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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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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十一岁,正是爱撩鸡逗狗的年纪,霍崇礼顽皮不听管教惯了,又因是幺子,被祖母疼宠过头惯坏了,更加无法无天起来,东市同人斗鸡,西市同人斗蛐蛐,更是借着霍家的名头在外面作威作福,带着一众小弟竟在铺子里拿了东西直接记在霍家账房上,平日里买点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倒也没什么,而这次竟是抢了安庆侯儿媳预订的头面,被安庆侯夫人告上门来。
霍公晋恨他纨绔不懂事,不像他那两个少年老成的兄长,偏偏老太太偏疼他,当成心肝儿护在身边打不得骂不得,还说这小子有孝心,知道祖母的首饰旧了特意给买来新的。
霍公晋险些气卒,借着去建洲勘察地利的机会,把幼子带在身边,让他去看看这人间疾苦。
而几日水路,霍崇礼一到建洲就直闹着要归家,这里人生地不熟,也没人宠着哄着捧着,被气惨了的霍公晋关在房间里狠狠饿了一天才偃旗息鼓,乖乖的跟在他身后去田埂上勘察。
有一户农家养了条大黄狗,见到霍崇礼也不吠,乖巧的舔他的手心,还让他看那一窝小狗崽子。
霍崇礼人生第一次做贼,便是偷了人家的一只狗崽。
他把那一只小小的狗崽子偷偷塞进宽大的兜袖里,走前随手扯下腰上的玉佩丢进杂乱的狗棚子里。
于是他有了人生第一只宠物,喜欢的不得了,他给小狗喂羊奶,把它偷偷放在被褥里藏起来一起睡觉,摸着它温软的肚皮,就满心欢喜。
就这么过了两天,霍崇礼警惕心渐弱,他没想到会被发现,天蒙蒙亮,霍公晋忙了一夜,想着同儿子一起吃顿早饭,却看到那圆滚滚的肚皮上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黄毛幼犬。
等霍崇礼醒来,下意识的去摸狗,却摸了个空,睁眼便看到父亲严肃的脸。
“狗已经送人了,你都养不活自己,还想养狗。”霍公晋这话说的严厉,觉得儿子这爱撩鸡逗狗的习惯需要改改。
“那是我的狗!!!你凭什么送人!!!”
两只炮竹点在一起,霍崇礼瞪大不可思议的眼睛,为父亲专制的行为感到愤怒,他向来脾气乖戾,哪里受得了这般对待,径直踏踏地蹦下地,用力推开霍公晋就往外面跑。
鞋也没穿,衣服也没套,骂他爹几句暴官,浑蛋之类的话就冲出门离家出走了。
跑出家门后,他四处游荡,他身上只有一身睡觉的粉色深衣,脚上也没有鞋子,头发更没有束起来,乱糟糟的披在肩上。在街上游荡了许久,被人当做疯子避开,人家看他,他就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回去,肚子空荡荡,再大的倔强此刻也化作愁肠,他最后在一家府邸后宅刷白的墙角下蹲着。
伤心事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不觉竟是哭起来了。
而九岁的李执葵这时还未考上童试,也并未被父母拘着在书房读书,仅仅平日里时不时有夫子来给他上启蒙课。
这天他醒来便找不到他的猫了,那是一只黄毛斑斓像只小老虎的虎皮猫,有一双莹绿的眼睛,威风凛凛的,李执葵很喜欢它。
李执葵从前院找到后院,把大小花圃都翻了一遍,身后的照顾他的大娘直喊:“小祖宗,你别找了,那小畜生指不定跟哪只母猫跑了!”
李执葵撅起嘴,不喜欢听她说的话,奶声奶气的道:“朵朵才不是小畜生,它是朵朵。”
那大娘不耐烦的摆摆手,喘了口粗气,“小少爷,那你先在这找着,俺去喝口水。”
李执葵手掌心被墙角下的一丛长了刺的月季划出了一道浅浅血痕,不算严重,但偏偏出现在白腻幼小的掌心里,便显得触目惊心了。
吃痛的收回手,他四处张望,大大的杏眼里泪水打转,可是却没看到照顾自己的大娘,满腔委屈无人诉说,扁扁嘴只好抬起袖子把眼泪擦去,手掌心的血也在衣摆上擦了擦。
呜呜呜~
李执葵小小的身子一个哆嗦,走过去,耳朵贴在墙上,发现哭声正是从墙的另一边传来。
李执葵心想这人怎么觉得这般伤心,难道他的猫也丢了吗?
昨日夫子刚教他念的那首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墙外的人哭的伤心,叫他想见一见这个沦落人到底什么模样。
李执葵从一旁高大的桂花树上艰难的拖拽着那用来方便剪枝桠竹梯,把它摆放在墙角,小心翼翼的爬着它上了墙。
他探出个头,底下哭的伤心的霍崇礼压根没发现自己被偷窥了。
李执葵看他哭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哭起来一声高一声低,吹号角似的,穿的就像院子里的迎春花似的,精彩极了。
“你的猫也丢了吗?”李执葵喊他。
底下霍崇礼的高亢哭声忽然顿住,然后猛地咳嗽,朝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
李执葵看他看向自己,不禁眉眼弯弯,冲他笑起来,还挥了挥手。
“是狗!”
霍崇礼忽然脸色通红,止住了泪,盯着李执葵解释说:“是一只金黄色的狗,额头上有三丛白毛,我叫它三白。”
“啊,我的朵朵不见了,它是只猫咪,很乖很乖的,而且威风凛凛!”
李执葵呆呆愣愣的撑着脑袋想着词形容他的猫。
霍崇礼看着他,带着几分孟浪的喜爱,心想,这家的小姐怎么这般好看。
也不怪那他认错,因为建洲的童男童女皆是垂髫,而李执葵又生的白嫩瘦小,故而认错也是正常。
霍崇礼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着鼻涕,从墙角退开几步,抬着头望着墙上的李执葵,学着他小叔叔调戏小姑娘的调子:
“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
“阿葵。”李执葵双手垫在下巴下面,歪着头看他,声音绵软,浑然天成的可爱稚气。
“我叫二狗,我家里人都这么喊我。”
因家中不常有人唤他大名,他便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阿葵,你真好看。”他孟浪的吸了吸口水。
李执葵一把捂住脸,害羞地不让他看,“不许你看了。”
“嘿嘿嘿……”霍崇礼左边的赤脚踩在右边的赤脚上,不讲究的磨磋着,一边嘿嘿的笑着,脸上还挂着斑驳的泪痕,忽然肚子一阵咕噜响,他不好意思的挠头,“我和我爹吵架,早饭也没吃。”
“那你等等呀,我给你拿我最喜欢的蜜豆包儿。”李执葵难得碰到这么个年纪相仿的人,十分兴奋,一溜地爬下梯子去拿房里的糕点。
可当他捧着食物再次艰难的爬上竹梯,探头望去,墙角下却是空荡荡的,穿着粉衣裳的二狗哥哥已经不见了踪影……
“坏二狗。”
他扁扁嘴,一口咬掉放在怀里被压坏的蜜豆包儿,甜还是一如既往的甜,只是却少了些滋味,为那个不守信用跑掉的人。
而霍崇礼并非有意失约,而是被他爹派来找他的下人抓了回去。
“小孽障!”
“狗还你!”
“下次再敢乱跑出去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可霍公晋的接二连三的狠话哪怕瞪着眼也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他实在是怕了,这建洲是沿海的城市,从霍崇礼赌气出门开始就生怕他掉进海里,再找不回来。
而霍崇礼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狗崽子,笑的见牙不见眼。哪怕左手掌心刚刚被父亲警戒的敲了三尺,红肿肿的,心里也是开心的。
隔天他趁着他爹出门,避开跟着他的仆人,抱着三白就往李府后巷的那堵墙走。
为了引出那玉雪可爱的阿葵,霍崇礼不停的学猫叫。
也不知阿葵的猫咪找回来没有。
而隔着那堵墙不远处正是李执葵的书房,大开着窗,有暖融融的风吹进来,伴随着喵喵叫声,李执葵心痒的不行,觉得是他的朵朵回来了,偷偷从书本里抬头看坐在前面打瞌睡的夫子,便轻手轻脚的丢下书溜了出去。
“朵朵……”李执葵双手圈在嘴边,小声的在花园里喊。
等他离墙越来越近的时候,发现那猫叫也越来越清晰。
李执葵咬着手指,只当他的那只威风凛凛的虎皮猫贪玩,如今在墙的那头跳不上来,只好爬上昨天放在墙边未曾搬回去的竹梯,再次登上那有些粗糙的砖泥墙。
“你可算出来啦。”霍崇礼双手背在身后,还像个小老头一样,滑稽的大叹一口气。
“二狗哥哥!”李执葵亦是有些惊喜的,半个身子探出去,娇娇软软的:“你昨天去哪儿啦?”
“昨日我爹派人抓我回去了。”霍崇礼摇头晃脑的说话,一副小痞赖子的模样,故作神秘的说:“我给你看个宝贝!”
李执葵笑了起来,咯咯咯的,但想到书房里打瞌睡的夫子,又赶紧把嘴捂住,生怕会把他吵醒。
“是什么呀。”李执葵声音小小的,半个身子探出墙头来,眼睛一个劲的往他身后看。
“你把眼睛闭上,闭上。”
霍崇礼见他真的乖乖闭紧了眼睛,连忙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看!”
李执葵睁开眼,发出轻轻的惊呼,眼里闪着光芒,
“狗狗!……”
霍崇礼的双臂高高举起,而那只幼犬则乖乖窝在他的双掌之上,被捧的高高的像是宝物一般展现在李执葵眼前。
奈何霍崇礼举得再高也无法让李执葵触碰到三白。
三白在掌心翻了个身,露出纯白色的柔软肚皮,发出细声细气的叫声,四只爪子也是纯白的颜色蜷缩着,乌黑的水润眼珠子懵懂的看着人,是个充满灵性的小东西。
李执葵心急,软肚子压在墙头上,手指直勾勾要碰一碰它的柔软毛发,底下的霍崇礼看着也心急,怕他摔下来。
“你等着!”霍崇礼从墙的尽头拖了两袋装着谷皮的麻袋,堆起来,踩在上头。
动作太大抓痛了手里的幼犬,细嫩的狗爪子划破他的眉梢,溢出丝丝血来,霍崇礼毫不在意的用袖子擦了擦,他向来皮实,连挨戒尺都不怕。
“二狗哥哥,你流血了。”李执葵伸手去擦他的血,却怎么也够不到。
“没事!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怕什么。”霍崇礼得意仰头大笑,然后高高举起手里的三白递给他。
“二狗哥哥你再上来一点点嘛。”李执葵摇摇头,不肯放弃,伸长了身子,艰辛的,轻轻的,吻在霍崇礼破了口子的眉梢上,温热的舌尖卷走上面的血丝,湿润又柔软,湿漉漉地滑过伤口,又酥又痒。
霍崇礼满面通红,头顶冒烟,眼皮子哆嗦,一声不吭的扬着脑袋让他继续为自己舔舐伤口。
“以前我受伤,阿娘就是这么做的哩。”李执葵又对着那一寸被他舔的水光发亮的眼角眉梢吹了吹,最后抿着嘴笑起来,大有些得意在里头。
“没事!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怕什么。”霍崇礼像只小狼似的扬着头,高高举起手里的三白递给他。
这下李执葵终于能心满意足的摸到那只幼犬,摸它软绵绵的耳朵,摸它小小的嘴巴,却被舔了一下手心,再摸一摸白色的爪子和柔软肚皮。
他巧笑倩兮,露出左颊的一枚深陷梨窝,单纯如斯,八年之久也未褪色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