旁的手机亮了屏幕,铃声是舒缓的古琴曲,只持续了几秒钟,电话就被接起。
      “嗯,我起了……你直接过来吧”。
      萧煜白放下电话,起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风吹进来,带起了窗帷。他闭上眼睛,伸展身体。十七岁的少年,虽然已经有接近一米八的身高,但却相当的清瘦。他调整好自己的气息,然后进浴室洗漱。
      五点半,萧煜白穿戴整齐,走到楼下的客厅里,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他坐下来,餐盘旁边放着一沓纸,那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演奏会上要用的琴谱。萧煜白拿起来,一边看一边安静地吃着早餐。这些琴谱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已经背下来了,而早餐的时候看琴谱是他的一个习惯,就像很多人每天早上要看报纸是一样的。六点,顾诚准时出现在门外,接他去机场。
      萧煜白坐进后座,摇下车窗,看着自己走出来的这幢别墅。宅子里的人大都还没有醒来,唯有一些佣人在做清洁。在清晨的静谧里,它显得有些孤独。
      天已大亮,车子渐渐开出市区。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才结束工作回到家,洗漱完睡下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左右了。顾诚坐在副驾上,透过后视镜看到萧煜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先睡会儿吧,到机场了我叫你。”顾诚说。
      萧煜白“嗯”了一声,便抱着胳膊朝后靠了靠,合上眼睛开始休息。顾诚回过头,对司机小声说了句“时间还早,不着急,开稳一点”,然后把自己的手机调成了振动,以免来电话吵到他。
      顾诚比萧煜白大七岁,三年前,他刚大学毕业,误打误撞地把简历投到了萧煜白所在的工作室,因为自己在学校修的是英语加新闻的双学位,又有过在电视台实习的经历,与媒体打交道倒也还算有点经验,于是顾诚被指派到了十四岁的萧煜白身边当助理。那时候的萧煜白正在上初三,但因为天才的音乐实力,而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在见到萧煜白之前,上司给了他很多这个男孩过去几年演出的视频资料让他看,并且叮嘱他要照料这孩子的生活。顾诚早就知道,这个萧煜白出生书香门第、音乐世家,遍布全国的“箫瑟”音乐室就是他们家开的,且不说他们家的家业有多殷实,单单数数这些年箫瑟培养出来文化名人,就足以令人瞠目结舌。萧煜白是萧家本家的孩子,在同辈里年纪最小,他的哥哥萧祈墨在十多年前也曾是蜚声国际的少年音乐天才,只是在四年前,萧祈墨突然宣布退出,从此不再参加任何与音乐相关的活动。而当时萧家刚刚启动了一个名为“天才少年的世界音乐之旅”的巡回演奏会计划,首发站北京的开幕做得相当隆重,国内外知名的音乐家坐满了观众席的前两排,少年缓步走上舞台,舞台上竖着相连的六台屏风,每一台屏风之后有一样乐器,少年依次开始演奏,等到第六样乐器演奏完以后,整个舞台都暗了下来,音乐厅里静静的,所有人屏息等待。接着,舞台中央投下一束追光,一个男孩坐在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前,紧接着,舞台上的大屏幕中出现了刚才男孩演奏不同乐器的画面,音乐渐次响起,男孩双手伴着音乐在琴键上舞动,时而优雅,时而疯狂,所有在场的人无不沉浸在这一个人的交响乐中,惊人的实力让在整个音乐厅都沸腾了。这个少年就是萧煜白,那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却立时技惊四座。
      一夜之间,萧煜白三个字便成了话题,箫瑟的所有形象宣传由过去的萧祈墨变为了萧煜白,他,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这么想着,顾诚就觉得头大,他虽然并不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学习只为了给一个众星捧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少爷当保姆,但那时候他急需用钱,而这是唯一一个答应签约后就预支半年工资给他的公司,他必须知足感恩。签完合同的第三天,顾城在公司见到了刚刚结束了海外演出行程回来的萧煜白。和视频里看到的样子差不多,高高瘦瘦的,穿着白T、牛仔裤,和一双如同刚从鞋盒里取出来一般干净的中帮白色板鞋。乍一看背影,和学校里的那些中学生差不多,只是四目相对的时候,顾诚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同龄人少有的淡然和疏离。会议室里,萧煜白坐在总裁左手边第一个位子,顾诚作为他的助理,也列席参加了会议,坐在萧煜白身后靠墙的座椅,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在翻看刚才总裁的秘书给他的下半年的工作计划书。会议中程就着萧煜白后面一段时间的日程安排讨论了许久,萧煜白却一直很沉默,一直是当时负责他工作的经纪人叶子熙在跟大家沟通,而他自己只是安静地听着。结束以后,叶子熙介绍了顾诚跟萧煜白认识,萧煜白点了下头,淡声说道:“如果没事了,麻烦先送我回家吧”。于是,叶子熙立刻安排了车子,让顾诚送萧煜白回去休息。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这三年里,顾诚跟着萧煜白国内国外满天飞。叶子熙升任总监以后,顾诚成了萧煜白的经纪人,但萧煜白的日常生活还是主要由顾诚来照顾。长久相处下来,顾诚发现,萧煜白身上完全没有任性的做派。他对自己的衣食住行也没有特别的要求,似乎怎样都可以。至于行程安排,有时候顾诚觉得自己一个成年人都觉得快吃不消的时候,却看到萧煜白还在飞机上的夜灯下、休息室的沙发上亦或是酒店的房间里,安静的写着作业或背着琴谱。顾诚并不是那么理解,这个寡言的少年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生活。直到一年前,萧煜白去杭州参加一场演出的时候因为重感冒身上起了高烧,他硬忍着头痛和咳嗽上了台完成自己的演奏,可一下场就咳得止不住,最后生生的晕了过去。顾诚连忙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去了医院急救,医生检查以后告诉顾诚,萧煜白是肺部感染,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所以恶化的比较厉害,情况不乐观,需要立刻手术。顾诚不敢耽误,一边跟公司汇报情况,一边迅速地办了手续,看着医生把萧煜白推进手术室,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外面等待结果,但他并没有想到,两个多小时的手术,顾诚接到了三次病危通知单,好在最后萧煜白挺过来了,被平安地送进了病房里。
      凌晨的时候,顾诚在病房外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叶子熙和另几个公司的高层,却独独没有见到萧煜白的家人。顾诚看着病床上的少年,面色苍白,眉心紧锁,尽管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可他仍旧睡得并不安稳。
      司机说了声“到了”,把顾诚从思绪里拉回了现实。他回身看见萧煜白已经睁开眼睛,正用手揉着眉心。手机适时的响起,顾诚接了电话,简单的说了几句,然后对萧煜白道:“我们进去吧,他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萧煜白“嗯”了一声,便拉开车门走出去。这一次,萧煜白是要跟着公司的团队去西藏,给他最新要出的音乐专辑拍封面,同时也给他即将开始的新一轮全国巡回演奏会拍摄一些要用的短片,整个行程大概要一个星期左右。萧煜白戴着耳机坐在候机室靠窗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的云彩,顾诚去帮他买咖啡去了。他身后不远的两三排座位上坐的都是公司拍摄团队的工作人员,大概有二十来个,他们都很习惯萧煜白安静寡言的性格,所以并不去打扰他。对于能跑去西藏拍摄,大家其实都很开心,叽叽喳喳的聊着天。
      萧煜白由于最近行程总是特别赶,所以睡眠一直不是很够。这一次去西藏拍摄,叶子熙和顾诚跟企划部争论了很久,他们担心萧煜白的身体状况不一定适合跑到西藏去。但是最终还是萧煜白自己点头应允了。他说:“没关系”。
      萧煜白就这样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一阵轻微的振动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号码是从没有见过的,但萧煜白还是按了接听。
      “煜白……”电话那边传来的声线带着时间的隔膜,但萧煜白却还是立即就辨识出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如洪水般涌上心头的记忆。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祈墨。七年前,二十二岁正当红的他在未与家中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私自在公司的网站上发布了隐退宣言,并用离家出走的方式躲开了所有的追问和责难,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里,走的干干净净。一些无良的媒体为了博噱头,而声称自己拿到了内部消息,讽刺萧家为博眼球把原本为萧祈墨策划的巡演资源给了年幼的萧煜白,引发兄弟反目,萧祈墨因此负气出走。纷乱的声音把当时只有十岁的萧煜白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事实上,那场声势浩大的巡演确实是为萧祈墨策划的,但就在演出当晚,化好了妆在休息室里候场的萧祈墨突然支开了所有人,然后留下一张便签消失了。面对着偌大的观众席和分量十足的嘉宾阵容,感受着开场时间一秒一秒的逼近,七十三岁高龄的萧博衍痛心疾首。他迅速的召集了家族里所有适龄的孩子,问道:“取代萧祈墨,你们谁行?”。
      萧博衍的措辞意味深远,他用的是“取代”,取代意味着,萧祈墨的时代结束了,取代意味着,接手萧祈墨此前在箫瑟的一切,包括那曾经让很多人眼红的箫瑟准继承人的地位。如此诱人的条件自然是要引起一阵骚动的,大人们纷纷拉着自家的孩子在一旁窃窃私语,唯有萧祈墨的父亲萧湛卿拉着妻子坐在沙发上始终沉默。屋子里大人的声音从最初的鼓励、怂恿到后来的训斥、失落,房间里重新归于静寂。因为那张早已公布出来的曲目单绝不是一般的孩子可以驾驭的,纵然是在萧家,天赋这东西也是强求不来的。正当萧博衍感到无望的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的看着节目单的萧煜白忽然出了声,他说:“我可以试试”。这一句话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关注,萧湛卿看了眼自己的小儿子,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怔怔的把目光转向了父亲萧博衍,老爷子正认真的打量着角落里这个瘦小的孩子。这是个在萧家本家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他生就性情孤僻,不怎么说话,哥哥萧祈墨又过分耀眼,分得了父母几乎所有的关注,他的衣食起居基本上都是由佣人来打理。萧家的孩子从三岁起便开始接触乐器,每年进行一次考核。天赋好的孩子会被作为箫瑟继承人的备选着重培养,天赋差的或者无意于此道者则可做其他规划,并不勉强。萧煜白的第一次考核赶上了生病,昏昏沉沉的,成绩自然不好。而第二次考核的时候,萧煜白又因为误吃了有杏仁粉的糕点而过敏了,别人考核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打着点滴,考核成绩一片空白。萧煜白时常一个人在音乐室里待着,一整天也没有人找他说一句话。第三年的考核前夕,萧见月到北京来小住,晚饭过后,他经过别苑,看到空无一人的音乐室里一个孩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后来,萧见月把这个孩子带回了萧家老宅抚养。过了不到三年,萧见月寿终正寝,萧煜白被萧博衍接回北京,与他的哥哥萧祈墨住在一起。他依旧安静,不会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同辈的孩子都说他是怪胎,不愿与他交流。只有萧祈墨回来的时候,会跟他说话,说很多自己的事情,他也只是听着,不时地抬起头看你一眼。他的眼睛很漂亮,眸子是纯粹的黑色,眼神干净,不带任何的情绪。他是个很好地倾听者。在这个宅子里,没有几个人真正留心过他的存在。大家都认为他有自闭症,对他的所有行为都选择了自动忽略。此时,他淡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萧煜白,就算年纪小,也应该知分寸,现在像是能开玩笑的时候吗?”
      说话的是萧湛卿妹妹箫瑾的儿子李觞,当时刚满二十岁,面儿上还算识大体,但内里却颇有些心机,他是这一代孩子们当中钢琴水平仅次于萧祈墨的。虽不姓萧,但因为早年父亲那边家道中落,所以打小是在萧家长大的,对于箫瑟当家人的位子,不可能没有野心。但贸然领了这个救场的差事,他也确实没有把握。过去几年里,他跟萧祈墨斗过几次琴,但从没赢过。这一次的演奏曲目,萧家为了博噱头而在难度上加了码,万一主动领命最后搞砸了,不免太过丢人。他本想,只要现在没人发声,那么就算是矮子里面挑高个,萧博衍也一定会让他上。反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成功了当然皆大欢喜,若是砸了,也算不得自己的过失。可是萧煜白不自量力的一句话却打乱了他的计划,心里不免不爽快。然而,萧煜白似乎并不想跟他争辩什么。他抬起头,迎着萧博衍的目光,等待他的决断。
      “你有把握吗?”
      “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萧博衍转过头,目光扫过屋子里所有的人,最后停留在李觞和萧煜白之间,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离开场还有不到十分钟,萧博衍才默默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回到萧煜白的身上,说:“除了煜白,其他人到观众席等着吧!”
      ……
      往事历历在目,这段故事,萧家人无人不知,但为了保全萧瑟的面子,萧博衍严令禁止外传,也不允许家中有人再做议论。对于这种有历史的大家族而言,当家人的话是有绝对的权威的。这件事情确实没有在媒体那里走漏风声。萧祈墨出走的那一年,萧家曾动用各种关系去找过,但都没有结果。七年来,无论年节,萧祈墨都没有跟家里有过任何联系,虽然大家都不并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似是铁了心要跟家族断绝来往。因此,当他隔着电波喊出自己的名字时,萧煜白不由得怔了怔,但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
      “嗯。”
      萧煜白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单音。显然,他并没有由自己来打开话题的打算,但他却知道,对方应该是有话要说的。
      “煜白,我……回来了”。
      “北京?”
      “嗯……北京,”萧祈墨回答,声音里带着深深地疲惫,“煜白,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面聊聊吧!”
      “我在机场,马上飞西藏,有拍摄行程,大概得一个星期。”萧祈墨看了眼手表,距离登机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你身体不好,西藏高寒缺氧,自己多注意,等你回来,我们再聊。”
      电话被匆忙挂断,萧煜白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但他没有回拨,直接收了线,将手机放回到包里。顾诚刚好回来了,给他买了一杯热拿铁,在候机室充足的冷气里,显得很温暖。
      萧煜白喝了一口咖啡,目光重新回到窗外的天空,继续发呆。半晌,他忽然开了口,对顾诚道:
      “我可能……快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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