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之臣》兰泽皆鱼

5、王汝明

　　王少府监今年三十有九，同嫡妻欧阳雨荷育有一子一女，嫡长子王汝明，年十九，嫡女王娇娇，年十二。

　　王少府的嫡妻正是欧阳家主的表姐，李执葵姐夫的表姑，今年三十有二。

　　像她这样的官太太，是极威严大气的，王少府在府衙办公，作为主母她便接见了李执葵。

　　不过三十七八的年纪，白皙的脸庞保养得宜，一袭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披着织锦皮毛斗篷，挽着高云髻，戴着点翠珍珠的配饰，双手拢着兔毛暖壶，生的虽不算美丽，仪态却也大气端庄。

　　王家主母虽审视观察之余，也体贴周到的安排了一个别院让李执葵主仆住了进去，又另选了几个婢女仆从服侍。

　　李执葵坐在她的下方，见她放下手里耀州窑的白瓷花鸟茶盏，连忙坐直听她说话。

　　王家主母保养得当的白皙紧致的手抚了抚梳得整洁的鬓角，端庄精明。

　　“我儿汝明与你们年岁相当，平日里让他带你们一起玩耍，他性格跳脱，你们且多多包含。”

　　为何称你们？

　　那是因为王少府父辈旁支中的一个破落户侄儿亦来投奔，正好同李执葵赶在同一天。

　　此人名叫王英，生得油头粉面，颇为英俊，二十郎当岁，只是一双眼睛却是混浊不堪，带着狡赖。

　　“婶娘说的是，我啊一瞧着您便觉得比亲娘还亲切几分，您说的话我哪能不听，再说，您这样的人物教出来的孩子哪能不听话懂事，只怕到时还需汝明表弟教导我呢，我啊必定是与汝明表弟好好相处。”

　　王英说得动情，伏低做小的弓着背作揖，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眼里写满殷切。

　　李执葵在一旁也拱手作揖，只是他说不来那样的漂亮话，只好不尴不尬的连连称是。

　　王家主母倒是笑笑也不偏颇，寒暄几句便称乏了，让他们回各自的院子歇着。

　　李执葵出了主母的大院子，就见冬瓜在抄手游廊的尽头等着，一旁的葱茏的常青大型盆栽已经被揪秃了小块。

　　冬瓜抬头一见到他，就连忙把那盆栽秃了的一边转到背阴处，叫人瞧不出来，紧接着便拍干净手，邀功似的在李执葵身边打转，把自己干的活一个个道出来，就为了李执葵的一句“冬瓜做得好。”

　　“少爷，我已经打发阿福他们回建洲了，礼物也拿给了王管家，其它零儿八碎的行李也已经搬进别院。”

　　李执葵全当没看见他之前对盆栽做的的小动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抬头瞧了瞧乌压压的天，不由的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心想，这北方的冬天可真长啊。

　　他们住的别院叫盈月院，位于王府的南北方向，有三四间大小房间，院子里种着几丛矮树，树底下还积着些许残雪，李执葵上了台阶，推开一扇主屋木门，便见房间内布置清雅，虽已打扫干净，但还能闻到浅淡的木材腐朽的气息，是房屋久未住人原因。

　　“把我随身的东西当进这……”李执葵的话还未说完，王英的黑面仆从便紧跑了过来喊慢。

　　这人一双奸诈的细长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执葵，目光在落在李执葵脸上顿了顿闪过惊艳，接着便是看到他样样精细的衣裳和腰间环佩的玉饰，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

　　“隔壁的朱云院年久失修，主屋坍塌的小半，婶娘让我们俩先挤一挤。”王英声音传来，他不紧不慢的从门后走来，冷飕飕的天里还附庸风雅的摇着纸扇，觍着脸笑嘻嘻得拱手作揖。

　　“李小弟，这间朝北的主屋便先让给哥哥我罢。”

　　王英说话有一种故意拖长话音的语调，叫人听起来十分不适。

　　李执葵为着突然变故征愣片刻，还未开口，护主的冬瓜就嚷嚷着不依，叉着手说：“同样是来借宿的，凭什么你就得主屋，再说我家少爷的东西都搬进来了！”

　　王英脸上有一丝不耐，但还是端着一副斯文禽/兽的姿态，手里的折扇啪得敲合在掌心，看向神色冷淡的李执葵，扯着皮笑肉不笑的脸道：“李小弟，你倒是养了个刁奴。”

　　“冬瓜才不是刁奴！”李执葵咬牙，瞧着这人不似善类，强撑着硬气。

　　王英瞧着他，抬高下巴，忽然嗤得一笑，声音拔尖。

　　“你怕是还没看明白情况，我可是王少府监的旁系亲侄，而你，却是毫无血亲的外戚，谁优谁弱一目了然，今日我便是占你一间屋子又如何！”

　　李执葵和冬瓜被气的脸色涨红，若这王英好声说话，要这么间屋子给他便是，但这人极会看碟下菜，瞧着李执葵在京城无依无靠，就肆无忌惮，如今弄得李执葵主仆二人满腔气恼，但又敢怒不敢言，谁叫这王英是王家人呢。

　　李执葵衣袖下的拳头攥紧，只觉王英面目可憎，不想再同这种人同在一屋，只觉得再待下去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冬瓜我们走！”

　　王英见他识趣，也不再说什么，得意的扇着折扇歇在一旁，看冬瓜抬起一个木箱正要搬出去。

　　“表哥好大威风。”

　　来人声音敞亮，只见他似笑非笑的跨门而入，一双吊稍眼，十分明亮，正是在门外偷听许久的王家嫡子王汝明，他一身老成的宝蓝的袍子，健朗端庄。

　　所有人都看向他，或多或少带着不解或敬意，唯独王英忽然面色青白，神色僵硬。

　　“想必这位便是表舅说的李小弟了。”

　　大半个月前司马家就曾写信给王府，让他们关照上京的李执葵。

　　王汝明上前迎上李执葵，看向李执葵的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竟是突然上前握住他的手臂，语气赞叹不已，接着道：“竟未想到李小弟是这样精彩的人物。”

　　李执葵猛地被人夸，连忙羞涩的摆手，“过誉了。”

　　“我叫王汝明，在家排行老大，又虚长你两岁，你唤我王大哥可好。”

　　“王大哥。”他说的熟稔，李执葵自然也十分上道的唤他。

　　王汝明乐呵呵的点头应着，“我叫你执葵可行？”

　　李执葵刚点下头，便听到王汝明亲切的唤他的名字。

　　“既然这个院子住起来不舒服，执葵不妨同我住在一起，我独住一个院子，平日里也寂寞，若有执葵相伴定是欢喜。”

　　他来的及时，李执葵看了一眼一旁脸色青白的王英，心里莫名有一丝美滋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汝明喜欢他内敛的性格，见他低着头，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光洁的额头，纤秾合度的眉和密绒绒的长睫，以及微挺的鼻梁。

　　王汝明看着心里喜欢，这人长得像个小姑娘，身姿也单薄，可却又没有女气，清雅有致，看着眉眼便觉着骨子里有一股子韧劲。

　　让人帮忙搬行李，大箱小箱的，冬瓜在一旁当个甩手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哟喂，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唉，少爷，你说这见什么来着。”

　　李执葵此时已经出了盈月院，看着门院里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十分明亮。

　　“世事茫茫难预料，清风明月冷看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冬瓜叉腰大笑，露出有着小小虫洞的后牙，模样既得意又乖张。

　　王汝明住的是扶霜院，一进去便邀请李执葵进他的书房看看，一心想让李执葵看看他的藏书。

　　“这册可是许大家最后的遗帖《劲草铭》！瞧瞧这字，线条流畅，疏密均停，争让得体，映带照应，当初得来可废了我一番功夫。”

　　王汝明一顿夸赞，十分健谈，把这书法帖子往李执葵面前推了又推。

　　李执葵手肘往后打了一下身后蠢蠢欲动的冬瓜，在他刚喊一句少爷时便打断他的接下来的话，李执葵显然知道他的话是什么。

　　“果然不愧是许大家，简直就是神来之笔。”李执葵手指抚上字帖左下角的殷红章印。

　　这章倒也是造的真，若不是那字帖中有三字字尾稍显几分拖沓和疲态露出破绽，不然这帖子真真就天衣无缝了。

　　而冬瓜原想说的就是在建洲李府里便有一册一模一样的《劲草铭》。

　　而恰恰李执葵的那一本才是真品，但他怎么能扰了王汝明的兴致呢。

　　瞧了一眼王汝明，李执葵欲盖弥彰的又去看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各色书籍。

　　“哎！……”王汝明瞪大眼睛，耳尖烧红，连忙抢下李执葵从第三层书架最右的道德经旁的夹缝里取下来的一本黑皮簿子。

　　李执葵原以为这也是本名贴，可拿在手里，定睛一看，却发现上面明晃晃的朱红笔写着的‘艳狐玉娘’。

　　他极少出门，平日里也没人在他耳边讲男女敦伦之事，亦不曾接触过过分乖张的东西，就连女性都接触甚少，但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却让他在这一刻准确的知道这是一本艳情话本儿。

　　连忙将书塞还给王汝明，撇开眼神，咬唇轻轻道一句：“抱歉。”

　　王汝明原本还有些羞窘，但看到李执葵惶惶不知所措的模样又哈哈大笑，在他肩上拍了拍。

　　“执葵你还小，不能看这个。”

　　“我已十七……”李执葵住了嘴，躲开脸，把其它话吞进肚子里，脸颊是红的，嘴唇是红的，就连眼角眉梢都溢着鲜艳。

　　不过他十七确实不算年纪小，在乡下那些男人往往成婚早些，十五六岁娶妻生子的比比皆是，好绵延子孙，让家里多些劳动力。

　　王汝明道：“看你乖巧，没忍住把你当我家小妹一般看待。”

　　王汝明的亲妹王娇娇才不过十三岁。

　　被拿来和小姑娘等同看待，已经十七的李执葵无奈的摇摇头，朝他拱拱手作揖，“王大哥，我可是堂堂男子汉，虽不足七尺，也不雄伟，却也顶天立地矣。”

　　王汝明一手成拳掩住嘴唇闷笑：“是是是。”

　　等入了夜，王少府监便下职回府，是个极高大的男人，不似文官，倒像个武将，王汝明同他长的十分相像，只是没他那般高大，透着书卷气。

　　王少府监知道来了客人，还特意让夫人设了一桌洗尘宴款待，酒桌之上谈笑晏晏，倒也是个长袖善舞之人。

　　而此时的王英早已被王汝明狠狠挫了一顿心气，折戟沉沙在王汝明身上，自然不敢当着他的面对王少府监阿谀奉承，虽心有不甘，却只能埋首喝酒。

　　而王汝明的妹妹此时不在府中，随祖母去潜磬寺礼佛去了，要半月后才回来，便也就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