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草央三公子

8、第8章

　　时雨接到林可电话时，根本没认出他来。他说，我是林可。时雨在电话这头，连忙说你好，心里想林可是谁，可能是客户，可又是哪一位客户。她的记性真的不是太好，不认路，不认人。林何易说那是她不用心，不肯用心去记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像一串无关的数字，转身就湮没在细细碎碎的琐事里。
　　对方没有马上接话，时雨想着是要表示一下对他身份的困惑，还是从他接下来的话里猜测他的身份。毕竟，忘记对方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听筒里突然飘过来这么一句：“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是谁？”时雨是真的被噎住了，本来想开口问的，现下全被堵在喉咙里。这就是犯案自首和犯案当场被抓现行的区别。时雨尴尬的笑笑，对方也看不见，只得问：“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似乎笑了，电话里听不太真切。他说：“我们见过面的嘛。苏芸芸，方传柳。”他停了一下，时雨已经想起林可是谁了，就是那场芸芸热心为她安排的相亲会上的另一个当事人。因为林可打的是公司电话，时雨一时只是想到客户。电话肯定是芸芸给的，只是没想到会打到公司来，一般情况不都该是打个人手机吗。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是你。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纯粹问个好。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都是这样的，忙一大阵歇一小会。”
　　“呵呵，看来你对工作状态还是有些小不满啊。”
　　“难道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古人说言多必失，多有道理。其实我很勤勉且任劳任怨。”
　　“你不用担心，你藏得很深，是我眼光独到。好的领导对下属工作要张弛有度，你这么勤勉，我代你领导犒劳你，请你吃饭好了。”
　　“能不能顺便犒劳一下我公司的兄弟姐妹。他们也勤勤恳恳了很久。”
　　“好啊，你说个时间吧，这周五如何。”
　　时雨有点愣了，本来只当是调侃混过去。对方却真的答应了。时雨斟酌着说：“精神上来说我很，非常，十分乐意被犒劳。不过真可惜，最近公司人事调动，很多工作要交接，这一两周可能都要加班。”
　　听到电话里传过来的笑声，这次时雨听得很真切，像是有什么很开心的事，笑得时雨有点纳闷，自己有说了什么可以让人这么开怀的话吗。林可说：“那真的很可惜。本来还想摆一桌满汉全席的，是你没口福。不过以后会有机会的。”
　　林可说，以后会有机会的。时雨听过就算了，没想到这机会来的这么快，这么惊，却一点也不喜。
　　时雨被吓到了。

　　快下班的时候，主管通知说周五要聚餐，新任主管请客。下个月初，新主管正式到任。这次聚餐想是要先熟悉一下公司同事。做文案的杨丽媛“啊”了一声：“周五我家文波要回来。”文波是杨丽媛的男朋友，今年初外调S市一年，两地隔得远，并不能经常回来。大家常笑话每次文波回来都是一次鹊桥相会。
　　“可以带家属的嘛，叫上文波一起去。”难得主管幽默，“咱们这位新主管青年才俊，长得又帅，正是适婚年龄，单身的可抓紧把握了。”
　　小李嚷起来：“淑姐，你这样可不行了啊，不是应该先让我们内部消化嘛，明显我们的需求更迫切。”
　　EDISON也在一旁说：“淑姐，我也是单身，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新主管喜欢哪一型的。”“反正不是你这型的。”丹璐极快地回了一句。小李和EDISON，还有外出办事的小邹，是时雨部门里仅有的三片绿叶。部门里共有十三个人，三个男的，十个女的，典型的阴盛阳衰。小邹去年结婚，只剩下小李和EDISON两个光棍。
　　下班铃已打，办公室里闹腾起来。时雨收拾着东西，想到早上林可的电话，她说加班不过是个借口，这下她也不算是骗他了。公司聚餐，这个也算加班吧。

　　这周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没有手机意外遗失，没有遇见故人，没有开着奥迪的冷峻帅哥，没有相亲对象的邀约，一切顺顺当当平平凡凡，一如以前的那些日子。一些人时雨是不愿意去招惹，一些事时雨是不愿意去碰触，就让它随风，或者埋在心底，够深就可以假装忘记，忘记原来它也曾存在过。
　　很快到了周五。每周的这一天，时雨的心情总会比较好。就像每周的第一天，时雨的心情总会比较糟，特别是在起床的时候。时雨有轻微的星期一综合症。
　　芸芸说，时雨，你找个愿意养你的人，嫁了吧。反正你这么好养。这样你就可以每日睡到自然醒，不用挤公车上下班，时不时拿本书在阳台上装小资。时雨一度觉得，这是个很美好的理想。于是有一段时间，她的□□签名上就是这么写着，如果你愿意养我，请记得Q我。那段时间，她Q上的好友纷纷来消息，对她□□签名的典故出处表示好奇。她一向潜水得深，那些朋友也是，都沉得不见影，一条签名把他们都炸出来。这让时雨很感动，原来大家都在暗处关注着她呢。潜水不过是伪装的手段。芸芸听了，翻了翻白眼表示无语。
　　今天又是周五，办公室里的氛围也明显轻松。下了班，大家就拦了几部的士，前后脚赶去聚餐地点。时雨和丹璐还有另外两个办公室里的女孩子一起。三个女人一出戏，何况是四个，话题中心自然是今晚的东道主。其实，时雨还没见过新主管的正面，不过匆匆掠过一眼背影，那一身黑就消失在主管室的门内。他离开的时候，时雨又刚好去资料室拿东西。
　　丹璐说：“新主管长的很帅啊，是我喜欢的型。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时雨揶揄她：“难道还有你不喜欢的帅哥？有女朋友怎么样，有目标才有动力嘛。”坐在前排的女孩子转过来，说：“听说家里条件不错，丹璐你加把劲，以后说不定可以做个少奶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哇你发了。到时要记得支援我们啊。”
　　“新主管叫什么名字啊。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他。”有人问到。这也是时雨想问的。
　　“好像是姓林，还是姓李。晚上淑姐也在，我们要是叫主管，两个都应了多尴尬。要不叫帅哥？”丹璐说。
　　“那要是小邹，小李和EDISON都应了呢。”时雨想起唐伯虎点秋香的经典场景，一声美女，回过头来一片惨不忍睹的面貌。想是也有人想到了，毕竟是80必看的经典电影，大家一块笑得花枝乱颤。

　　时雨这辆车是最晚到的。进到包厢的时候，大家已经在点菜。时雨起身去洗手间，拉开包厢门时正好有人要进来。时雨的第一反应对方应该就是那位主管了。她说了句你好，往旁边微侧了侧身子，想让对方先进来。下一瞬，时雨就被突来的记忆惊到了。
　　她猛的抬头看他，他笑得很开心：“时雨，我今天就来犒劳你们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和记忆里的神采飞扬，分毫不差。
　　时雨似乎有点恍然大悟又有些懵：“你就是，就是。”林可只是笑，也不接话。
　　包厢里主管在喊：“小林，快点进来，大家在等你点菜。”林可对时雨说：“我先进去。”
　　“哦，好的。”时雨愣愣的点点头，出了门恍了一会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整一个晚上，时雨都有些不自在。倒是林可，和每个人谈笑风生，很融入集体的样子。林可对时雨并不表现得特别热络，就如其他刚认识的同事。主管向林可介绍每一个同事，时雨在犹豫要用什么方式来打招呼，她并不希望大家知道她和林可认识，还是在相亲会上认识的。轮到时雨时，时雨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尴尬，主管说这是宋时雨，林可笑着点头：“时雨，你好。”客气而自然，和介绍其他同事时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渐渐，时雨也自若了些。

　　晚上只是纯粹吃饭，散场时还不到九点。大家一起在路口等车。拦了几辆的士，时雨上了其中一辆，她问：“有同路的吗？”
　　“我们同路。”说话的却是林可。一面说着，一面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幸好不是到后座和她一起挤。时雨心里并不乐意和他两人单独相处，多少还是带了尴尬。其实也不是单独，车里还是坐了个司机的。
　　这一路上却也没有什么话。若是往日，时雨可能会寻了些话头，她最见不得这样安静的有些尴尬的气氛。今日她有些倦意，只是懒懒的靠在后座上，头斜枕着。一言不发。
　　林可不说话。司机不说话。可能是整个车厢里沉得紧，司机调了广播来听。
　　是一栏基调欢快的节目。DJ讲了一个笑话——

　　街上的一个算命先生对一个女子说：“姑娘，你的命不好。你身上带有凶兆。”
　　女子急了：“那我把戴的胸罩脱了行吗？”
　　算命先生回答说：“不行，你脱了凶兆，也逃不过人生的两个大波！”

　　这是个带点色调的笑话，时雨第一次听是在台湾的一档综艺节目里，王菲用清泠好听的声音说得一本正经。她的表情和语气都一样无辜。那时，时雨很喜欢王菲的歌，也学了一些，可都是半吊子。她本来就是个说话比唱歌更有起伏的主。她好面子，在外人面前不轻易开口，除了林何易。她躲在家里的被窝里，嗯嗯哼哼的唱，一首接一首，有些是完整的一首，有些唱了开头，有些唱了结尾。时不时停下来问电话那头的林何易：“你在听吗，你有在听吗？”
　　“我在听呢。”
　　“我唱的怎么样，你真的不是骗我？真的好听？”
　　“嗯。好听，真的好听，比刚刚那首好。”电话那端的林何易一派耐心温柔，是真的甘之如饴。
　　那是怎样甜蜜的一段时光。她撒娇她发脾气她耍性子，他都一样宠溺。像红糖熬成的日子，一丝丝都是甜。她在电话这头唱不成调的歌，他在电话那头呼吸清浅。夜长，又短。
　　那时不会正儿八经的说一生。却是以为，日子便是这样下去了。
　　不转身，不说再见。两个人好好的。
　　却是，再见已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