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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楚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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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崇礼骑在他的白色骏马上,霍山也骑了一匹棕鬓矮马尾随其后。
霍山偷瞧他的神色,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只见霍崇礼眉眼舒展,神色诡异,似大仇将报的窃喜,又似满腹阴谋诡计不知如何施展的幽怨,内心风起云涌,表面又装的淡然。
他们爷可不是人前表现的那般有风度,其实心眼子小的很,睚眦必报,霍山战战兢兢的咽了咽口水,也不知这被惦记的人是谁,这该是什么样的仇啊。
他问:“爷,咱还回府吗?”
只见霍崇礼斜斜地觑他,“你自个儿回吧,爷去趟寺里。”
霍山应了一声。
请龙山上的涌泉寺,他们爷每个月总会去一次,就他所知,里头一位得道高僧就是他们爷出了家的小舅舅。
等霍崇礼抵达涌泉寺,天已经将将黑透,香客留下的香火在大鼎里头燃着,徐徐的白烟萦绕在大殿里,木鱼的沉闷咚咚声和着诵经声,显得几分虚实难分。
霍崇礼倚在大殿门口,右手漫不经心捻着的三支香已经烧了小半,他眼睛一瞬不瞬的瞧着巨大金身佛像座下双手合十诵经的年轻和尚。
这人是他的小舅舅,京城曾经一时风光无两的人物――江时照,如今的涌泉寺高僧净嗔。
“你来了。”
净嗔徐徐回头看他,面容冷清淡漠,不过二十七的年纪,便满眼看破凡尘的寂寥,像是他诚心去拜的释迦牟尼佛像一般,不动不破,慈悲淡漠。
霍崇礼扯了扯嘴角,收敛起满身纨绔气息,跨进门槛,弓腰上前把香插在香鼎里,掀起下裳,恭恭敬敬的跪伏在蒲团上,同净嗔跪在一处。
他盯着释迦牟尼的慈悲面目,道:“小舅舅,今日刚刚好三年了……”
净嗔合十的双掌盘着一串乌黑的水沉木佛珠一顿,半阖的眉眼冷波一颤,又恢复平日里的冷清,仿若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
“三年如何?三十年又如何?”他声音缓缓的,不带一丝感情:“一念中,有九十刹那;一刹那,又有九百生灭;贫僧既入佛门,时间与年岁不过眼前浮云,时逝而矣。”
霍崇礼抿紧嘴唇,眼神阴沉,自打那人死后,小舅舅醉生梦死的颓废了一年,某日却突然一人上了请龙山,在涌泉寺剃度出家。
等家里人发现时,他已经是一头戒疤,无悲无喜。家人再如何劝都不肯还俗,甚至闭门不出,他当时说:要在这漫天神佛里了此余生。
家里人只当他是疯魔了,只有霍崇礼知道他是在替那人超度。
“值得吗?”
净嗔抬眼去瞧他,眼带一丝悲悯:“若你也碰上那样一个人,自然就知道值不值得。”
霍崇礼沉默了许久,而后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又似无情,“或许吧。”
“你莫重蹈贫僧的覆辙……”净嗔瞧他神色不对,心里忽然有一丝后怕,冷声说:“那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贫僧还是望你像个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最好。”
霍崇礼耸了耸肩,挂着满不在乎的笑脸,一双眼却带着沉沉的寒芒直刺高高在上的释迦牟尼的慈悲佛像,仿佛那是李执葵憨憨的笑脸。
“便让我尽情堕落深渊吧,怕什么。”
想着那个人,霍崇礼心下又冷冷道:“骗了爷的感情,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的。”
八年前的二狗追在阿葵的屁股后面笑,逗“她”笑,逗“她”哭,十一岁的年纪,人生第一次春心萌动,险些就要让他爹去下聘礼,让阿葵做他的童养媳了。
阿葵多好看啊,白白糯糯的,葡萄似的眼珠子,花瓣儿似的小嘴,声音又甜,总是二狗哥哥二狗哥哥的喊他,头上两个绑着红绳的小辫子俏皮的要命。
可在几度偷亲芳泽后,他却发现他的小媳妇变成了男娃,藏在衣裳下居然有着和他一样的小勾勾。二狗顿时觉得天地失色,天雷滚滚,天崩地裂,回去就抑郁病了三天,结果还没等他理清楚他和阿葵的关系,他爹就带着他坐船一路离开了建洲,回了京城。
而初恋情人儿是个男娃,这给二狗的人生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乃至知情yu后,那磨灭不去的阴影都久久不能挥去。
现在人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好生生的,干净的。
该如何报复他呢,让他同自己一样受挫,霍崇礼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王汝明年已十九,王大人有意栽培他,不许他同京城那些纨绔一起荒废时间,便给他寻了不少事做,以至于李执葵同他一个院子也经常看不见人。
不过如此也好,这样也方便李执葵偷偷养伤,这日照旧窝在窗边矮榻上看闲书,捂在毛毯里的脚半刻钟前刚被冬瓜上了一层厚厚的药膏,热乎乎的极熨帖。而书上的苍巨侠已经破了少林寺的金刚阵,救了被困的紫微仙子,又收了一个忠心小弟。
“少爷,你来~”冬瓜缩在门外冲他招手,模样既机警又淘气。
李执葵无奈一笑,放下话本儿,踩着软绵绵的毛毡鞋走过去,手扶着门沿道:“怎么了?”
冬瓜扶着他的手臂往书房走,悄声道:“王大官人书房里有人。”
“许是打扫的下人。”
冬瓜用力摇头,语气八卦的凑近,道:“不像是,我刚刚从门缝里看见了,穿的绫罗绸缎呢,我猜啊,他就是王少府监的那个庶子。”
李执葵皱眉道:“不要乱说。”
“就是那些厨子啊洒扫的啊,他们说那个姨娘当年被查出来跟人私通哩,虽然为了证明清白投了塘,但他们都说那个庶子长的一点也不像王少府监。”
李执葵幽幽的看他,道:“以后不许随便八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罚你一个月不许吃糖。”
冬瓜叹气,垂首顿足。
但到了书房门口,李执葵还是下意识的放轻脚步,透过门缝果然里面如冬瓜所说有个穿着宽大百福织花缎袄背对着他的少年,李执葵站起身,没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不过片刻就见门猛地由内自己打开,里面的少年便冲了出来,卷起一阵冷风,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在墙廊树荫后……
“看着瘦,跑的倒是挺快。”冬瓜跳起来往那少年消失的地方看。
李执葵道:“衣裳空荡荡的,确实瘦。”
等入了夜,王汝明便冒着雪回来了,喝了一大碗姜汤,又坐在炉火旁一边烤火一边吃鸡丝面,才感觉整个人热乎起来。
李执葵打着伞过来找他,解下灰锦鼠毛斗篷抖抖上面的雪,同他一块坐在炉子旁边。
李执葵朝手心里呵热气,道:“京城的天气可真古怪,都开春了,傍晚却簌簌的下起了雪。”
王汝明埋头吸溜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的道:“京城的冬天就是长了些,平日这个时辰你不是已经熄灯歇下了吗?是不是冷的睡不踏实?我让人给你再弄几个汤婆子暖脚?”
李执葵谢他好意,莞尔道:“并非如此,只是有件事,想问问王大哥。”
王汝明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何事,你说。”
李执葵道:“……你是不是有个庶弟?”
王汝明吃面的动作一滞,又赶紧塞了一口,呲溜着,道:“你在书房瞧见他了?”
“嗯。”
王汝明把剩下的几口汤面尽数吃下肚,把碗递给一旁的侍女,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正色道:“你随他去吧,权当做没看到。”
见李执葵诧异,又解释道:
“我爹不爱瞧见他,把他当个摆设养在府里的角落,他幼时丧母,爹又不待见他,便生了孤僻阴郁的性格,后来稍稍长大了,我们俩小时候的那点兄弟情分便淡了,我既帮不了他,也不能帮他,后来我发现他常偷偷拿我的书去看,他知道要学也是个上进的孩子,只可惜啊……”
说到这,王汝明忽然笑了一声,道:
“小时候我还教他识字呢,被爹发现把我毒打了一顿……等过两年,他成年了,便能出府自立门户,比在家里蹉跎的好。”
李执葵又问:“他叫何名?”
王汝明道:“余还,长安春韶尚有余,万里繁花待君还……”
他吐出一口气,轻笑一声,声音低的近乎缥缈。
“这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一转眼,他都这么大了,我也快要及冠。”
又过了几日,王汝明便真的清闲下来了,一日晌午就拉着李执葵说要履行承诺,带他去见见读书人的世面。
王汝明过去找他时,冬瓜刚端来一盅莲子羹,受不住冬瓜的热情邀请,便吃了一碗下肚。
正好李执葵脚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走路已无大碍,便高兴的答应下来。
只是今日天气并不是很好,天乌沉沉的,没什么太阳,地上还有些前些日子的残雪未消融,地上湿滑,幸好风并不是很大,不然是连门都不能出了。
王汝明不爱坐马车,独自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行在前头,而李执葵和冬瓜以及一个叫做墨真的青年则坐后头的马车。
墨真是王汝明的随从,二十三的年纪,沉默寡言,冬瓜和他说话,十句里只挑了一句回了,气的冬瓜也懒得理他,谁知好半晌,墨真又断断续续的把他问的话接上来。
原来,墨真并非有意高傲,只是反应迟钝,一次性接不下冬瓜的一筐话篓子,只好一个一个慢慢回。
“我看你叫什么墨真,叫磨叽才对。”冬瓜笑嘻嘻的同他冰释前嫌,还抓了一把瓜子给他磕。
墨真
右手手心里捧着那一把瓜子,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笑。
“大官人平日里就叫我磨叽……”
“这是说我什么坏话呢?”王汝明用马鞭挑开马车的窗帘子,弯下腰看里面的三人。
“您耳朵倒是好使。”冬瓜趴在窗边,笑的可以看见后面的虫牙,他许久没有出来玩儿,感觉都要憋坏了。
李执葵也觉得这画面欢快极了,不禁也跟着弯起眉眼,左颊的梨窝若隐若现。
王汝明道:“执葵就该这般多笑笑,本就该少年气些,平日里抱着书跟个老学究似的,白费了这骄阳似的年纪。”
王汝明看着他,说完就撒手放下帘子,快马走了几步,赶上前面一人的骏马,喊道:
“楚歌?”
那青年回头,像是有些诧异地回道:“汝明。”
“你不是随你爹去滨州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汝明同他是自小玩到大发小,两年未见确实是惊喜的很,连连发问,想知道他的近况。
“半月前便回来了,只是家中事物繁忙,没能抽空去拜访你,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那楚歌也是个风趣的人,同人说话带着三分笑,叫人如沐春风。
“你这是去哪儿?”王汝明瞧他一身装扮不似寻常,处处细致,像是要去赴宴一般。
谁知楚歌神色躲闪,语气迟疑,“霍三邀我赏戏去。”
他话音刚落,王汝明便渐渐冷下脸来,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我道是回京半月都不曾知会一声,原来是攀上了霍崇礼这根高枝!”
这话让楚歌也面色难堪,“汝明,你知道我家中什么情况,我爹还能不能回京述职全靠霍家了。”
“你爹的事不该是你搅和的,你若还当我是你朋友,最好离那浑蛋远点!”王汝明神色冷硬,两人座下的马也在吭哧吭哧的相互喷气,剑拔弩张。
“你同霍崇礼不和,难道就非要扯上我吗?”楚歌双目瞪着他,压低声音嘶吼。
王汝明道:“你爹明明同霍家的政见不同,硬是攀附而上,反倒会伤了筋骨!”
楚歌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道:“便是伤筋动骨也总好过窝囊的在滨州一辈子。”
“……做兄弟的话尽于此,我也不多说什么,告辞!”
王汝明咬牙凝视了他许久,最终失望的扭头,不太通气的鼻子此时更是叫人窒息的鼻酸。
原来这最好的朋友也抵不过利益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