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事了》霍思灼

10、涌泉报 十年光阴，

　　昨夜里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春雨，如油一般滋润了万物。小草染上一抹新绿，花枝因花苞的重量垂下了头，一如含羞的美人。
　　我推开窗，又是春天了。
　　“少爷，二少爷来了。”顾采小声地说。
　　“兄长，你要的那个丫头，我给你带来了。”
　　果然，顾栖泽的身后跟着个侍女，身量比他要矮上半个头，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不敢抬头。我仔细地打量她。
　　一身嫩粉色的粗布衣服，新的。头上扎成团子一般的发髻，左右一边一个，可爱极了。
　　“你可叫江迟梧？”
　　那个小丫头点了点头，远远看着，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你的梧桐，却是姗姗来迟了。”我笑着，一步一步走近她。
　　她会是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吗？只感觉心跳得厉害，：“你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直直对上了我的目光。
　　那目光直率而勇敢，这样熟悉，我在那场动乱中见过、在无数次梦里见过。
　　恍惚间，时空流转，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兵荒马乱之中。天空也昏暗，树木也苍枯，河流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在这样的人祸之中，连乌鸦都销声匿迹，只有苟延残喘的逃亡者还在低低喘息。
　　茫茫前路，举目无亲。何处才有希望？
　　在这样黑暗的世界中，突然射出一道光束，从泥泞中一路照耀到一个女孩子身上。她的周遭都闪烁着细细的光芒，她微笑着，向我伸手，似乎要带着我一起离开，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尘世，飞往没有战争、没有分别的仙境。
　　迟梧，我的迟梧。
　　时隔千里，这十年的光阴。我竟还能遇到你。
　　我怔住了，这下，换到是我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我曾千万次设想过，倘若上天足够仁慈，在十年以后，倘若我们还能再遇见，我会怎样面对她，面对那个让我有勇气在离乱中继续活下去的女子。
　　以眼泪？以沉默？
　　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是。
　　一股热流从心底直直冲上来，我努力克制自己，尽力不露痕迹，那股热流却最终哽在咽喉，让我动弹不得。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我，微微一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唤到：“栖言……”
　　那一瞬间，仿佛我的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我几乎跳起来，想走近她、拥抱她。可是多年来，诗书中的故事、圣人告诉我不能那样做。我多想为她整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多想问问她这么多年来，过得好不好、苦不苦，遇到什么困难，她的幼弟是不是还要她的保护。
　　我这才终于明白，《琵琶行》中为什么会“琵琶声停欲语迟”，这其中的感情千回百转，怎么可能用声音表达呢？或许，耳旁本就缓慢的空气也有了呼啸之势，只因为它知道了我的思念，凝固也汹涌。
　　我的嘴角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只知道，被我深深珍惜着的、小心翼翼地供奉在角落里的宝物，辗转多年，终于失而复得。
　　滴水恩，涌泉报。
　　古有屈原为了他的香草美人至死不渝，我也有我的美人，我的香草。
　　迟梧迟梧，既然命运让你回到我的身边，我就用余生给你报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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