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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信黄老 无为而治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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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陷入了沉默。
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我俩该有什么章程吗?
“二哥,你觉得我俩,该有个什么样的章程?”谢昭把疑惑写在脸上,谨慎发问。
谢昂哑然失笑:“没章程啊?没有就好……真的,真的挺好。”
如果这两个人能够每次见面了就想着开开心心地玩儿,告别时约定着下次在哪儿见面,这样就好。
跟祖母与母亲更关心郡主跟谢昭的感情走向不同,谢昂更关心郡主日后的立场。
谢昂本想着,河阳郡主到底是晋王唯一的女儿,天潢贵胄,若她是个没头脑的,发起脾气自家弟弟只能敬着捧着。
若她有头脑,那更完蛋。藩王质子在京城里,谁敢相信是真的无所作为。谢家地位微妙,若郡主有所要求,自家应是不应?
不答应,郡主指定翻脸,那这俩人的感情玩完儿。
答应了,那就是全家为了谢昭的事妥协,凭自己对于弟弟的了解,这门婚事只怕也是到头了。
怎么看谢昭都不会有个好结局。
要是这俩能在婚前就划下道儿来,说好了以后互不干涉,相敬如宾,那谢昂嘴上得夸他俩够冷静够果决,心里却未必会对这样的婚姻模式表示赞同。
现在好了!
谢昭跟郡主出去玩了几回,看着居然活泼了不少。须知此神童虽然在家备受宠爱,学业上也被祖父与父亲逼得很紧——毕竟他大哥二哥看着都不像是能有出息的样子。
所以,作为全家人的希望,谢昭从小就比同龄人要成熟,这让他不成器的二哥极为愧疚。
就在一个月前,谢昭第一次出门见河阳郡主,还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杀,再看他今天回家时开心的样子……
操心哥哥在心里悄悄说:“行了,妥了。”
弟弟能高高兴兴地跟郡主相处,从他言谈举止流露出来的意思看也不像是受了委屈,提及郡主时随意得很,可想两人私下相处是个什么样子。
两个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每次见面却不涉朝局,不涉党争,就想着吃喝玩乐……
这样多好。
但愿他们能一直这么单纯地快乐下去吧。
谢昂对着落日余晖感慨万千,谢昭却十分不解风情地打断了二哥的沉思,毕竟他也是有话要说的人。
“二哥,前几日母亲交代我,让我等你回来一定问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读书科举?她说你也荒唐够了,该收心了。但是她说的话你现在已经听疲了,死说不通,让我一定要劝你去国子监读书。”
“我……”谢昂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滴娘啊!
你先是让三郎来逼问我什么时候入仕,又逼着我来问三郎跟郡主感情如何,你这是打得兄弟相残的主意啊!
您可真是我亲娘!
“那什么,小郎啊……”谢昂一改刚刚的沉郁严肃,表现得像是一只被逼至墙角的鹌鹑,可怜极了。
他一步步退至凉亭边缘,眼见退无可退,索性一把抱住了旁边的立柱,扯着嗓子喊道:“哥哥我实在不是这块料啊!”
不知是不是被母亲与小弟步步紧逼太过于悲怆,竟还隐隐带着哭腔。
“二哥别叫我小郎啦,咱们家小郎早就不是我啦。”风水轮流转,谢昭看着可怜兮兮的二哥,很是开心。
谢昭生得晚,当了谢家好几年最小的郎君,每日就听大伙“小郎君,小郎君”地叫着。直到他二婶在生了三个女儿后终于生了个儿子,于是小郎君的称号易了主,谢昭成三郎君了。
所有人都改口了,偏谢昂难以改过来,不特意提醒,他还是会管谢昭叫“小郎”,好像谢昭永远是那个他能抱在怀里的弟弟。
“成,三郎就三郎……三郎我跟你说,阿娘的话不能全听啊!你我兄弟,难道不应该互相包庇……不不,互相体谅吗?难道说,你想让二哥背‘七步诗’给你听吗?”
“我不想啊,所以我打算明日给阿娘说,近日朝堂上形势不明,咱们家还是不要掺和,以保全自身为上。”谢昭看够了蠢哥哥的笑话,才一字一顿慢悠悠地说道。
“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就这么说!”谢昂一听还有这种说法,一拍巴掌,激动坏了。
“那咱们既然都对阿娘有了交代,是不是能下去了?我真的好冷。”
“走走走,咱不在这儿吹风了。到我院子里去,把我去年存下的那坛酒挖出来好好喝一回。阿娘要问起来,咱们就说,想套对方的话,喝酒气氛好。毕竟酒后才吐真言呢!”
谢昭:“……”
树下,谢氏兄弟对坐饮酒。
“你说,为什么连你二嫂都放弃了,阿娘还是不肯放弃我?”被偏爱的谢昂十分苦恼。
谢昭从没有这样被阿娘逼着读书的人生体验,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能另辟蹊径:“二哥你看啊,眼看着小辈儿们也都长起来了,没几年阿娘就该盯着他们读书了。到时候,你就能轻松些了。”
谢昂觉得是这个理儿,“那我就再坚持几年,马上就能熬出头了。”
谢昭听得啼笑皆非,哪有人把日子这么过的。
然而自他有记忆开始,他二哥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任凭谁说都改不过来。以前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二哥就该这样,无惧流言,坚持自我……
可他今日却是突然想要问一问了。
“二哥,你还记不记得刚刚我跟你说过的,我与郡主今日遇见了那个背地说人坏话的张举人。”谢昭以张靖为话题展开兄弟间的对话。
“嗯,他不是还中第了吗?”谢昂不知道弟弟飘忽的想法,只以为是兄弟间无意义地闲聊,还打算问问谢昭以后想不想给这个胆大妄言的书生一个教训。
“对,他倒是中了,他同窗又落榜了。这两人本是十几年的同窗好友,自今科起,两人想要如往日一般相交,只怕难了。”
见谢昭难得为了不相干的人感慨,谢昂也谈兴十足地接话:“十几年寒窗苦读,胜者紫袍金带,败者布衣芒鞋……呵,这才是成王败寇呢!”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谢昭不能认可这么偏激的想法,“又不是一辈子只能考一回,一回中不了,来年再考不就是了。只有那考一辈子考到老死的,没见谁是落第了就被陛下斩了的。”
“考一辈子直到老死还不够可怕吗?”谢昂觉得自己的弟弟简直欠揍:“你是年少有为,一路坦荡的,可知道那些年年科考年年落榜的倒霉蛋们,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那二哥你呢?你是因为怕落第才不想科考吗?”谢昭不露声色,抛出来自己的问题。
谢昂没发现自己乖巧弟弟的险恶用心,或者说,他已经酒意上了头,早忘了还是刚刚自己说过的“酒后吐真言”。
“咱们这样的……呵,门阀世家,高门显贵,自是不缺嚼用,顶多就是从由叔伯推荐改成了自己用功。考不上还是一样的高床软枕,使奴唤婢。可是那寒门甚至农户,供出个读书人有多不容易?”
谢昂说到兴头上,索性放下了酒盏比划:“自太-祖开创科举入仕,还大力推广各州县的官学,现在想着靠读书科举改变门庭的士子,数量大增。可是,小郎你说,这么多的州县,每个官学里有多少人?最后能一路考上来的,每三年最多不过百余人,剩下的那些,又要怎么安置?有那寒门学子,家里为了供他读书,一族的人都省吃俭用,卖田卖屋,就指着他光耀门楣。要是最后没考上,当个乡间的夫子学究,要教多少年学生才能把卖的田产房舍赎回来?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还不如个会种田的农夫……”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既然陛下不能给所有人都安排官职,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又何苦给他们希望呢?”
谢昭自幼就是抱着考上的信念一心读书,从来没想过考不上的后果。当然,他就算不入仕,也是和自己的两位兄长一样的世家子弟,一辈子不用操心衣食财物,当然更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倾全族之力供养一人读书就为改换门楣的事。
可他还是不能理解这和谢昂对于科举的逃避有何牵扯,毕竟自家离那样孤注一掷的境地太远了。
他问谢昂:“那二哥觉得,还像从前那样,靠父辈功勋荣耀获得官位,就算好方法了吗?”
“若能使天下之人各司其职,务农的,行商的,做工的,世代专司一职,鸡犬之声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如此天下大定,不再有动荡纷争,不也很好吗?人心思定,一动不如一静。”
谢昭才知道自家二哥还是个信黄老的。
可是这无为而治的说法早在汉代就被证明是行不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