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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难临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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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京城便噼里啪啦的下起了急雨,雨大的嘈杂,叫人听着便不爽快。
李执葵住在王汝明的扶霜院里,是一间距离书房极近的厢房,推开窗还能看见一株一人高的矮梨树,只是京都逢春晚,此时这梨枝上面还没有开花,只有几片零星的嫩芽绿叶附在上面,料峭得很。
此刻李执葵便望着这料峭寒枝出神,直到檐外的雨被风卷了进来,冰凉凉的触感落在手背上,他才醒过神来。
“冬瓜!”
“哎!”冬瓜急匆匆的从门外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吹炭火的竹筒子,脸上沾着些许乌黑的炭灰。
“少爷,什么事?”
“我昨天的事……”李执葵有些担忧。
冬瓜翻了个白眼,这是第三次了。
虽然昨天发生那事的时候他在厕所,并没有看到或听到,但昨天入了夜后,少爷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后怕起来,把事情原委说了清楚。
李执葵怕什么呢?他害怕会连累到家中父母,他家虽富庶,却只是个海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若是有心想弄死他们,也不是个难事。
“早知道就不给您看什么武侠话本儿了,人都看坏了,瞎学那些老江湖什么仗义……”冬瓜嘟囔。
李执葵抬手把手放在铜色熏香炉子上面心不在焉得烤着,低低道:“若是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毕竟孔子曾说,泛爱众,而亲仁。再说,那么个女人被一群男人欺负真的怪可怜的,就像窗外的那株梨树的新叶子一样被狂风急雨打着,我们做人要有侠义心肠。”
侠义心肠……冬瓜真觉得他家少爷不能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儿了,要真学了里面那些离经叛道的活法,那老爷夫人不得宰了他!
冬瓜打了个寒颤,连忙把那铺了一层白纱的镂空窗子打下来,让人再瞧不见那株被雨打风吹的矮梨树。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少爷,这可是您当初自己说的,我虽是一知半解,却也知道这树木不经风雨就长不成大树,您现在怜惜这破矮梨树,若真给它遮风避雨,指不定哪天就枯萎而死了,到时还要怨恨你!”
“冬瓜……”
看不了雨景的李执葵摇摇头,又辩不过冬瓜那张利索嘴,无奈的把手边的书重新拿起来看,这是一本《百耕物》,是当朝户部一位霍姓大人所著作,记录了民间数百上千种耕种物品,如水车、犁耙、侧刀、耧……甚至详细的标注着物品的图样,以及因地制宜的功效,功在千秋,利在于民。
这样为民的大人当真是让人敬佩,李执葵心想,若是不久的将来自己及第,当了父母官,也要这般为民请命,注意发展生产,爱民如子。
而另一边一夜未曾归家的王汝明撑着一把油纸伞冒雨进了牙廊,把伞收起来后甩了甩水,径直递给过来伺候的侍女,侍女拿备好的干燥帕子给他擦去脸上溅到的雨水。
王汝明有心向里张望,不耐烦的拨开这个擦个不停的侍女,问她:“李小爷可在?”
“在的,今日并未出门。”
得到答案的王汝明满意的往厢房里走,却正好看到冬瓜在房门口用烟筒心不在焉的吹炭火,而炭火盆里白烟直起。
“你这是烧炭火呢还是抽大烟呢?”王汝明从他背后踢了踢。
冬瓜正出神想起那热腾腾的花糕,还有那远在建洲极会做花糕的阿香,却没防备王汝明一吓,整个人前扑,差点进了火盆。
“您倒是神出鬼没的。”冬瓜抱怨的嘟囔,背着手挠后背被踢过的地方,见他似要往里走,连忙扯着嗓子往屋子里喊:“少爷,王家大郎来啦。”
“王大哥。”李执葵放下书,起身迎他。
“执葵莫要多礼。”
王汝明把他虚扶了一下,便径直往榻上一坐,伸了个懒腰,捏了块嫩黄的豆糕就往嘴里塞,一副极饿的模样。
“昨夜下了急雨,便留在衙门里歇下了,一大早没吃就赶着回来,我就回来看你一眼,再向我娘请个安,待会吃过午饭又得回去,你啊在府里吃的用的不用客气,只管找福伯安排。”
李执葵给他倒了盏热茶,问道:“衙门里这么忙吗?”
“哪里!平日里可轻快多了。”王汝明猴急的嘬了一口茶,被烫的直伸舌头。
“是霍公晋要回来啦。”
王汝明神色有些忌惮,见李执葵不明就里,又道:“这人政绩斐然,一向得皇帝看重,前两年便是御史大夫,如今从外地述职回来只怕是又要升官喽,比御史大夫还大的官你说还有几个?”
“丞相。”李执葵瞪大眼睛,忽然神色一变,有些激动,从桌上拿起那本《百耕物》摊开让王汝明看。
“可是他?”
这书本就是自己书房里的藏书,王汝明一看那书页便知,道:“正是,霍言沛,字公晋,这本是他三年前著的书册。”
“呀……”李执葵只觉得高兴,既然这位霍大人要回京了,这就说明能见到他,一想到要见到偶像,李执葵就恨不得把手里的这本《百耕物》一字一句的背下来,再藤写一遍,以表诚心。
可他开心,王汝明却烦恼的很。
“他回来我们可就惨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满朝文武,到时他上任指不定怎么蹉磨。”王汝明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茶全灌进肚子里。
“霍大人不像是那样的人吧……”李执葵迟疑的说。
王汝明嘴角上扬,像是笑他单纯,在这些方面,他要早熟得多。
“我爹最近忙的不可开交,恨不得把以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扒干净,账务也要处理干净,万一到时被杀鸡儆猴,当真是要完蛋。”
王汝明起身,揉了一把李执葵的头顶,“得了,话也说了,茶也喝了,哥哥我就不久留了,京城乱的很,你自己出门小心些。”
他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一杯茶,一块糕点,几句话的功夫。
雨下了半晌便退下了,太阳隐隐约约的露出头来,天际挂着雨过天晴的虹光,西风也带来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气息。
李执葵被冬瓜拉着去花园里闲逛,但可惜的是京城的冬天太长,哪怕是开了春,花园里也并没有什么鲜艳的花朵贡人观赏,只有零星可怜的桃梨嫩叶挂在枝桠上,蜷在一起。
“京都真是冷的厉害,这个时候咱们建洲只怕杜鹃花都开满了吧。”冬瓜唏嘘的说话。
忽然他发现从一丛耐寒的墨绿阔叶树,心思一动,揪下枝上一片叶子,显摆似的让李执葵瞧好,便放在嘴边吹。
这是一首建洲民乐,节奏欢快,李执葵往常也会用笛子吹,但这次出门却把笛子落家里了,看着冬瓜吹,听着乡音,倒是有几分跃跃欲试。
他寻摸着也摘下一片叶子,学着冬瓜的样子含在唇边,酝酿许久,却只能发出不成曲调的刺耳声,像是忍了许久的响屁,粗鄙不堪。
“哈哈唉哈,少爷你真笨啊。”冬瓜挤眉弄眼的大笑。
李执葵泄气的吐出叶子,把叶子塞进嘲笑他的冬瓜的衣领里,幽幽的瞪他一眼。
“坏冬瓜。”
这时,这两天照顾他们起居的侍女紫荷从青山院里匆匆出来寻他们两个,说有人来访。
李执葵讶异,自己来京城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天不到,怎么就……
等到了会客的堂屋外,李执葵从门口隐约看到那人的身影,吓了一跳,怎么是他……
贾五爷名为贾云阔,字凡乐,意思是尝尽凡尘之乐。
在家排行第五,所以相熟的人都喊他贾五爷,三十好几却仍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紫檀木的小几上是一盏被冷待的茶,贾五爷手捻着杯盖把玩,里面茶水却不见少,可见这茶是贾五爷不大瞧得上的。
果然,等李执葵进了堂屋,谨慎的拱手作揖,就听见贾凡乐把玩茶盖的手指一松,茶盖落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
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这茶,不好。”
他眯起眼睛笑,面上跟着京城时下的潮流敷了一层薄粉,不过而立的面皮还算紧致,但眼角已有些肉眼察觉的细纹,他起身两步走近李执葵,接着便孟浪的握住他的手臂,把人带到座椅边坐下。
“我前些日子得了一些望府银毫,其芽叶粗壮、肥硕、色银辉,密披茸毛,内质汤色更是清澈明亮,香气清幽如兰,滋味亦是鲜爽甘醇,不妨送些给李小弟尝尝,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李执葵被他强压在座椅上,手臂有些吃痛,没想到这人在别人府上这般猖狂,心里一时有些紧张,可见这人家中是极为显赫。
而自己昨日还让他当众失了面子,李执葵现在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脸上只好牵强的拉起笑,推脱道:
“小生是个粗人,尝不来这好茶坏茶的分别,您若把茶送我,岂不是牛嚼牡丹给浪费了。”
听到他的推脱,贾凡乐反倒大笑起来,只是笑了一会就忽然冷下了脸,露出阴沉的冷笑,他不过而立之年,模样也英俊,脸上有些络腮胡子,又久居高位,一双虎目冷下来极俱威慑。
“你倒是好胆色。”
说完,贾凡乐松开钳制李执葵的手,顺手又摸了一把他的滑嫩脸颊,然后后退几步,大刀阔斧的坐在李执葵对面的座椅上。
李执葵抿唇,未能察觉他这些小动作的意图,只是有些厌恶。
捧了热茶来的侍女在这压抑的环境里不敢说话,埋着头急急忙忙的换走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便脚步匆匆的离开。
李执葵看着贾凡乐,贾凡乐亦看着李执葵。
只是李执葵心里想着摆脱他,而贾凡乐则想着怎么把人弄上床。
贾凡乐忽然开口,像是突如其想,“李小弟千里迢迢的来京城,也不知你那远在建洲的父母是否挂念……”
他似笑非笑的,待瞧见李执葵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点漆似的眸子震惊的看他。他才满意地起身慢慢踱步到李执葵身侧,接着慢条斯理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请柬放在小几上,两根手指在上面重重的敲了两下,像是胁迫,又像警告。
李执葵仰头看他,舌尖紧紧顶着牙关,被那两下吓得身子一颤,握紧的双手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贾凡乐视线落在他如同天鹅舒展开的曲线优美的脖颈,眼神一暗,低声道:
“我这人一向对生的好看的人颇具耐心,只是……别让我等的太久了。”
贾凡乐说完,玩味一笑便转身离开。
一直守在门外的冬瓜见他一走,连忙进了堂屋,可一见到面色苍白呆呆坐在那里的李执葵却吓了他一跳。
“少爷,是不是那孙子欺负您了?妈的!我找他去!”冬瓜气的眼睛翻白,撸起袖子就要往外跑。
“站住!”李执葵喊住他。
“少爷,你……”冬瓜焦躁的在原地打转。
“那人不是我们能得罪的起的。”李执葵挺直腰板,闭紧了眼睛,藏着鼻酸。
好半晌睁开眼视线落在那张红色的请柬上,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叫人窒息。
冬瓜也看到了,连忙抢过来看,他读书虽不精通,却也识得不少字。
“适阳春白雪之时,残梅更着风雨,某诚邀诸位前来共赏残景,于戌子年三月一日,寒君庄相聚……就是后天了。”
冬瓜念完,半晌不语,半跪在地上担心地看着李执葵。
“少爷,这人什么意思啊。”
李执葵双目失神,最后眼珠子动了动,深吸一口气,拿走他手上的请柬,又从头到尾的看一遍,心里堵的慌。
“我昨日让他当众失了面子,这人只怕是要当着京城所有文人墨客的面,狠狠教训我一顿……”
冬瓜面如土色,着急道:“那我们快逃吧!”
李执葵摇了摇头,“走不了的,他知道我是建洲人。”
“那总不可能由着他教训吧!那以后您还怎么在京城里立足,您以后可是要考功名的啊。”
冬瓜心急如焚,他家少爷从小就养在深宅,细皮嫩肉的,之前同沈霸虎打架便差点去了半条命,如今这京城里的人也未必下手留情。
“你先下去吧,让我静静。”李执葵嘴皮颤了颤,但见冬瓜迟迟不走,脸上只好牵强的扯起一抹笑,安慰他道:“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少爷我吉人自有天相。”
可怜这主仆二人单纯的未能参透这贾凡乐的意图,只当要挨打失了面子,全然不知这贾凡乐是个男女通吃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