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到京啦 ...
-
船在海上行至第四日,李执葵一人单独一间隔房,不算大,铺了床铺,便只剩下打转身的地方。
船又是一阵颠簸,李执葵把午时吃进的简陋餐食尽数吐了出来,把冬瓜吓得直拍他的背,抱怨的说:“少爷,你这几天都吐多少次了,脸上的肉都快掉完了。”
李执葵摇摇头,苦中作乐道:“谁叫我是旱地鸭子呢。”
冬瓜从小几上端起茶让他漱口,“还要再食点东西吗?”
李执葵脸色苍白,低头又看了一眼盆子里自己的呕吐物,胃里又翻起酸气。
“不必了不必了。”
等冬瓜把盆子收下去后回来,却见李执葵倚着窗,吹着海风,神色悠然的看着手里的书。
冬瓜翻了个白眼,噔噔噔的跑过去,狠狠抽出他手里的书。
李执葵眼神愣愣的跟着书转,最后落在冬瓜身上,不明所以的问。
“怎么了?”
指了指他的眼底的一片青灰,冬瓜声音不觉拔高两份。
“您还问我怎么了,您看看自己的眼圈,自打上船来,您就开始看这些武侠话本儿,白日里也就算了,要不是昨天夜里我被尿憋醒,看到你打着个油灯,还发现不了呢。”
李执葵被他说的羞赫,道:“我这不是被海浪吵着睡不着嘛。”
冬瓜可不听他这解释,懊恼道:“当初就不该给您买这些书,还说给您解闷呢,瞧您这钻研的模样,可别被这些市井玩意给带坏了。”
李执葵平日里虽也看些话本小说儿,但也算克制,如今在船上,他是脱了缰绳的马驹,看得着迷便想不眠不休的看下去。
“冬瓜!”李执葵见他作势要撕书,连忙喊他,声音轻软。
“冬瓜,别这样,我……”
李执葵脸上有着失意,嘴唇张了张,无措的说道:“我只是十分羡慕话本里那些侠客一般,快意洒脱,那是我没有的东西,冬瓜,你知道的。”
冬瓜不说话了,他自然是知道的,因年幼才名,李执葵便被拘在方寸之地孤寂生长,相熟的同龄人也不过一个他罢了。明明李执葵年纪大些,但有时候冬瓜反倒觉得李执葵更像他弟弟,像一张纯净的白纸,懵懂单纯。
“算了算了,给您就是了,露出这么个可怜巴巴的模样,活像我是个欺主的恶奴似的。”冬瓜将书还给他,圆脸上挂着装模作样的嫌恶,声音粗声粗气的。
李执葵却笑出来,苍白的脸上微醺,杏眼里闪着光。
“我家冬瓜倒似这书中写的东街泼皮……”
冬瓜狠狠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傲娇的哼一声道:“您可就使劲埋汰我吧。”
“虽爱占人小便宜,却有情有义,对那救他一命的楚大侠掏心掏肺,成为楚大侠为数不多的人生知己。”李执葵眉眼弯弯,一字一句的夸他。
谁知冬瓜上一刻刚被阿谀的笑出声,下一刻却又把笑憋回去,一本正经的板着个脸,掐着个嗓子,撅着嘴,“谁爱占小便宜了?可怜我许冬瓜,对少爷掏心掏肺,却换来少爷这般羞辱,少爷,你心里可还有我冬瓜。”
李执葵手里的话本儿遮起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眉眼,道:“不曾有过。”
“无情的李郎。”冬瓜幽怨的轻轻觑他,直把李执葵逼得浑身发麻,举起手连连告饶。
冬瓜这才得意的叉腰笑出来。
过了两日,船在三会港口(天津)靠了岸,李执葵被冬瓜扶着,脚终于踩在土地上,整个人便像回过气来,精神不少。
“还需再坐一日马车,少爷你还撑得住吗?”冬瓜还是活蹦乱跳的模样,但他瞧着李执葵的苍白脸色有些担忧。
“我没事,先歇息一午时吧,你去找个饭馆,请那些船员还有小厮吃顿好些的。”李执葵伸手挡在眼前,掩住那明晃晃的日头,但身体却感觉到极冷。
“唉,好嘞。”冬瓜乐呵呵的,呼出的气息都是氤氲的一大团雾气,连忙吸了吸口水,这几天在船上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李执葵心想,这距离京城当真是越来越近啦,脑海里的文人墨客,才华横溢的青衣你来我往的,勾画出文风繁华鼎盛的景象,当真是悄然神往。
租了四驾马车,装着十来个木箱子和几个运送的小厮便又上了路。
李执葵紧了紧身上的白毛大氅,拨开马车上的竹帘,探着头看官道两边掠过的风景。
如今正是初春时节,此地却不似建洲那般暖和,风刮过便是刺骨的冷。官道两边参差的树荫不算丰茂,有的畏寒树种甚至料峭的只有树干,而他们越接近京城,树木上便隐约可见未消融的白雪挂在枝头,浅淡的缀在两道。
也可能是因为天气凉寒,官道上并没有什么行人赶路。
冬瓜呵出一团雾气,搓了搓手,从匣子里掏出蜜饯,塞了一块进李执葵的嘴里后,赶紧自己含了一个,啧啧啧有声,然后将冰冰冷的两手塞在胳肢窝下暖着。
“少爷,这北边也忒冷了,您赶紧把帘子放下来。”
李执葵细细咀嚼嘴里甜得发腻的蜜饯,缓缓放下帘子,鼻尖已经被冷风吹红。
“内□□季分明,同建洲自然是不同的。”
……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知,总不知啊……”
坐在车辕上驭马的车夫唱着时下流行的诗,李执葵在船上也常听见水手唱,这车夫是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年人,穿着一身粗布葛衣,扎着麻利的大辫子,后面跟着的三辆马车的车夫同他一起唱起来,明明是首婉约的情诗,却嘿嘿哟的唱的豪迈,冬瓜也跟着贪玩地学唱,声音倒也壮阔,惊起官道两旁树枝上的鸟雀纷纷飞走,唱了一路倒也热闹的很。
“小官人,快到京城的永定门了。”那少年车夫说道。
李执葵再次挑开竹帘,遥遥望过去,隐约可见城墙眺望塔的一角,还有十里路的样子。
天色也近了黄昏,天际撒着灿烂余晖,宛如绮丽的彩练披散在料峭树叶枝桠上,暖色调让人软了心肠。
忽然,一阵笃笃的疾劲的马蹄声从马车后面传来,速度极快,又杂乱,可见骑马之人不少。
李执葵下意识的往后看去,眼前便闪过一抹红色,还未看清就忽然被一阵疾风擦过脸颊,他闻到一股幽幽的乾陀罗婆香,气息霸道幽醇,是一种极为昂贵的香料。
香的主人披着赤色镶毛绣灵鹤大氅,瞧不太出年纪,他疾驰着白色的高头大马率先从李执葵的车窗边掠过,挥鞭疾驰,恣意大笑。
李执葵被他的马蹄扬起的灰尘扑了满脸,忙屏住呼吸,目光痴痴的落在那人红衣白马之上,那人的赤色披风被疾风卷起,似一抹灿烂惊鸿,天地都失了颜色。好不容易收回视线,刚想放下帘子,却不想又是几匹骏马从后匆匆赶上,躲避不及的李执葵被那弥漫的灰尘逼得连连打喷嚏。
“这是赶着投胎吗?这群天杀的!”冬瓜凑过来用帕子给李执葵擦脸,见他灰头土脸地可怜。
赶车的少年大笑道:“小官人可知他们是谁。”
冬瓜一把掀开帘子,扑腾的同他坐到一处,恨不得再磕一把瓜子,“都是谁啊?”
少年咧嘴,伸出大拇指,指着不远处的永定门,“那些人都是京里个顶个儿的官宦子弟,瞧他们那快马疾驰的样子,只怕是新得了骏马,相互比试罢了。”
冬瓜啧的一声,抓了抓头,“怎么感觉一个个的不着调。”
车夫大笑,扬起马鞭轻轻抽在马屁股上,让它走快些。
“繁荣、庄严、富贵,钟鸣鼎食,暮鼓晨钟,那样的地方,总归是有些不着调的存在,纨绔、肆意、快活,这也是富贵至极。”
李执葵在里面听着,愈发觉得这车夫不凡,道:“听君一席话,不似俗人,想必也通读书卷。”
那少年不好意思的憨笑,“平日闲时爱读些闲书,粗鄙得很,不想竟入了小官人的耳朵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还请不要妄自菲薄,在下李执葵,未曾问君姓名。”
李执葵掀开帘子一角,露出半个身子。
巴掌大莹白的脸,纤秾合度的墨眉,瞳色极浅的杏眼,密绒绒的睫毛蹁跹着,秀挺的鼻子,以及浅淡的蔷薇色嘴唇。
修长光洁的脖颈上系着毛茸茸的月白色大氅,大氅上绣着云纹,半漏出底下穿着的天青色织金襴衫,隐隐约约可见襟前用白色丝线绣着的五蝠补子,富贵逼人。
沈一尧眼里闪过惊艳,近乎看呆了,之前李执葵上马车前一直带着兜帽掩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现在看到他的脸,只感觉被这样的姝色花了眼。
冬瓜瞪他一眼,手肘狠狠顶在这人的手臂上。
“在下沈明台。”
沈明台回过了神,稚嫩的脸上扬起浓眉憨笑,装作不经意的又偷瞄李执葵几眼。
“明台小兄弟,见你相貌堂堂,口吐不凡,怎么就做起赶车的生意?”
李执葵说完才发现说错了话,害怕冒犯了他,连连摆手道:“在下并不是……”
沈明台豪爽一笑,极自豪的道:“其实这赶车生意并非小人的,是一个朋友的,他受了风寒,小人便替他赶两趟车而已,小人在京城的镇山镖局里当镖头哩。”
看他又在偷看,冬瓜翻了个白眼,推着李执葵往车厢里去,道:“外面冷死啦,少爷您快进去,可别冷出病来。”
说着自己也进了车厢,帘子放下的那一瞬,抛了个凶狠狠的眼神给沈明台。
独留沈明台坐在外面赶车,想起刚才冬瓜那护犊子的眼神,顿时嬉皮笑脸起来,继续哼他的山歌。
车厢里的李执葵小声训冬瓜说他不知礼数,冬瓜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不在焉的支棱个眼睛看他腿上的锦缎袍子被马车旧竹编坐席豁出来的丝线,心想,这又是废了五两银子了。
李执葵给看守永定门的阍人出示了路引,便被放行进那繁华的京都。
先在一家客栈里洗漱修整,此时已是月上中天,街道上虽没有宵禁却也没什么人行走,家家户户亮着晕黄的烛光。
李执葵坐在梳妆镜前,微低着头,好方便冬瓜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明日早晨你先去王少府家投递名贴。”
“您放心吧。”冬瓜应了下来,将手里白色的净帕紧了紧,裹住那顺滑满头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