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四方书斋 ...
-
王汝明同楚歌错身离开,身后的马车也终于动起来,等他们消失在街道转角后,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楚歌见到来人连忙收敛情绪,下马拱手作揖迎接他。
“三爷。”
“刚才远远瞧着像是王家的马车,怎么?碰上王汝明了?”霍崇礼高高在上的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冷眼瞧着他不算好看的脸色。
“呵,看样子是被那臭脾气给骂了一顿。”霍崇礼在高处抬着下巴,挑高左眉,那一寸断眉让他温润的外表显得无端邪气起来。
“王汝明他向来嘴不饶人,他这种人不值得您念。”楚歌笑容殷切的道。
听完他的话,霍崇礼盯了他许久,像是有些失望的忽然收回马鞭,打量着这人浑身上下精致体面的衣裳,像是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满怀恶意的嗤笑道:“既然正好碰上那便通知你一声……戏园改日再说吧,爷今日乏了。”
不出意料,楚歌的脸色瞬间苍白,猛地上前拉住霍崇礼手里的缰绳。
“三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唔,你没做错。”霍崇礼恶劣的笑起来,狭长的眼里有着精光,
形状美好的嘴唇一字一句的道:
“但爷现在、眼下,十分厌恶你。”
之前仅仅是觉得这人爱钻营,虽不能深交却也不推拒,可如今却觉得面目可憎。
“什么?”
楚歌错愕。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背叛,王汝明虽讨人厌却也比你好成千上万倍!”霍崇礼忽然拍手,“啊”的一声,嗤笑道:“王汝明那个臭德行,你若是求他原谅,他许是还会给你个机会和好罢……”
楚歌咬紧牙关,不敢再言语,额头上青筋毕露,修剪整洁的手指掐进掌心,一身华丽衣裳也尽是狼狈,目送着霍崇礼骑着马悠然离开的背影,眼里俱是恨意。
没了你爹,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四方书斋位于东市的三弄巷里,有三层,古朴又雅致,一楼是有志之士群聚相论,智驳世事的地方,二楼则是真正的书斋,足有三千卷书籍在册拱人阅览,三楼就摆放了许多矮几小榻和笔墨纸砚,让人方便读书,更让那些穷困学子好誊抄书籍,赚取佣金。
而现在底下一楼里炭火盆子置在四方角落里,闭紧了门窗,屋子里也算是暖融融的。
王汝明穿过人挤人的大堂中心,带着李执葵他们几个坐在书斋的角落里,只是此刻他心情不太愉悦,灌了已不下三杯茶水。
李执葵离墙角的火盆极近,那木炭并不是什么好木炭,烟极熏人,李执葵被熏的眼迷泛泪,连忙把自己手边的窗子推开一寸宽的缝隙,好进一些新鲜的空气。
等眼睛舒适不少后,他才发现王汝明的略显阴沉的神情。
“执葵不必这般看我,我无大碍。”王汝明见坐在他对面的李执葵面色担忧的看他,不禁失笑,“只是有些感慨一个人性情真的能变幻如斯。”
李执葵迟疑为他再斟一杯茶,“可是为方才之人?”
“然。”王汝明点头。
“他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前两年他爹得罪了皇上,被贬谪到了滨州,他如今回来只怕是想为他爹打点回京之事吧。”
毕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王汝明知道楚歌一向耐不住性子读书,回京自然也不是为考取功名之事,十有八九是来给他爹铺路来的,他爹若是做回了京官,到时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捐些银钱在京城谋个官职。
及第登科,京城官家子弟可比平头百姓们容易的多。
平头百姓要想考上状元探花,需得历经童试,院试,会试,殿试。
而京城官家子弟本就有极其优渥的学习资源,只需在通过国子监的德行考察后,考过会试便可直接进宫面圣,答出皇帝亲自出的题目便可及第登科,比普通人少了几年蹉跎。
李执葵板正着腰身坐着,四下打量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这里面大多是意气风发的书生,睿智长者,亦不乏商贾之流。
这些人的身上,眼神,说话,举手抬足,都有一种李执葵说不上来的气韵儿。
今儿个书斋里的话题是“论久利民生之法。”
王汝明让小二再上一壶茶水,抛了一整锭的银子,“要上好的龙井,再上一叠梅糕和瓜子。”
他这是要好生坐着看热闹的姿态。
果不其然,那些群聚围在长方桌子前的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这个想法那个想法的砸出来,只恨不得声音再拔高一点压制住对方,明明都是青衣文弱书生的模样,此刻目眦尽裂,唾沫横飞,只为了别人认同自己的想法。
李执葵伸长了耳朵听着,眼睛也是一瞬不瞬的瞧着,双手也紧张的握拳放在桌上,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叫王汝明一抛郁闷心情,戏谑的拿一颗瓜子丢他。
李执葵摆手让他别再作弄自己,仍是认真听着那些人唾沫横飞的辩论。
这些人大多主张兴农业重开垦,兴商的也不少,但毕竟士农工商的阶级性摆放着,商人大多数是被瞧不起的,被称为重钻营,善剥削。
说到热闹处,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瞪着眼睛,干柴似的手用力的把拐棍往地上拄,咬牙切齿的骂了好一会商人,举得例子也无非是商人奸诈,他被骗的经历以及某某亲戚被骗的经历,直骂的狗血淋头。
在座的也有不少爱慕读书的商贾,一个个脸色青绿,却又敢怒不敢言,有的气性大的则直接挥袖离开。
同为商贾之子的李执葵也略感尴尬,只好埋首喝茶。
冬瓜磕着瓜子,圆不隆东的眼珠子都快要翻上天了,这天底下的商贾又不是都是坏人,这老头倒是一棍子打死了天下商贾。
“汝明,你怎么看?”那老头竟是认识王汝明,扶着拐棍越过人群看着王汝明。
王汝明起身向他鞠躬行礼,“季夫子。”
这季夫子是他年底考核的考官之一,得罪不得,而尊师重道王汝明也知道,自然陪着笑脸迎他。
“学生私以为,既为利民生,自然是什么对百姓好才具有价值。”
王汝明这话说的圆滑,打着哈哈,这个季夫子最为难缠,喜欢逮着人辩法,偏偏学识只是半桶水叮当响,脾气又臭,所以大多数文人不爱同他往来。
季夫子拄着他的拐棍走过来,腰间别着一根铜管样式的水烟枪,苍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仍坐着的李执葵,瞧着他斯斯文文却通身富贵,也不敢小瞧,道:
“老朽瞧着这位小官人眉目玲珑自有灵犀,可见是极聪敏的人,可否赏脸寻摸个答案来,这农商那个更重要?”
他这是来问李执葵了,这书斋几近大半的人都被他研究到底了,这新来的也不知肚子里有几分墨水,倒是模样长的美。
李执葵征愣,周围的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让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响雷般的心跳,耳朵尖烧的像快要着了火,迟疑的看了一眼王汝明,只见王汝明对着自己肯定的点头,笑脸盈盈,也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抒发自己的看法,李执葵有些羞涩的站直身子,努力让腰杆挺直,眼眸明亮,扬起从容的笑,恭敬的向着那些文人致意。
那些人瞧着他,为他周身落落大方的气度折服,更是看的更热烈起来。
李执葵右手成拳背在身后,缓缓道:
“那在下就略述拙见了,农商农商,有农才有商,自古百姓只有吃饱了饭才能兴商业,创秩序,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天下无农不稳,无商不活,正所谓老子的有无相成之法便是同存共济,农商之于百姓缺一不可。”
李执葵一口气说完不好意思的拱手作揖,这便又是一个擦边球过去了,有些人失望的摇头,这样中庸的回答不合他们之意,他们就爱有偏颇的,就像是要么重文要么重武,非觉得一方需要闹起来才好。
王汝明小声的戏谑道:“你这倒是得了哥哥我的精髓了。”
“小生胆子小。”李执葵无奈的瞧他,又见那些人又开始各自唇枪舌剑,不再看向自己,脸上的一丝窘迫才渐渐消弥下去。
“小友不是京城人罢。”那老头并未曾离开,还坐了下来,摆摆手示意他别局促。
王汝明连忙给他斟茶,陪着笑道:“执葵是建洲人,来京城采风学习。”
那季夫子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抽出腰间的水烟枪在桌上敲了敲,慢悠悠的点着了烟草道,徐徐的抽了一口,再喷出一股子白烟:
“采风?之前可曾拜在哪位名师之下?”
李执葵被烟呛地难受,连忙抿了口茶水压下不适,道:“曾拜傅先云,傅老师为夫子。”
姓傅?季夫子心里暗自琢磨当时那些有名的居士夫子中有谁姓傅,可寻思未果,便知道这少年师从的并不是什么有名的老师,心里一时多了许多底气。
“建洲?老朽倒是听闻那边海商猖獗,一个个富得流油,却又荒蛮,不通教化。”
李执葵尴尬,手指在桌底下揉膝盖,道:“并未如此夸张。”
“老夫可听人说,建洲那边有黄毛野人出没,尽食人骨肉……”
老头瞪大眼睛,说的夸张,也不知这传言是添了多少油盐酱醋才这般耸人听闻,黄毛野人只怕说的是波斯商人。
王汝明见老头还要再说下去,连忙打断说着什么大堂的辩赛不能缺了他,赵秀才还在唤他之类的话。
这老头胜负心极强,立马就拄着拐棍过去,见他走远,李执葵这才松了口气。
“不敢恭维。”王汝明暗骂老头。
许是因为饮多了茶水,他便去后院里如厕,而冬瓜坐不住,拿着李执葵给的碎银子拉着墨真就往外跑,逛起了西市的小吃街。
李执葵原还算认真听着那些人的想法辩论,细思里面的道理,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他便越听越走神,竟是干脆转头看向窗外的街道,观察起人来人往。
他感觉到一股子古怪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诧异的微微抬头。
四方书斋对面是一家万福客栈,二楼飘窗栏杆正倚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介于少年和青年的模样。
他身穿玉色绣折枝的襴衫,肩上未披大氅,发冠上束的长长的赤金色的发带随着墨色的青丝拂动,雾鬓风鬟,模样英俊,但左眉梢上那一寸断眉显出的几分风流邪气都掩不住通身贵气。
这人左手倾壶,细嘴的酒壶里便流出色泽橙黄明亮的上好花雕酒,最后将白瓷的酒盅覆上嘴唇,一饮而尽,酒香盎然,酣畅淋漓。
正是许久未见的霍崇礼,如此再见却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缥缈之感。
李执葵隔着窗子瞧见他了,心中一悸,没由来的屏住呼吸,还未想好是不是要装作没看到,就见那高高在上的霍崇礼对着自己虚空敬了一杯,发丝散乱,下巴凝着一滴悬然欲滴的酒液,嘴角噙着似笑非笑,哪怕寒风吹着,却仍是懒洋洋的姿态,叫李执葵只觉后背被炭火盆烤的炙热,无端让人面红心躁。
也不知霍崇礼在那高处看了自己多久。李执葵局促的躲着眼神冲他拱手作揖,两人隔着遥遥的街道,互相猜度着对方。
他想,还不如不曾有幼时的那段情分,如今不尴不尬的,太热情显得趋炎附势,过于冷淡又不近人情,可霍崇礼这样的人物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你在看什么?”王汝明回来了,把自己洗干净的湿漉漉的手在炭火盆边烤着,探着头就要看窗户外头有什么。
李执葵连忙回头看他,下意识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等再向外看时却发现对面二楼的霍崇礼已经消失,那飘窗上的松绿珠帘还在因人决然的离开而四下晃动着,许久才又静静的垂着。
“没什么”李执葵眼神飘忽,红着脸撒谎道:“只是看到了一只羽毛靓丽的翠鸟。”
“那鸟呢?”王汝明好奇,探着头要看。
“已经飞走了,许是看到别的地方有更新鲜的东西……”
李执葵不让他看,还将窗子落下来,遮严实。
王汝明哼笑,一副了然的模样,道:“这是偷看谁家小姐啦?”
李执葵一愣,心头一跳,“莫要胡说,我……。”
王汝明只当他这副情态是因为面皮薄,只好自己笑着摆手,道:
“罢罢罢,这里面呆着闷,带你出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