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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戚戚自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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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礼,求你了!”沈寄生急得挠头抓背,又不敢直接拨开珠帘接近他。
好在那霍崇礼怕是晓得冷了,终于舍得从飘窗出来进了屋子,手里的高脚酒壶和酒盅都丢在桌上,伸了个不太讲究的懒腰,才终于施舍了个目光给他。
沈寄生把怀里揉的皱巴巴的信封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把它熨平整。
前些日子,他去霍府找霍崇礼玩耍,在霍崇礼的书房地捡了个废纸团,见上面文采斐然,辞藻华丽,俨然是一篇极好的抒情辞。
他心生欢喜,因他喜欢的那个女子最爱这些辞赋,他便私心偷偷拿走了那个纸团,回去自己誊抄了一遍,便给意中人送了过去。
谁知那个女子生的一双慧眼,一瞧便瞧出这华丽的辞赋非沈寄生所作,但她却聪明的没拆穿,只是让他为自己再作一首。
如此才急得沈寄生抓耳挠腮,以他自己的本事作出的词狗屁不通,更何况有霍崇礼那一首珠玉在前,只好又来求霍崇礼,把前因后果给交代清楚。
霍崇礼施施然的坐下,又倒了一杯酒,
喝下去成了满腹火辣辣的酒气,见他催的急便好整以暇的等着他的下文,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我知我偷拿你的词送人不对,但崇礼啊,三郎啊,求你看在咱俩从小玩到大的情分上帮帮我吧。”沈寄生给他敬酒,殷切的赔笑。
霍崇礼也无意为难他,扬着眉,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道:
“那词本来是要送给纯儿的,被你拿了去,害的爷受了她一番冷脸……”
沈寄生如鲠在喉,生生把那句‘那原本是地上的废纸团’吞下肚,一咬牙一跺脚,道:
“女人不都爱珠宝首饰吗,待会我就让人取一套红宝石头面给小嫂子送过去。”
“妙哉,取笔墨!”霍崇礼爽快挽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健壮小臂。
“欸。”沈寄生高兴的连忙去捧来笔墨,乐呵呵道:“最好能描绘描绘妙诗的模样,她眉心有一点朱砂痣,眉也是远山长眉,眼是……”
妙诗是赵御史家的嫡女,平日里宴会上都曾有过往来。
“你写还是我写?”霍崇礼冷眼看他,瞧着他这副蠢钝的痴情人作态。
“你写你写。”沈寄生扭捏的抓鼻子,又憨憨的笑起来,“她其实生的并不算美丽,但眉目婉转风流,叫人看着就心生爱慕。”
霍崇礼暗骂:“痴儿。”
他大刀阔斧的将狼毫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一寸,沉着脸,略一思索,想着眉目婉转风流,想着远山长眉……
眉是远山眉,眼是玲珑珠,鼻是端庄玉,嘴是花瓣盈,腮是海棠雪,颈是秀颀长……
脑海里竟是出现方才透过那狭小的几寸窗子光线半明半暗中的少年……
那是轻轻巧巧,像是含苞待放似的娇,吐露新芽似的嫩。
霍崇礼拧眉,像是有些恨似的,干巴巴的吐出一口气,暗骂自己胡思乱想,狠狠将脑海里的少年赶走,笔尖在白色宣纸上乱糟糟的融了重重一团黑墨,也不知是呕什么气。
真是魔怔了,霍崇礼暗嘲。
一把将那张废纸丢开,重新提笔斟酌,沈寄生殷勤的在砚台里添了些茶水,给他研磨。
有时节,冶容皓月作风流,不减一清辉。
漫长是,远山西江长秋水,流照梨腮雪。
几时休,犹自永夜悲自语,难逾东风入。
月自明,日日念君空相见,戚戚自扰之。
戚戚自扰之……
沈寄生念了两遍,仔细琢磨,迟疑道:“妙诗没有梨窝吧?”
霍崇礼扯了扯嘴角,手里的笔丢回红酸枝笔架,狭长的眼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见过她笑了?”
沈寄生可不怕他,扭捏的腆着脸笑:“见过的,没有梨窝。”
“那便改了吧。”霍崇礼低着头,也瞧着那宣纸上梨腮雪刺眼,想到那个少年,心里有一丝的难堪,把笔一挥,将“梨腮雪”改作“腮边雪”。
“这样可行?”霍崇礼拿眼斜他。
“行行行!!”
沈寄生捧着那张花了他一套红宝石头面的墨宝,乐的见牙不见眼。
“崇礼,你说我这般会不会太孟浪了?”
霍崇礼见他扭捏的女儿情态就厌烦,摆摆手,手一撑,斜坐在书桌上,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且大胆施展你的手段。”
“那我先走了!”沈寄生兴致勃勃的将那张纸叠好妥当的放进怀里。
“等等,你让人先把那副头面送我这来。”霍崇礼道。
他话一出,沈寄生倒是极为了然,道:“你大哥又断你银子了?”
“嘁,那食古不化的!”霍崇礼玩世不恭的舔了舔后牙槽,眼里带笑,道:
“爷可就指着你那副头面借花献佛,好让爷的纯儿收留爷一晚。”
每次霍崇礼同霍重德吵架,就不爱归家,等在外头宿上几日消了气再说。
沈寄生说道:“得嘞,你等着,我遣人拿去。”
说完就乐颠颠得走了,包间里便静了下来,桌上的酒半冷不温,炭火盆子也燃烬了,霍崇礼像是想起什么,挑高断眉,大步流星的走向飘窗,拨开那疏密的松绿石珠帘,向下看去,却见那半开的窗子早已关的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线,哪里能看到什么人。
“啧,没意思。”
霍崇礼脸色一沉,烦躁地把被风吹到唇边的赤金色发带拨开,百无聊赖。
王汝明追问着面前一队大理寺司直。
“哎哟喂,王小官人,前面急着呢,您要去便跟着去,您这么拉着我们几个也不是个道理啊。”
其中一个络腮胡的司直急急忙忙的让其他几个人跟紧他走。
方才王汝明刚和李执葵出书斋透透气,就见这几个彩帽乌衣的司直急急慌慌的往南边廊坊跑,一问,竟是一位六品官员在妓馆丢了命。
王汝明有意入仕后进大理寺,所以对他们颇为关注,自己又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如今见有事发生,岂有不跟去的道理。
知道王汝明是在顾虑他,李执葵道:“我同王大哥一起吧。”
王汝明欣慰点头,拉着他的腕子就跟着那队司直后面跑,待穿过一条曲径幽深的巷子,眼前便柳暗花明起来,沿着平安河道而起的一条街坊,红墙绿瓦,画栋珠帘,大多楼阁上是快要开出朱红栏杆的各色花枝,绚烂夺目,凭空就有一种富贵窝的景象。
“这边儿是八大胡同,到了夜里更热闹。”王汝明暧昧的用肩膀撞了撞李执葵,带着几分不同平日的孟浪。
出人命的妓馆叫牡丹阁,在长长的一条花红酒绿的妓馆街坊里显的并不算起眼,许是出了人命官司,而且还是个朝廷官员,牡丹阁里的那些妓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冷天里却穿着大红柳绿的裙衫,规规矩矩的贴着墙壁站好,一个个不加遮掩的眼神钉在他们身上,等着排查。
李执葵刚一进入,就被屋里馨香馥郁的暖汽扑了满身满脸,不过瞬息背上竟是出了薄汗。
王汝明道:“快把大氅解了,这里面温暖的很。”
李执葵轻轻应了一声,把大氅搭在臂弯上,四处打量着这牡丹阁。
京城里王权富贵,自然是不缺销金窝,这牡丹阁不过众多妓馆中的一个,便已是富丽堂皇之极,青天白日里,屋中打着色彩艳靡的珠帘纱幕,光线极暗,昏暗中燃着烛火、宫灯。
如今早春,冬天的寒气也还长着,这整座阁楼里却是温暖如春,盆栽更是盛放了许多不符时节的花朵。
听见王大哥唤他上楼,李执葵连忙道:“来了。”
说完便噔噔噔的跟在他身后上楼。
“官人。”玉娇从门后探出头来,期期艾艾的喊着要进对面厢房的王汝明。
王汝明收回快跨进门槛的左脚,看了一眼李执葵纯净的眼眸,像是有些被撞破的尴尬,道:“这是玉娇,我相好的。”
又道:“这位是我兄弟,李小官人。”
玉娇面容清淡,体态匀称,穿着一袭粉衣,俯着身姿行礼,不算娇媚,胜在十分亭亭净植之美。
李执葵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关于男女情爱的东西,仅限于那日王汝明书房里的那本□□的封皮,虽懵懵懂懂,男性天性却也让他一知半解,知道这样的事叫人羞赫。亦也懂这玉娇的身份,看着她凑近的姣好脸庞,和鼓鼓囊囊的胸口,露出大半雪白的浑圆,以及走路带过来的香风,李执葵不禁有些害羞的后退一步,躲开视线。
“不必多礼。”
“官人,可吓死奴家了,那霍官人昨夜就宿在阿莲姐的房里,结果今早阿莲姐刚醒就见那霍官人就死在了床上,胸口破了好大一个血洞。”玉娇一手掐着细腰,一手抚着胸压惊,她哀怨愁眉,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
王汝明也安抚的搂住她娇小的肩膀,道:“你莫怕,大理寺会查出凶手的。”
李执葵听见对门的屋内搜查的声响,转眼见便又听见王汝明道:
“这霍益阳是霍家的一个伶仃旁支,在朝中混了四十多年也不过混了个六品朝议郎,也不知是得罪了谁,竟是殒命在这妓馆之中,就算死也掀不起波浪。”
王汝明撇嘴,左手背砸在右手掌心,语气里对此人颇不以为意。
李执葵倒是头一次见死人,有些惧意,屏住呼吸,背死死靠在墙上,还好那具尸体早被检查完后蒙上白布。
他向来对气味敏感,鼻翼翕动,隔着半米的距离,却还能闻见尸体身上的干涸的血腥味,混浊的酒臭味以及像是寺庙里混杂各色香火的檀香,难闻的很……
之前的那个络腮胡子大理寺司直头子喝了一口腰上绑着的酒葫芦,粗糙的用袖子擦了擦嘴,对着还在观察案发现场的王汝明问道:“王小官人,你有啥发现没有?”
王汝明神色稳重,将被他掀开的那床水红的鸳鸯被恢复原形,把被褥底下一大滩干涸的血迹遮住,又在窗子和矮柜上看了看。
他道:“霍益阳的致命伤是在胸口,而伤口形状整齐,出血量极大,可见是一击致命,根据身体僵硬程度,死了起码四个时辰(八个小时),最先发现他的是谁?”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跪坐在墙角痛哭的女人身上,她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身上仅仅穿着一件鸭绿绣花的肚兜,雪白的双臂瑟瑟发抖的抱着胸,下面穿一条及膝的亵裤蜷缩着,脚上的绣花鞋也只剩下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