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草央三公子

4、第4章

　　已经是月底。大家合计着要给主管开个小送别会。其实这样的离别对于大家来说，不是一件什么难过或特别的事。平日背地里或多或少都说过主管的坏话，在公司里就是这样了，人前人后是不同的脸。可能上一分钟还在你面前说那个谁谁怎么样，下一分钟就和谁谁在讨论你的八卦。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是非自然就多了。大家不过是趁着这样的借口给自己放松的机会。
　　周五晚上大家都准时下班，部门里的十几个人去了西街的活色生香海鲜店。酒桌上大家轮流给主管敬酒。嘴里真真假假说着一些话，不外乎两层意思，一则表示遗憾不能继续跟着这样出色的主管做事，二则对主管的升迁进行祝贺。场面甚是热烈。酒杯交错，灯光耀眼。
　　酒足饭饱后，一溜人又拥着闹着往下一个目的地去唱Ｋ。这是聚会的基本行程——吃饭＋唱歌，亘古不变。

　　包厢里空气不流通，空调开得很大，时雨觉得又凉又闷得慌。刚才吃饭时她喝了不少酒，现在酒劲上来，面上烧得厉害，手脚却冰凉。和身边的丹璐打了个招呼，就到外面透透气。时雨先去洗手间用水抹了脸，都说会脸红的人喝酒不容易醉，时雨喝酒很少脸红，但她的酒量着实不错。她喝酒的特点是，手脚冰凉，面上灼烧而不显色，眼睛却是越发的晶莹，有时会像汪了一层水汽。
　　冷水洗过脸，精神了许多，时雨沿着廊道慢慢走。她想到大厅里坐坐，可是拐了几条走廊，还没走到她想去的地方。她糟糕的方向感在弯来拐去的设计里充分发挥作用。偏她拧劲上来，不想找服务员问路，一定要自己找到才好。
　　走廊上光线昏黄，只在墙壁上嵌了一些琉璃彩灯，柔柔的散着暧昧的光。前面有一间包厢门打开，里面极震撼的乐声传出，出来的人随手就把门掩上，一下子安静下来。这里的隔音效果真的不错。包厢门口站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男子说：“你一个人可以吗？我和你一起去吧。看他醉的不清。”
　　“没关系。我先带他去洗个脸，在大厅坐会就回去了。你进去吧，把人晾在里面也不好。”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很柔。时雨与他们在同一向的走廊上，只隔了两间包厢房，中间横穿一条走廊，隔成十字的布局。因为距离不远，对方说话声音也不低，时雨便听得很清楚。那个女子手里搀了一个男子，男子斜靠在女子身上，似乎大半重量都扔给对方，看起来女子颇为吃力。
　　“这红酒的后劲挺足，你们等会在大堂多坐一会。问问看大堂能不能泡些蜂蜜水给他喝。我先进去了。”男子说着，一面把门打开，里面的声音又泄出来，关上，门里门外就是两番天地了。
　　之前听到女子的声音很好听，时雨便不免对他们多看了两眼。女子穿的立领中袖衬衫和职业短裙，身材很是窈窕。昏暗的光线下眉眼有些模糊，却看得出面容姣好。醉酒的男子略垂着头，斜侧向女子一边，没有被女子搀住的那一只手扶着额头。
　　时雨的心脏突然跳动得很快，她有些紧张得看着对面走来的两人。那两人快到她面前，却在路口右拐，沿另一条走廊走去。男子扶着额头的手放下，低头和女子说了一句。头顶刚好有灯光，暗蓝色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却是亮的有些灼人。时雨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虽然没有再靠着搀着却依然挨得很近。女子的声音还在她耳边：“竟然装醉，下一次演戏要提早和我说，不要让我担心。第一次看你喝这么醉，我怕你明天要头痛上一天。”
　　时雨往右拐，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精神似乎恍惚，似乎清醒。她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好，遇到通道路口就转弯，直走，转弯，再直走，再转弯。路似乎都转不完，怎么就走不回去呢。她有些累了，停在一处，离她最近的一个包厢房隐隐约约传出歌声：一朵云能载多少思念的寄托，再忽然相遇街头，当我们擦身而过，那短短一秒钟，都明白什么都变了。一转身谁能把感慨抛在脑后，在事过境迁以后，这段情就算曾经刻骨且铭心过，过去了又改变什么。地球它又公转几周了，浓情爱恋都已陌生了嗯～
　　时雨静静听着，微微笑了，你看，连歌都这么应景，虽然被唱的支离破碎。时雨想过十几种再见时的情景，甚至想好每种情况下她该说些什么用什么表情。
　　比如在某年的同学聚会上，她会和他说：“嗨，好，最近过的怎么样？”然后他喝他的酒，她聊她的天。
　　比如在某日的街头迎面走来，她会停下来说：“好，这是你女朋友吧，长的真不错。”然后她在心里偷偷得意，切～还没我好看。
　　比如在某次的酒宴上，她向他敬酒：“谢谢你陪我成长的那段岁月，谢谢你的包容，你很好，是我不好。”她眼神真诚，是真的一切爱憎都风流云散。
　　比如在她或他的婚宴上，比如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会是不甘，是爱着，恨着，是内心无波澜。是强作淡定，是云淡风轻，抑或是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那么今天，不论林何易是真的没有看到她，或是看到了只当是陌生人。这样的重逢总该是合了其中一种，也不算是太意外。时雨这么想着，便靠在墙上轻轻笑了起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时雨想起该要回去了。她现在所处的是在一条走廊快到尽头的地方，前方虽然没有路，左右两边却各有一条通道。她刚才靠着的正是拐角处的墙壁。动了动略有些麻的双腿，时雨选择向左拐个弯往前走。这条通道两侧并没有包厢房，光线也更加暗一些。时雨的心里还是赌得难受，只是低着头，不紧不慢的走着。
　　听到有人在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声音不大，因为尖锐而在相对安静的四下里显得突出。紧接着，又急急的加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分手？我哪里做得不好？”
　　时雨抬头，细细辨认了一下，通道尽头的角落里有两个人。时雨离他们并不远，因为角落的光线比这边要暗，所以之前时雨倒没发现有人。时雨略有些尴尬，不知道那两人发现她没有。如果现在往回走，更显得刻意。时雨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往前走。这世上每一秒钟都有爱情在开始，每一秒钟都有爱情在结束。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毫无道理。爱或不爱，谁又真正说得清。
　　“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为什么不爱我？”女子的声音渗进一丝凄惶，低低的喃喃，略带哭腔。时雨心内一凛，然后是强行揭开伤口的痛，漫无边际的弥漫开来。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为什么不爱我。那人容色凄惨，长发一撮一撮的落在地上，覆在苍白无血色的脚背上，绝望的如同她的声音。
　　时雨闭了闭眼，想让这样的声音消失，脚步却有不稳，胃开始火烧火燎的痛起来，痛的要弯下腰去。用力按住疼痛的地方，时雨强自直了直身子，稳着脚步从那两人身边经过。男子在她经过时开口说话，这是时雨听到他的第一句话。他说：“我凭什么要爱你。”
　　我凭什么要爱你。声音凉薄，平直无味却直锥人心。时雨反射性去看他，他半个身子隐在暗处，显在稍亮处的半张脸表情平淡，却异常俊美。他的眼神却是看向时雨，刀锋一般锐利。
　　时雨的胃更痛了起来。手心汗涔涔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