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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都赋 心事销魂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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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卷起几点浓云,层层叠叠,像是浸满了墨汁的宣纸,在天地之交渲染开来。
我将还微微有些湿润纸伞收起来,水珠顺着伞骨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少爷,夫人又差人送东西来了,您还是不去见见夫人吗?”顾采为我敛了敛衣衫,小声地说。
我缓缓摇摇头,指着房檐上的喜鹊笑着说:“还真是一语成谶,好事不成双,倒是祸事不单行了。”
顾采低着头不答话,思忖片刻才说:“少爷,您好几天都没有出过门了……夫人很担心……”
我把纸伞随手交给他,转身进了屋。“饭吃得,觉睡得,我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吗,去回了娘亲吧。”
进屋在书桌边坐下,随手捡了本《世说新语》翻看。书页被屋里的熏香染上了淡淡的气味。
顾采在我身边蹲下,认真地说:“小奴不像少爷,没读过什么书,可是跟在少爷身边久了,也懂得些道理,更清楚少爷的为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人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也是少爷心善,才老往心里去。”顾采顿了顿,接着说:“这些年来,少爷一直深居简出,与下面的人走动不多。别人都道少爷寡恩,可是小奴与少爷日日相处,也只有小奴知道少爷的风骨,并非一’仁’字可以道尽……”
说话声被咚咚的敲门声打断。顾采去开了门,回到我面前,仔细看了我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说:“是二少爷来了……他说……”
我打断他 ,说:“所有来我这里的人都回绝了吧,一介病体,实在不宜见客。”说完,转身进入里屋。
一晃又是十几日,每日吃饭睡眠,几乎要颠倒了昼夜。断了与外界的交流,屋子里都捂出了病气。
突然明白那日的瞎子巫师所言非虚,我的病是心病,始终无药可医。
前些日子的梦魇是这样,这次的闭门不出也是这样。藏在心底的病根子,平日里别人看不见、摸不到,可是一旦发作起来,总是谁也拉不回。我仿佛看到一堵薄薄的琉璃像墙一样地竖立在我的面前,将我与周遭分割开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美丽得五彩斑斓,听得见鸟在唱、花在笑,孩童们在草地上欢歌笑语,可是我在琉璃的这边,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冷冷清清的。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实在无助,只好背起《楚辞》来。
古书中有欢乐无边,有惆怅至深,似乎将人一生的苦乐悲喜都写尽了。那古书中的圣人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将来能不能顺风顺水,我的美人会不会最终来到我的身边?
恍惚中,诗书中的句子远远近近,日思夜想的美人远远近近。渐渐地,又进入了那个熟悉却又令人恐惧的梦境。我不禁颤栗起来,迷迷糊糊地背过身去。
那年,我只有八岁。顾家老爷老来得子,全家上下溺爱无边。
那时,我还是个锦衣玉食、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虽然只有八岁。可整个江南,或许有人不知太守大人姓甚名谁,却无人不知顾家小少爷顾栖言的名讳。
谁不知道顾家少爷三岁识字、四岁成诵,早早拜入举朝闻名的才子李治年门下。那年一首《江都赋》,传抄了整个江南。甚至李治年也为顾栖言感叹:有徒如此,一人足矣!
可是,天妒英才。风度翩翩的少年,不该是身处花丛锦绣中的吗?文人的手不该是用来握笔的吗?可是,为什么我的周遭尽是饿殍枯骨?为什么我的手上沾满了泥土?
我在重重迷雾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不时有着乌鸦的叫声,站在枯树枝上,扰得人不得安宁。为什么我的世界没有色彩呢,四周都是昏黑的一片?
我路过了战场,看到尸骨堆积成山,肌肤还尚有余温,血液还在汩汩流淌。
我路过了荒野,看到草木被饥饿的人们连根拔起,大地露出它最原始的肤色。
可是,在这样的绝望世界中,我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美得像仙子一般的女孩子。她雪白的衣衫,像是洁白的玉莲一样高洁。我看见她对着我微笑,笑眯眯地伸出手,“喏,给你——”
又是那颗饴糖。我几乎能嗅到蜜一般的甜,我像蜜蜂一样渴望着它。
我伸手去接,可是,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仿佛有一堵墙,将我们两个分隔开来。
渐渐地,那女子的音容越来越远,似乎化为了一缕青烟,缭缭飘散,飘到了我触碰不了的地方。
我慌了,手足无措。
“迟梧——”我歇斯底里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只是在琉璃墙的另一边,远远地对着我笑。那笑容很美,却越来越模糊。
我从梦中惊醒,是尚有余悸的心跳。心事太多,不知何言。
迟梧,迟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