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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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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汝明随父亲在府衙里历练,如今又赶上忙的时候,有心陪李执葵逛一逛这大好京城,却是有心无力,只好让李执葵先自己逛逛。
而这日李执葵和冬瓜转完繁华的南街,逛的眼花缭乱目不转睛,最后口渴了才在京城最大的茶馆香文斋里歇脚休息。
今日说书的讲的是一位江湖侠士和大家闺秀的故事。
正听到转折处,冬瓜忽然捂住肚子,丢下手里咬了一半的枣泥糕,模样纠结,显然是闹肚子了。
冬瓜龇牙咧嘴,道:“唉,少爷!我去如个厕,您别乱走啊。”
李执葵见他着急,便让他赶紧去。
他们坐在茶馆的大堂里,往里去一些便是一个高台,一张盖了青灰布罩着的扁宽桌子,后面站着一位白须长脸的枯瘦老头,手里抓着一个漆黑的惊堂木,姿态激昂,话语连珠,吸足了听众的注意力,手里的惊堂木狠狠敲在桌上,落下一句:“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底下一群听众也跟着拍桌子,连道:“你这老赵头,专吊人胃口。”
老赵头听着却是仰头灌了三四口口酒,哈哈大笑,高耸的颧骨上蕴上酡红,混浊的眼神有些微醺,过足了酒瘾,他将用了有些年头的酒瓶葫芦别回腰间,拍了拍它,浮着脚步回了桌后,抓起的惊堂木虚虚往桌上一敲。
“且说上回,云天扈从水里救了红姐一命……”
老赵头可能是喝醉了酒,不住说了几句荤话,什么轻解罗裳,什么雪上朱樱,什么嫩妇,什么曲径通幽处,什么癫狂痴缠……
只听的李执葵面色通红,坐立不安。
忽然一声嘈杂的琴弦断裂的声音在大堂里惊起。
老赵头停下嘴,眯起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而其他人也都转头看过去。
女人捂住嘴,宽大的袖子掩住了小半张脸,泪眼盈盈,神色慌张,哪怕穿着厚厚的棉袍,却也能让人看出她姿色出众,身段婀娜。
她身前横了一把断了三根琴弦的扬琴,十分惨烈。
她是为老赵头说书伴奏雅音的琴娘。
“听你们的说书去!”
一个男人道。
他站在琴娘的一旁,三十左右的年纪,身材高大,脸颊容长,粗眉细眼生着戾气,一身滑亮绸衣,衣领滚了一圈赤金色的狐狸毛,手上硕大的玉扳指卡着手指头,头顶金冠,腰缠金腰带,富贵逼人。
那琴娘弱柳扶风的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声泪俱下。
那些听众仿佛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发生,皆是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德行,亦是不敢有所动作,毕竟京城脚下一块砖能砸死一片皇亲国戚,他们便一个个的瞅着,还笑着说那个琴娘又骚又浪。
就连老赵头都兴趣迥然的看起热闹来,书也不讲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起酒来。
他们冷漠的甚至戏谑的观看,骨子里的麻木不仁和审时度势在一张张虚伪挂笑的脸上露出刻薄。
“爷倒是极喜欢你这双手,骨肉均匀,指若青葱,腕间白皙,就连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也比不上。”
男人攥紧这双手,说:“等你跟爷回去,爷就送你一把新的扬琴,名家做的,让你日日为我弹琴作乐,再送你朱环玉铛,绫罗绸缎,那可是享不尽的福。”
琴娘全当做听不懂,用力推了他一把,把小几上的破败扬琴碰到地上,发出咯噔的沉闷巨响。
琴娘亦被男人逼得后退一步,竟被地上的扬琴绊倒,委顿在地上,喉间发出惊怕的哭声。
她是自幼被爹娘卖进妓馆,习得弹奏扬琴,十三四岁便被老鸨子安排接客,好不容易熬了三年,终于有个书生愿意倾尽家财为她赎身。两人相依为命,平日里书生替人抄写书籍、写信,她洗衣煮饭操持家务,虽然幸苦,也能度日。
眼瞧着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却是一场风寒让书生病倒,找来大夫医治却是越治越坏,吃药无数,不见起效。
家里也渐渐亏空,入不敷出,街坊邻居能借的钱都借了,万般无奈之下,琴娘只能再次重操旧业,在茶馆找了个琴娘的工作,好挣钱给相公治病。
平日里她弹琴都围着面巾,称自己无盐,叫人看不清她模样,可今日却偏偏遇到一个无赖,冲过来便是扯了她的面巾,说要看看这生了一双妙手的丑妇到底有多丑,之后便同她拉拉扯扯,一急之下竟是弄断了琴弦。
“求求您放过奴吧,奴有相公的。”琴娘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扯着男人的裤脚。
男人却抚着她的发髻,仿佛调情一般嘻笑说:“看样子你家那位是个十足的废料,竟叫你这么个妇人家出来抛头露面。”
有人看得心急,道:“贾五爷,你倒是弄她啊,这种婆娘保管弄个两次就治得服服贴贴!”
这是个同贾五交好的男人,是个急性子的,他的话引起满堂哄笑。
李执葵却咬紧牙关,仿佛一口气梗在心间,手放在古朴的黑桌子上留下隐隐约约的掐痕,而旁边的跑堂小二不知所谓的磕着瓜子站着跟着笑。
琴娘的手被贾五爷擒住,她大声呼救,却没有一个人出手救她,一个个的嘻笑着看她们的热闹……
“铛”得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凭空的一声惊雷,海上翻起的巨浪,石破天惊的巨响。
李执葵扬着下巴,梗着脖子缓缓放下手里的惊堂木。因为猛地冲上台,老赵头都被他挤在一边,他强装镇定地看向底下那些被他惊到的人,以及那个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的贾五爷。
这下所有人都转看起他来。
所有人都在揣度李执葵的意图,竟一时无人说话,大堂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女人细微的哭声。
李执葵痴痴憨憨,紧张地只能道一句“住手!”
噗嗤。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的,茶馆里便笑声铺天盖地的,但渐渐的笑声又低下去了。
只见那白净漂亮的少年,如同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盯着贾五爷道:“你且放开她!”
贾五倒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李执葵,下流的目光在他稍显稚气的脸上停了下来,饶有趣味的道:“少年郎,你什么意思?”
李执葵被桌子遮住的手因为紧张不停的颤抖,全靠舌尖顶着上腭,脸上表现的也算平静。
“那夫人已有婚配,也不想跟你走,你何必要强人所难呢!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且君子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君子?
同贾五说君子之道。
噗嗤,不知又是谁笑起来,只是这次笑的人不多,他们看着这少年,倒是想听听他还能再说些什么。
贾五爷扬头盯着李执葵花儿似的脸,暗藏倔强的玲珑大眼,视线下移又落在他白净修长的脖颈上,那白的透光的肌肤,贾五爷目光露骨的仿佛要钻进那严严实实的衣领里去,窥看里面的风光。
低头瞧了瞧女人哭的伤心的面容,贾五爷意味不明的哂笑一声,同那个少年相比,这琴娘原本还算美丽的相貌全然变得寡淡无味。
松开女人,贾五爷再次看向李执葵,细长的眼睛眯起来露出势在必得。
“既然这位小官人替你求情,那爷便放过你了。”
从钱袋里倒出两颗银裸子丢在女人脚边,贾五爷哼的笑道:“以后别让爷再在这里看到你。”
那琴娘胆战心惊,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看也不看帮她的李执葵,捡起那两颗银裸子就往茶馆外面跑。
独留李执葵一人还在台上不尴不尬的站着。
“满意了吗?”
李执葵咬唇,对那个贾五爷拱手作揖,“多谢兄台通情达理。”
贾五爷哼笑一声,觉得心口颇痒,舔了舔嘴角,不急不缓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执葵愣住了,他觉得这个人不善,看着自己的眼神也让人毛骨悚然:“在下……李执葵。”
“少爷,救我!”
忽然一声急促的呼救声跟几声犬吠从茶馆后门极速靠近,正是去如厕的冬瓜。
冬瓜从后门窜出来,急赤白脸的跑向李执葵,拽过他的手臂就往茶馆外面跑。而他的身后紧跟着一条黑毛大狗,撵着冬瓜跑,窜在桌椅间,活像一场闹剧。
李执葵和冬瓜跑了半条街,终于在一家脂粉铺子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而那只黑毛大狗也不再跟着。
还好进那家茶馆时便给了钱,不然他这算什么,吃霸王餐吗?李执葵松了口气。
“你怎么被狗追着咬了?”李执葵问他。
冬瓜气愤得跺脚,“那畜牲想要吃我的shi,被我用石头砸了两下。”
李执葵动了动鼻翼,默然,好半晌才道:“……回去吧,我累了。”
知道自己被嫌弃的冬瓜低下头,也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李执葵又道:“回去好好洗洗……”
冬瓜撅着嘴,辩解:“我也不想的……”
而李执葵离开的茶馆里,那个贾五爷跟人打听李执葵,却全然一无所知,可见这少年不是京城本地人,这下更是引起他的十分的兴趣,但凡他看上的人哪有轻易逃脱的。
而就在所有人无所察觉的二楼雅间,霍崇礼已经完完整整把戏看在眼里。
“李执葵……”
霍崇礼低笑一声,“倒是有意思,京城许久没见到这么新鲜的人物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书呆子,跟贾五讲君子。”
“爷,奴才瞧着这人倒是胆小的很,他藏桌子底下的手抖的跟簸箕似的。”他的贴身小厮霍山道。
霍崇礼对他的话不可置否,下巴微抬,色彩明艳的像是揉了三分牡丹颜色的嘴角微勾,曼丽又懒倦,只是淡淡得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是淡的。
“你话倒是多。”
霍山噤若寒蝉,立马眼观鼻鼻观口的不再做声,不敢惹他不快。
“不过那双眼睛倒是好看的很……”
跟一只他从小养大,名叫三白的狗相像极了,乌黑、润亮、纯善。
霍崇礼窝在贵妃榻上,惬意得阖上眼睛,左眉尾端一寸长的疤痕都收敛了平日里的凛冽气息,显得邪枉。
他双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种的玉镂空做的香炉,修长的十指极有韵律的一轻一重的敲在上面,而香炉里燃出的徐徐袅袅的细腻白雾也沾染在手指上面,香味浓郁,缠绵至极,正是价值千金的乾陀罗婆香。
浓郁的烟雾萦绕上他的英俊眉眼,月白的襴衫,以及榻尾的一件折叠整齐的赤色绣灵鹤大氅……
霍崇礼哂笑:“小书生身无二两肉 ,一巧嘴显英雄本色……也不知这样的话本儿有没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