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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狗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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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霍山从府上寻了来,已经是日暮西垂,他知道前面有贵客摆了宴席,就从寒君庄的后门里进来,推开三爷住惯的一间屋子,可在见窗边矮榻上多了个人后却吃了一惊,但还是不动声色的悄悄在暖炉子里点了些兽金碳,好让屋子里暖和些,兽金碳炭火芯通红,起银白灰,无味无烟。
也不知三爷昨夜是怎么过的,这么冷的天,屋里竟是半点热气也没有,床褥上也只有夏日里避暑用的薄被,三三两两的几层叠在一起充当冬被。
而现在屋子里没有三爷的身影,只有那个睡在矮榻上的少年,霍山见他冷的蜷缩起来,心中暗骂自家三爷不解风情,一股脑把床上的被子全盖在他身上,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少年小半张白里透粉的脸。
前院的宴会正热闹酣快,霍崇礼不太讲究地坐在石阶上,庸庸懒懒的,一手提壶一手搂住贾凡乐的肩膀,姿态惬意,露着一口白牙哈哈大笑。
“凡乐侄儿莫要怪叔叔抢你心头好,只怪那孩子生的讨人喜欢。”
霍崇礼亲昵的搂他的肩,眉毛高高挑起来仿佛有十足的醉意,手里的酒壶倾斜扬起,片刻顷洒下一缕琼浆落入他的嘴里,十足的纨绔样,好皮囊又叫他看起来像个浊世佳公子。
可贾五爷却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强挤出一丝笑来,对着这个小自己十岁的青年伏首细语,只是放在暗处的拳头攥的死死的。
心想,没想到那个少年倒是有这样的本事,竟勾的不沾男色的霍三找他要人。
“怎么会呢,那小子能得到叔叔的青眼是他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只要是叔叔喜欢的,凡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哈哈哈,侄儿夸张了,叔叔哪里舍得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呢,叔叔疼你还来不及。”
霍崇礼站起身,故作亲昵模样,拍了拍贾凡乐胡子拉碴的脸,然后又信手拍了拍身后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又踉跄着折回去,手指着贾凡乐。
贾凡乐眯起眼睛看他,不动声色的再次扯上笑脸相迎,陪着小心:“叔叔还有什么吩咐?”
霍崇礼“唔”的一声,缓缓弯下腰同他对视,笑还是笑模样,只是眼神却是冷的刺骨。
“我爹还有一月就要回来了,乖侄儿最好收敛些,别再闹出前些日子那样的闹剧了,不然……叔叔也救不了你!”
贾凡乐不敢小瞧他,自然没错过他眼中的寒芒,不禁呼吸一窒,眼角神经性抽搐,应道:“侄儿晓得了……多谢叔叔教诲。”
“乖。” 霍崇礼道。
酒壶丢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霍崇礼对着那些围着红梅觥筹交错的文人大声道:“霍某酒量浅,醉意上头,先下去休息了,诸位请便,玩好吃好!”
未等他拱手作揖告辞,那些人就围上他,嘘寒问暖,要不要醒酒汤水,亦或是招呼一旁的侍女扶他回去歇息,一个个殷勤的很。
即使他身上并无半点官职,全都是在卖他爹的面子。
但凡心气高些的世家子大都不屑一于此,反觉受辱,但霍崇礼脸皮可厚的很,一个个毫无芥蒂的受用,只是这些阿谀的溢美之词听多了,人心也愈发冰冷。
半边身子倚在侍女身上,像是醉的像条狗,扯着笑,摆摆手,就这么顶着那些人目送的视线离开。
待穿过一个小道,别人都瞧不见时,霍崇礼就不再让那个侍女靠近他了,他酒量不错,但装醉他一向拿手,他眉头紧锁,只因嗅觉太过敏感,而这女人身上劣质的香粉气味实在是难闻,就像是浸在泔水里的枯败桂花,黏腻,恼人。
“爷。”那侍女目光畏缩的看向霍崇礼年轻俊朗已经没有醉意的脸,不知他怎么不让她靠着了,羞涩的脸庞也变得惶恐。
霍崇礼手伸进怀里拿帕子想掩住鼻息,可找了半天却没摸到帕子的一边一角,再一思索,便想起那松绿色的帕子绑在那个少年的左脚上了。
无奈的冲那侍女摆摆手,让她消失,半句话也不想说了。
“三爷!”霍山挎着一个竹篮子从一株红梅后钻出来,正好看到那个侍女离开。
“什么东西?”霍崇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竹篮子上。
“去西园里熬了碗药,您房里的人烧的厉害。”
霍山低头说着还装作不经意的看霍崇礼的脸色,却见他只是左眉一挑,神色不见焦急,一时摸不准他对那少年是什么态度。
霍崇礼想的却是难怪给那双脚上药时冰凉凉的吓人,脸颊倒是烫手红艳的很。
“唔,人醒了吗?”他背着手,朝着那座阁楼走。
“还没呢,烧的不停说胡话。”
这下霍崇礼倒是来了兴致,“他说什么了?”
霍山这下为难住了,匆匆跟上他的脚步,道:“他说的糊里糊涂的,再加上奴才耳拙就更加听不清楚了,大抵是阿爹阿娘之类的话。”
仿佛有多新鲜似的,霍崇礼哼笑:“竟像个奶娃娃似的,难不成想喝奶了?”
穿过梅林深处便是那阁楼,霍崇礼不好好走阶梯,一脚跨上那距离地面足有半米高的檐廊,衣摆在空中荡了荡化作飞鸿片影。
刚推开门他却惊了一下,那个原本该老老实实躺在矮榻上少年,此刻却和他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面色潮红的扶着失了平衡的门。
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去接,就见少年摇摇欲坠的一头扎进他怀里,带着一蓬暖融融的软香,入目的便是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出乎意料的干净。
李执葵酸软的不像样子的手臂无力的撑着,手指抓紧了这人的衣襟。
霍崇礼扯了扯嘴角,“怎么?投怀送抱?”
李执葵睁大眼睛看他,这人也就十九二十的模样,只是眉眼生的成熟,多了几分风流邪气,否定道:“啊……不……”
因为脚掌上的伤让他站不太稳。
看他痴憨的模样,霍崇礼有心捉弄他,于是莽撞的猛地单手勒住少年一盈而握的腰肢把人悬空,惹得李执葵惊叫,大步流星的进了房里,将他放回矮榻上,而上面那一团被褥,可见是出自霍山之手。
又见李执葵披散着一头及腰的黑亮的头发,掩住了玉白似的小脸,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里,干净的玲珑眼眸偷偷觑着自己又不敢言语,天然透着一股憨态,可怜可爱。
霍崇礼哼笑,“拿药来!”
霍山连忙将竹篮子里温热的端过来,小心翼翼的递给主子。
“自己乖乖喝了。”
霍崇礼见他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挑高左边的断眉道:“怎么?爷脸上开了花不成,这么盯着我。”
李执葵慌张的低下头,猛地咳嗽,病恹恹地接过药碗,见没有汤勺,迟疑的看了一眼那好整以暇的主仆二人,也不敢问这是什么药,一咬牙,干脆将嘴唇挨着碗沿大口喝下去。
霍崇礼越看他越觉得有趣,坐姿也就随意起来,干脆一脚踩在地上,另一只盘在矮榻上,懒散又霸道的细细打量着李执葵,像逗弄小猫小狗似的。
束着他发髻的赤金色的长长发带垂在李执葵手背上,姿势近得能让李执葵闻见他身上昂贵的乾陀罗婆香和微醺的酒气,见李执葵手里的药碗中还剩两口,抬抬下巴,命令一般说:“都喝了!”
李执葵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看他,连忙用力吞咽,只觉得喝个汤药都要喝出和内伤来,满心满眼的苦涩,往常冬瓜都会在熬好汤药里加许多蜜糖,并不这么涩口难喝。
好不容易喝干净了药。
“在下李执葵,多谢兄台相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李执葵局促的低低道,声音轻软。
他虽估摸不准这人善恶,但瞧着面善。
“唔,脏小孩。”霍崇礼不回他,随手捻起一块被角,擦去少年嘴角沾的乌黑药汁,也不提几日之前就已经知道他的姓名。
李执葵不好意思的躲了躲他的动作,被那句脏小孩羞的咬唇。
“这位是霍家三爷。”霍山是标准的好随从,该说话时说话,不该说话时闭紧嘴,给足主子的面子。
霍崇礼也恰如其当的故作不满瞪他,道一句“多嘴!”
转眼又清风明月似的对李执葵道:“我姓霍,名崇礼,家中排行第三,李小弟只管唤我三郎就好,你我都未及冠,字也未取,这么唤来也方便。”
这般熟稔的态度,叫李执葵讶异,这京城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吗?
但话已至此,李执葵只能期期艾艾的唤了一声,“三……郎。”
他手指扣着大红被褥上绣的牡丹花,看着霍崇礼,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道:“可否麻烦三郎帮我寻个人?”
霍崇礼挑眉,“嗯?”
“今日同我前来的还有一个仆从,他被人带下去了,也不知如今是否安全。”
霍崇礼心下好笑,你那仆从又不是和你一样生的美貌,谁还觊觎个普通仆从,但嘴里还是说:
“霍山,你去问问。”
霍山便拿着空药碗出去了,顺便掩上了门。
“你平日用的什么香?”霍崇礼忽然问。
李执葵愣了愣,心想自己哪里用什么香料,无非就是冬瓜挂在衣橱用来防虫的樟脑丸子。
刚想说不曾用香,就见霍崇礼微眯起眼睛,低头微微凑近了,李执葵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躲了躲,像是要吻上似的。
霍崇礼停在他的衣领附近,鼻翼翕动,好半晌才移开脑袋,眼里闪过一丝邪气,嘴角上扬露出玩味的笑容:“味道清幽,带几分娇软的白蜜香,居然还有乳香……”
想必用香料是京城时下的流行,李执葵眼神飘忽,他爱面子,咬着嘴唇,而后干巴巴的说:“那香是建洲才有的,叫……镜花水月。”
李执葵胡乱邹着,哪有什么镜花水月。
镜中花水中月,可不就是不存在的吗。
霍崇礼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腿上,虎口撑着下巴,食指若有若无的点在嘴唇上,像是在思索着这名为镜花水月的一味香的出处。
“唔,可有配方?”
李执葵两手紧张的在被褥在抓裤腿,病恹恹的潮红掩饰了他因为撒谎的羞红,小声地接着编:
“丁香一钱、腊茶末一钱、梅花五分、陈皮一丁、白千层一字、白蜜一琖……”
又想到霍崇礼说的乳香,李执葵更有些臊得慌,因为阿姐也曾说他乳臭未干,身上香得紧,但这样的事怎么好叫别人知道。
“还有乳香半两。”
霍崇礼一心瞧着他一张花似的脸,倒是不曾察觉这配方的真假,霍山还未回来,两人又闲话几句,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比如现下在住在京城哪里,饭食可吃的习惯……
李执葵心里舒了口气,面色也好看了些许,这霍崇礼从头到尾都不问他为何出现在梅园里,还那般狼狈,可见这人是有心不想让他为难。
若他真问了,自己也无法说出口,毕竟自己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霸占,这当真是一个耻辱。
目光没忍住又落在青年左眉稍的那一寸邪气横生的疤痕上,思绪转了转,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熟悉。
霍崇礼奇怪的扯了扯嘴角,呿的一声笑道:“我脸上到底是开了什么花,叫你看了几次不眨眼。”
偷看被人抓包,李执葵不好意思的轻轻道:“我幼时有个玩伴,同您一般,左眉梢有道一寸的疤痕,看到您时便忽然想起来。”
霍崇礼不知他这话真假,长长的哦一声,手指在矮榻边沿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那倒是有缘,不知那位小兄弟姓甚名谁。”
李执葵不太好意思的抓了抓手腕上面发痒的伤口,这是午间他逃跑时被粗糙的梅树枝剐蹭到的。
他说:“那时我还年幼,只是记性较好,便记得了这么个玩伴。”
其实他又哪来的其他玩伴,自幼被拘在府里,奶妈又不乐意带他出门,记忆里也就那么一个玩伴,到了十多岁后才终于有了个年纪相仿的冬瓜陪伴。
“他啊,叫二狗……”
李执葵脸颊还带着病恹恹热晕晕的红,语气轻轻的,却浑然不知他的话给身边的霍崇礼带来多大的震惊,恍若平地惊雷。
二狗,是他小时候的浑名,他出生便吃不得母乳,只能靠米汁蜜水养活,家中祖母怕他长不大,才听道士取的贱名。
等他知了人事,知了羞耻,十来岁那时便不许家里人再喊这个名字,如今家里也就年近古稀的老祖母还这般唤他。
同一个疤痕,同一个浑名。
霍崇礼舔了舔后牙槽,开始认真打量着这个自称是自己玩伴的少年。
“他的疤痕是被小狗给挠的。”李执葵认真的想了想,像是觉得好笑,左颊的一点梨窝深深的凹陷。
他这般笑,带着一股子孩子气,像是新春刚发的嫩芽儿,干净可爱,倒是让霍崇礼有些印象,握紧了蠢蠢欲动的手指,抛开想戳一戳那可爱梨窝的冲动,记忆深处的确像是有个好看的孩子也这般笑着。
“你再说些,那后来如何了?”霍崇礼扯了扯嘴角,眼里却带着恨意。
李执葵见他感兴趣,便真的认真思索道:“他被狗挠了也不恼,还同它一起吃一起睡哩……”
霍崇礼深深的看他,眼睛是圆的,鼻尖有些翘,唇珠圆润,左颊一枚梨窝,绵软的,干净的,仿佛天生就该是笑的模样……
嘴角上扬起古怪的笑意,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