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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晚宴,酒精过敏 总有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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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风刚走进宴会大厅,便开始搜寻萧煜白的身影。萧煜白其实不难找,就像此时,他正同几位日本的作曲家在交谈,虽然同是黑色西装,身形也都比较清瘦,但霖风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站在旁侧的萧煜白,他的气质实在过于特殊,让你很难不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
显然现在不方便过去打扰,霖风和助理各拿了一杯香槟,不时有人同他们打招呼寒暄,霖风一一回应。他不会日语,不过英语还不错,价值本身是一个很有实力的钢琴手,与几位欧洲的钢琴家倒也聊得风生水起。大约过了十分钟,萧煜白那波人散了,霖风连忙抽身过去,为能够受邀出席这样的晚宴向他道谢。只是还未走到跟前,却见萧煜白被一个女生劫了道,无奈,霖风只能退回来,继续等着。
楚念举着香槟,萧煜白礼节性地同她碰杯,然后抿了一口。
“为了见你这位偶像,我也算是使劲浑身解数,才求得我妈向织田先生开的口。不过现在觉得,挺值的。”
萧煜白对这番话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在意的依旧是女孩挽起头发清楚露出的那颗泪痣,目光掠过,他低头又抿了口香槟,侧目注意到到不远处的霖风,他正看向这边。
“以你的背景来说,要见我没多难,所以你不必跟我强调这些。”
“可是这样的社交场合,你轻易是不参加的,不是吗?”女孩晃了晃手里的香槟,笑眼弯弯,“你的公开行程,基本上只有演奏会,而你的所有合作也全权交由箫瑟和作为箫瑟子公司的莱泽处理,非箫瑟的普通人要见你,最多也只能在观众席远远地看着你,想要这样与你攀谈,真的很不容易,不然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与织田先生也算旧交,应该了解他的为人,当然,他也了解你的行事风格,要他给我开这么个后门,可不是件轻易能答应的事情。”
“是吗?”萧煜白抿了一口香槟,抬头时与楚念四目相对:“听你话音,你好像……很了解我?”
萧煜白的语气是温柔的,但目光却渐渐凌厉起来。有那么一刻,楚念感到有些不安,但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谁让我喜欢你呢?”近乎调侃的语气,但女孩的表情很真诚,“粉丝追偶像,当然得先弄清楚他的喜好,了解他的行程,这个不奇怪。”
“是吗。”
淡淡的两个字,萧煜白刚说完,便注意到会场内的钢琴声停了。此时宴会厅的小舞台上,主持人正在舞台边调整自己的话筒。按照流程,他将邀请织田孝也上台发表感言。萧煜白望向不远处的顾城,给了他一个眼神,顾城立刻会意,三步并两步的快速走到舞台边,同主持人耳语了几句,对方脸上露出惊讶且欣喜的神色,并向远处的萧煜白比了个“OK”的手势。萧煜白面带微笑颔首,似乎在表示谢意。这一切,楚念都看在眼中,霖风如是,只是萧煜白要做什么,他们尚不得而知。
萧煜白也已经动步朝舞台走去,楚念站在原地,霖风见状则跟了上去,对于获得这样一次意外的邀请,他十分真挚地向萧煜白道了谢。
“没什么,”萧煜白说,“若要道谢,等下去谢谢织田先生就可以了。”
两人并排走到人群的最外层,看着主持人将织田请上舞台,两人随着人群一起鼓掌,听着织田在舞台上从容地说着感言和致谢。他提到了很多自己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和故事。他在感言的最后特别地提到了萧煜白,他说,在自己创作遇到瓶颈的那两年,自己去了很多地方,很偶然地认识了这样一个对音乐怀抱赤子之心的孩子,与他的交流给了自己很多新的灵感,于是才有了这又八年的创作。对此他十分感激。如今,自己已经六十三岁了,虽然还很想坚持,但是由于身体原因,被医生强制要求必须进行休息了。今天的演出算是对自己过去近六十年音乐生涯的一个交代,他不想召开新闻发布会了,只是这样跟朋友们说一声便罢了。
老人家最后向所有人深深地鞠躬,引得在场的嘉宾纷纷眼泪盈眶。织田走下舞台,同老友们一一拥抱,站在最外面的萧煜白也不例外。
“前辈……”萧煜白感受着老人温暖的拥抱,想了很久,才慎重地说出一句:“辛苦了!”
从三四岁开始弹琴,也许那时候的选择无关梦想,但能够将这样一个选择坚持六十年,并且做到同行皆敬重的地步,这真的太难了。如今,他因为不可抗力不得不宣布离开,你可以想象他内心的不舍与挣扎,但真的不必表现出悲情和怜悯,一句真诚的“辛苦了”便足矣,不说出来的,彼此都已经留在心里,比长篇大论的“舍不得”更显尊重和珍贵。
另一边,舞台边上的钢琴再次被奏响,弹琴的是木子小姐,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弹奏常规的钢琴曲,而是织田最喜欢的一首中文歌——《追梦人》,琴声婉转,织田听着听着就笑了。一曲弹罢,老人的眼泪从脸颊划过。
木子走下台,主持人点了萧煜白的名字,邀请他来演奏。在场的很多人对此是惊讶的,包括织田,因为“不在任何社交场合为他人即兴演奏助兴”一直是萧煜白的规矩,这么多年来,他还没破过。而此刻,萧煜白则是点头接受,缓步走上台,于钢琴前正襟危坐。只是在双手接触到琴键的那一刻,他又有些犹豫。转过头,织田已经擦掉了眼泪,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萧煜白闭目调整呼吸,再睁开眼睛时,唇角微动,他说:“对不起”,声音微不可闻。
琴声起,琴声由弱到强的渐变,萧煜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做着丰富的变化,从空灵悠扬到后来的大气磅礴,时而灵动活泼,时而沉郁寂静,但它不是杂乱无章的,所有的变化都并不突兀,就像一个人的一生,喜怒哀乐、轻重缓急相互交错……对于听者而言,仿佛有各种各样的情绪都被曲子调动了起来,在胸腔沸腾,而后又被平复,带着一种被治愈的豁达,让一切复归于平淡。
弹罢,萧煜白低下头,收回双手,调整呼吸。弹这样一首长曲,对他而言是很大的消耗,加之他现在感觉身体有些违和。整个宴会厅在琴声结束的那一刻陷入了完全的静默,三秒钟之后,掌声爆发,萧煜白缓了一下 ,而后起身,像演奏会时一样,正式的鞠躬致谢。主持人一面鼓掌,一面示意他应该说些什么。
萧煜白再次鞠躬,起身时却见楚念不知何时出现在舞台边,此时正拿着话筒等他,萧煜白接过话筒从容开口:“这是一首新作的曲子,本是想弹来为先生的庆功宴助兴,不成想先生在刚才宣布隐退,曲子如有不合时宜之处,还请先生不要介意。能蒙先生爱重,晚辈十分感激。谢谢您,这么多年,辛苦了!”
掌声再次响起,萧煜白走下台,经过楚念时低声道了句“谢谢”,而后与织田再次拥抱。但他的余光则一直在注意着仍站在人群外围的霖风。此时,这个少年愣在那里,满眼不可置信的样子。萧煜白的发言用的是日语,他听不懂,但那首曲子,除去中段的一小部分做了改编,其他的他都太熟悉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看着此时被来宾包围起来的萧煜白,那个人恰好也转过头,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他仍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萧煜白看出了霖风那一脸的不安。结束与其他人的交谈,他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用一只手捂在了脖子那里,说话时透着浓重的疲惫。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等会儿吧,等散席以后,我们聊聊!”
舞台那边,嘉宾们开始互相切磋琴艺,纷纷走上舞台献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霖风疑惑地看着萧煜白,他说完便走到吧台要了一杯热水,安静的喝着。顾城走过去,见萧煜白面色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刚才的香槟……”
顾城才想起来,萧煜白刚才的第一杯香槟是织田孝也亲手拿给他的,萧煜白没有推辞,但他本身对酒精过敏,虽然不是很严重,但终究不好受。这样的情况倒也不是第一次了,顾城有时候觉得,萧煜白的淡漠更多是对自己的,他在潜意识里其实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意愿,常常为了场面上的顺畅而勉强自己,即使因此受伤,也只会说“没事”。
“你等我一下。”
顾城说完,走到了舞台那边,找到了木子,同她耳语了几句。木子立刻跟着过来,发现萧煜白的脖子和手腕已经在起疹子了,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疏忽了。
“请先去医院吧,我会向先生说明的。”木子提议道。
“没关系,并不严重,等下结束了再去也可以。”萧煜白说。
“不不不,是我疏忽了,不能再耽误了,我帮您安排车,现在就送您去吧!”木子很坚持。
“去吧,过敏可大可小,耽误了不好。”顾城也劝说到。
萧煜白推辞不了,只好答应。他让木子先别惊动其他人,木子本想让工作人员陪同,但被萧煜白拒绝了,霖风见状跟了上去,表示都是中国人,他可以帮忙照应,木子觉得可以,萧煜白也没有拒绝,于是三人从偏门离开,坐上车,直接朝医院开去。楚念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车子越开越远,不禁蹙起眉头,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在心中翻腾。
另一边,车子在路上堵得厉害,萧煜白始终沉默,过敏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等到了医院,他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医生急忙把他送进抢救室,顾城与霖风在外面等着。期间,他的电话响过几次,有两次是木子的,他告诉对方“没什么事,治疗一下就好”,而另外一个应该是萧家人打来的,但奇怪的是顾城对萧煜白在医院急救的事情只字不提,只说这边可能要耽误一下,航班需要改签。萧煜白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推出急救室的,他醒来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接近凌晨三点了。顾城守在他身边,第一时间叫来医生给他做检查,得到“没什么问题了”的回复,顾城如释重负。闻声醒来的霖风见萧煜白已经好转,也松了口气。
红疹已经退了,只是印子还没有消干净,呼吸也顺畅了,但经过这一番折腾,身体疲乏得厉害。萧煜白强撑着坐起来,他看见霖风,便知他还着急着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于是让顾城在病房外守着。霖风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助理还被拦在宴会厅外面,顾城告诉他,他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不必担心。给萧煜白倒了杯热水,顾城把药一一地倒出来,递到萧煜白手中,而后走出病房,关上门。萧煜白吃了药,手里握着杯子。他看着窗子外面的树,夜风把树叶吹的沙沙作响。霖风看着这样的萧煜白,心中竟生出几分畏惧。
“音创怎么会在这时候放你来日本?”
“这不是公司安排的,我自己偷偷过来的,只是想听这场演奏会,本来打算听完就回去的。”
“跟你一起过来的人是?”
“是我朋友,他刚过来这边留学,我之前跟我经纪人说我想来,他不允许,所以我偷跑过来的。”
“原来如此,”他淡淡地开口,“我今天弹的曲子,你一定很熟悉吧?”
“是,很熟……特别熟,除了……”
“除了高潮部分,有大概二十多秒的旋律不一样,对吗?”
“是。”
“那是我临时改的,那一段……”萧煜白转过头,看向霖风,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微笑,“不是已经被你发布出去了吗?”
“我,”霖风忽然站了起来,但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他有些局促,“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弹我的曲子?”
“你的?是你写的?”
“……”霖风沉默,半晌才开口,“不是,不是我写的。”
“既然不是你写的,为什么在你的宣传片上打着原创音乐的标示,这算什么?”
“我……我知道不合适,可是……我也从来没有说过那是我的原创作品,我只是负责弹,‘原创音乐’的标示是为了彰显这是音创出品的原创音乐,这只是公司的一种运作手段而已,之后正式发片的时候会解释清楚,这些也都和原作者达成协议了的,并不是侵权!”
“是吗?那你见过这位原作者吗?他对你的演奏……满意吗?”
“没有,公司把曲子给我的时候,我也问过,但公司说这些不需要我管。合适的时候,会带我去拜访这位前辈。”
“合适的时候……”萧煜白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最后不自觉得笑了出来,霖风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刚才一直是你在问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换我问你了,你又是从那里拿到这支曲子的?未经授权,擅自在公开场合演奏别人尚未公开的曲子,你这样做难道就合适了吗?你不怕吃官司吗?在这个圈子里,您是有地位的,箫瑟也是业内公认的名门,您这么做就真的不考虑后果吗?”
霖风像头发怒的小狮子一样,一字一句地质问着萧煜白。他的语气里有愤怒,也有深深的失望,而萧煜白面对这样的质问,只是觉得可笑。
“你相信吗?除了今天我已经演奏的这一首曲子,你另外的四只曲子,我也可以一点不错的把他弹出来?我和这些旋律朝夕相处了半年有余,我一定比你更了解他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才是原作者,”萧煜白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当然,原作者不止我一个,但我很确定,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和谁达成过协议,把自己辛苦打磨的作品如此草率的经由第三方送给别人去用,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
霖风懵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关于这五只曲子的来历,公司一直都弄得很神秘,这种神秘在此刻给不了他任何的底气,他不知该怎么反驳。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萧煜白在晚宴上演奏时的样子,那如行云流水般的演奏,和曲子之间的完美磨合,真的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他甚至可以临时修改曲子的内容,却完全不影响整支曲子的和谐度,浑然天成,那是霖风听完后最深刻的感受。
“可是,我从三四个月前就拿到了谱子,中间几经修改……你是箫瑟的总经理,你的作品应该是高度保密的,音创有什么能耐,能一次次地得手,还不会被你发现?”
这一次,沉默的是萧煜白,他握着杯子的手在杯壁上来回摩挲,半晌,才再次开口:“总有些人,你防备不了他,他却可以有恃无恐地伤害你。”
萧煜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子里是难掩的悲凉,这让霖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顿了半天才问了句:“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便听到了顾城的敲门声。
“进。”萧煜白说,
“叶总监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你在医院的事,我还没告诉他。”
“这就不必说了,”萧煜白说着,目光转回到霖风身上,“我需要立刻回国,你的面前现在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你跟我们走,一切听我的安排,曲子的事情,我会让你全身而退……”
“我和音创是签了重重合同的,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应该背叛公司而选择相信你?事实上,你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你就是原作者,不是吗?”
“我的手上留存有这五支曲子所有的修改草稿,这个,音创绝对拿不出来。你如果愿意跟我们走,我会让你看到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和你的公司共存亡,我可以现在就让人把这五只曲子的完整版本和手写草稿图发布到网络上,起诉你和你的公司,盗窃我的原创作品。我相信法律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判决,但你恐怕就很难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了。”
沉默,霖风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相信公司还是相信眼前这个人,他甚至有那么几秒钟在埋怨上帝,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一个困局,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帮我拿一套衣服过来,再查一下机票,看最近的航班我们能赶上哪一趟。”
萧煜白打破沉默,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向顾城吩咐道。
“你的身体可以吗?”
“没什么关系。”
“那好,我现在去办,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马上回来。”顾城说完,又看向霖风,“我回来之前,你也再考虑一下,如果决定跟我们走,我会帮你订机票。如果不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别吵到他休息就行。”
顾城说完,转身拉开门,就在他要走出去的那一刻,沉默良久的霖风忽然站了起来,他说:“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