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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故土 ...

  •   大夫将李执葵脱臼的右臂接好,给肚子上的淤青揉了药,连同脸上和手肘的擦伤也抹了一层,还开了一副宁神的方子,说是要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李高氏坐在昏迷的李执葵床边,她向来是个要强的女人,此刻却忍不住眼眶通红的抹眼泪,看向李大福道:“那沈家老二也太欺人太甚,你就让他这般欺负我儿?”

      李大福脸色也不算好看,负手在房里打转,“阿倩放心,我不会轻易饶了那个沈二。”

      李执葵迷迷蒙蒙的沉在梦里,陷入混沌和迷雾,渐渐得,梦里出现一些人打量的目光,他听到有人悄声说:“这就是那个落榜两次的神童”,李执葵羞得掩面要躲起来,却又听见混沌中有人说:“李大福只怕是要伤心死,原以为生了个状元郎,没想到确实个蹩脚的孬虫。” 他们说的越发大声。

      李执葵心里涌上一股慌张,因为他并不想要看到父亲失望,他急急忙忙的对着那个看不清脸的人喊道:“不是的!不是的!”

      可是那些模样模糊的人都桀笑的围上来,指指点点说:“瞧,这就是那个神童。”李执葵被围在中间,发出害怕的尖叫,“我不是,我不是神童!”

      “啊――”李执葵猛地从黑暗中惊醒,像是在悬崖边一脚踩空,胸口压抑着一股气,他睁开眼,像条渴水的鱼,无力的张大嘴喘息着。

      “少爷你醒啦。”暖黄的烛光靠近,阿曼把蜡烛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拢起床帐对里面的李执葵轻轻唤道。

      “天黑了?”李执葵喉间干涩,声音有些沙哑。

      “早下太阳啦,您睡了足足二个时辰。(四小时)”阿曼扶起李执葵坐起身,给他喂水。

      “您饿不饿?我暖了蟹羹在小炉上,正好入口。”

      李执葵摇了摇头,他现在胃口全无,“冬瓜呢?”

      平日里都是冬瓜照料他起居,阿曼只是帮忙整理衣物箱橱的。

      “冬瓜也收了惊吓,现下在床上躺着呢。”阿曼将水杯放回小桌上。

      阿曼今年二十岁了,已经订了婚事,她几乎是看着少爷长大,拿他当弟弟照顾,如今见他受了伤,语气疼惜的说:“少爷这次当真是受了罪,那王家二少真是个没轻没重的混球!”

      李执葵没接她的话,神色恹恹的盯着头顶暗花的帐子,单薄的身子陷在大红的被褥里,只露出个白玉似的脸庞显得格外脆弱,“阿曼,你去睡吧,让我自己呆一会儿。”

      阿曼哎的应下,走之前还给他掖了掖被子。
      “有事您喊我。”

      脚步声渐行渐远,暖黄的蜡烛还在床头的小桌上静悄悄的燃烧着,烛泪从灯芯凝落在底部,李执葵远远地听见隔壁耳房关门声,双手猛地抓起被子闷住脑袋,屏着气息,浑身因疼痛而剧烈颤抖,刚才强忍着,不想让阿曼看见他的脆弱。

      而梦里的恐惧又席卷而来,一丝呜咽从被褥里断断续续传出,李执葵从被里探出一只藕段似的手臂,伸长了,在床钩上扯下一块帕子,胡乱抹在自己眼泪鼻涕直流的脸上。

      “你是个读书人,怎么和那样的泼皮无赖当街撕打,当真是斯文扫地……”李执葵重重擤了鼻涕,在黑暗中声音哽咽的对自己说。

      想到那沈霸虎当街把他落榜的事说了个遍,大家只怕都在看他笑话,李执葵更是哭得打嗝,这下好了,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这建州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何不听阿姐的,上那鼎盛的京都,受一受那文化熏陶,开阔眼界。

      心思一动,便真的想了一夜。

      一大早,天蒙蒙亮,李高氏就来了,她一边解下身上披着的飞蝶穿花的藕粉披风交给随侍的阿琪,一边走近李执葵的床,一边说道:“这天说阴便阴了,风大得吓人,只怕要下好一场大雨。”

      李执葵还在床上困得泪眼婆娑,被阿曼扶起倚靠着垫高的枕头坐着,打眼从半起的窗子看天色,见外面当真乌云密布,隐隐约约可见雷光。

      揉着眼睛道:“阿曼,快去把我那些花搬进屋里,可别被雨打坏了。”

      知道他惜花,李高氏笑起来,让身旁的阿琪一块去了。

      “我儿可好些?”她伸手拂开李执葵散在脸侧的几根发丝,语气关切。

      母亲难得这般温柔,李执葵眨了眨眼睛,强忍住鼻酸,道:“阿娘不必挂心,刚刚喝了药,感觉好多了。”

      李高氏哪里不知他在强装坚强,她这个儿子被养得比女儿还娇弱些,令她总是担心他性格过于怯懦受人欺负,更加不敢让他同市井之人接触。

      “昨夜沈家父子登门道歉,沈有财当着你爹的面狠狠抽了沈二五鞭。”李高氏这话带着快意,接着道道:“也不知他们家怎么教出这么个混不吝的!竟当街打人。”

      李执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轻轻问:

      “阿娘,您去过京城吗?”

      李高氏想了想,露出追忆的神态来,“幼时同你祖父去京城住过两年,那时你祖父在一位大人府上当门客,可后来那位大人已经不需要你祖父了,我们便又回了江南老家。”

      “京城可热闹?”李执葵又问。

      “那是全国首都,是天下文人趋之若鹜的地方,那里有权利,有财富,还有美人,人们所有想得到的东西,都在京都里,你说热不热闹。”

      母亲的话让李执葵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盛景画面,令人神往。

      李执葵望着李高氏,抿着海棠花似的嘴唇,眼里仿佛有着星光。

      “阿娘,我想去京城。”

      李高氏一愣,抚着鬓角的手也顿住,细想之前他问那些,便知他已有心思,好半晌李高氏才柔声道:

      “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

      而李大福知道儿子想去京城后,一夜未睡,挣扎了许久才说了一句过完年再走,之后便到处差人去司马家询问那个表姑一家子的喜好,好准备礼物……

      过了半月,院子里的龙眼长熟了,沉甸甸的缀在枝头,繁密又喜人,李执葵在树一旁的矮榻上躺着看书,而冬瓜则上窜下跳的摘龙眼,阿曼就抱着竹筐在树下兜着。

      “死冬瓜,你剪慢些,我快接不上来啦。”阿曼抱怨的跟着冬瓜从这边枝桠转到那边枝桠。

      “阿曼姐,你这么笨手笨脚的,二掌柜肯定要嫌弃你哩。”冬瓜从枝叶丛中掏出脑袋,嬉皮笑脸的又丢下一串龙眼进她的竹筐。

      听他提起二掌柜,阿曼脸色发红,连忙嗔道:“就你话多!”

      李执葵瞧着那拌嘴的两人,渐渐放下手里的书。

      冬瓜看他无心看书的样子,转了转眼珠子,狡黠的说:“少爷,要不要一块来摘龙眼。”

      李执葵有些意动,但刚想起身却听到阿曼说:“少爷可是个读书人,将来可是要考状元郎哩,怎么能和你小子一样爬树摘果。”

      李执葵刚起的屁股又落回去,手指蜷起来抠着掌心,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掩饰般把手里的书举的高高的。

      “嘿嘿,也是。”冬瓜挠了挠头,憨笑着又剪了一簇龙眼下来。

      “既然少爷不能摘龙眼,那便吃龙眼吧,这可是我亲手摘的,少爷可要赏我个面子。”冬瓜三下两除二猛地蹦下树,从阿曼抱着的竹筐里抓起一把龙眼就往李执葵身上扔,尽数落在他双腿袍衫上。

      阿曼定睛一瞧,吓得直锤冬瓜,“你也太不知礼数了,怎么能这样对少爷。”

      李执葵反倒笑起来,不介意的摆摆手,然后从腿上拿了一颗龙眼剥开放进嘴里,白玉似的的果肉厚实,甜津津的。

      冬瓜像是懂了他的快乐,大声道:“少爷,你快救我,我快被着女人打死啦。”

      李执葵又剥了一颗龙眼,难得笑出来,“破改。”

      “这是什么意思?”冬瓜不是建洲本地人,听不懂这句土话,不解的问他。

      阿曼幸灾乐祸的大笑两声,拧了一把他圆鼓鼓的脸,“少爷说你活该,你个笨蛋,亏你还是书童呢。”

      冬瓜哀嚎,一时院子里欢笑四起。

      又是两月,除夕刚过,此时天地便逢了春,越发暖融融的。

      而李执葵也正儿八经的满了十七岁,

      家里已经为他出远门准备好了一切,箱柜,软细样样妥帖,连某某礼物送给某某人也列了条子,防止他忘记。

      “你那夫子根本没屁点本事,你去拜别他做什么!”李大福说到这就气不打一出来,他好好的儿子,十岁就能考上百千人都考不上的童试,分明聪明得很,交到那老头手里,不但两次考不过乡试,还学了他一身迂腐气。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李执葵见他语气严厉,不禁有些打怵。

      “父个屁,你老子就只有我一个!”李大福吹胡子瞪眼,他本就长的凶狠,眼睛一瞪就像是索命的恶鬼一般。

      “……是是是。”李执葵眼观鼻,鼻观口的正襟危坐。

      春风来,海上的季风也随之而来,岸上的水仙花和茉莉都冒了满枝满丫,婷婷秀丽,而停泊在码头的船只纷纷随着花季扬帆启航。

      李执葵正在码头上准备登船,水路上京。

      李大福和李高氏,莺姐儿夫妇都来相送。

      李大福暗暗拉住李执葵,悄声问:“我儿,你为何不带那个阿雪同去?你也这般大了,房里总需要个人伺候着。”

      李执葵愣了片刻才明白出他说的是何意思,瞬间羞得面色通红,故意板着脸嗔他。

      “阿爹……”

      李大福知他面皮薄,也不强求,只是又胡乱地说什么在京城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大胆追求,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李高氏就没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是把之前叮嘱的又细细说一遍。

      莺姐儿倒是哭出来了,缠着他的手臂依依不舍,嘴里颠三倒四的说着什么我家阿弟这般乖巧,千万别被人欺负了去。

      紧接着,她抹了一把眼泪,后悔道:“阿弟,咱们不去了,那京城的强人不少,我害怕你被他们所害,咱们不去了……”

      李执葵无奈的看她,讨饶似的唤她“阿姐~”
      转头对一旁的司马庆和道:“姐夫,你还不管管她。”

      司马庆和笑眯眯的摆摆手,“你姐姐舍不得你,你且让她哭会儿。”

      等莺姐儿哭完,李执葵才脱身携着冬瓜和一众小厮上了船。
      他站在船头,海风卷起他的衣角,吹落了一支阿姐别在他襟口的茉莉花花瓣,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那让自己难受的离愁,充盈在五脏六腑,叫人鼻酸。
      船已经行了百米,李执葵仍呆呆的站在船头,下一刻他便遥遥的冲岸上的家人跪下,头重重磕在甲板上,暗藏的眼泪滴进甲板缝隙里不见了踪影。

      保重了,阿爹,阿娘,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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