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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精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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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国公府占地极广,有处院落临街便是偏僻无人的小巷,恒国公府在这处开了一角无人得知的小门。
暴雪纷飞的冬日里,街上散落几处零星热闹。
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慢慢走进小巷,趁四下无人时,在那道小门上敲击两下。
小门打开小缝,一只手从里伸出,乞儿脏兮兮的手碰了一下门里的手,而后唱着乞讨歌谣离去。
恒国公府的小厮关上门,迅速穿廊过榭,小跑进内院国公夫人住处,将乞儿递进来的消息恭敬呈上。
屋内金龙玉柱,富丽堂皇,一应布置奢华富贵到了极致,比之皇宫不遑多让。
丫鬟在小心翼翼地给国公夫人修剪指甲,涂染蔻丹。
珠光宝气的恒国公夫人一只手得空,接过纸条略扫一眼,递给品茶的恒国公。
“这北凉王子倒是有点本事,竟劫了燕家运进帝京的那批货。”恒国公看了纸条,而后继续摆弄手中银光闪烁的匕首。
恒国公夫人顿时来了兴致,瞪大眼问道:“那货呢,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明晚叫人去接应,他想把那批货运回北凉,少不得要走我这路,这可是个财神爷!”
恒国公夫人颇为得意:“没想到铁疙瘩这么值钱,耶律宏冒险也要送回北凉。”
恒国公摆弄着匕首道:“妇道人家不懂,燕家出了精铁,炼的匕首比寻常铁矿炼的坚硬数倍。
这要是到了战场,就是大开杀戒难逢敌手的好兵器。”
“有银子就成,懂那么多作甚!”恒国公夫人转而道,“天亲地亲银子最亲,谁不知道俞家大姑娘眼高于顶,整日弱柳扶风欺霜赛雪的清高样,见了满桌洗翡翠珍珠和银票,还不是连眼睛都直了!”
“交给你的事儿好好办,别叫那女人坏了咱们的事儿。”恒国公油腻的眼眶微眯。
清坊内虽人声喧嚷,但五楼离地高,倒也算不得吵。
小丫子推开雕花繁复的门,温润如玉的公子一手摸牌一手端茶,听见声音,温声道:“又有什么小道消息要告诉我?”
外头寒冷,清坊内却暖意蓉蓉,小丫子个头不大,没走云梯,一口气爬上五楼,这会儿面有薄汗,喘着粗气。
缓过劲后,几下蹦到赌桌前,看着旁边美艳不可方物的人出神了一会儿,而后盯着上官琇欲言又止。
桌上牌局未成,白玉碟中的碎银子赏未松动。
上官琇眼瞅着小丫子日渐活泼,不禁笑道:“没事儿,你燕大哥不是坏人,说吧。”
“有个临河村来的赌客私底下跟人谈起,前几天他半夜三更回村时,路过一处怪石嶙峋是河道,见有火光就好奇去凑热闹。
他躲在大石后看见,不远处水涧里一群人正往小舟上搬箱子。”
小丫子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上官琇眨巴眨巴。
上官琇放下茶杯,配合地捧哏:“什么样的箱子?”
小丫子嘴角一咧道:“闲公子这可问到点子上了,那箱子又大又沉,盖子都阖不上,要两个大男人抬着。他们抬的时候,箱子里的银子掉了几个到水里。
那赌客看见了,自知事关重大,他便是有心贪那财也没命要,便悄悄地跑了。”
上官琇玩牌的手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从玉碟里摸了块碎银递过去。
小丫子连声拒绝:“闲公子,我不能要,您前些日子给我钱袋还剩很多呢!”
上官琇直接塞进他手中:“说好一个消息一角碎银,拿着。再者说,小道消息也不常有。”
闲公子对他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小丫子捏着银子,眼眶发红道:“闲公子,我”
上官琇拍了拍他小小的肩头:“没事,去吧。”
小丫子出去后,上官琇捏着雀牌出神,从帝京到临河村的水涧,且怪石嶙峋,便只有那处地方。
是谁在运银子,又为何半夜偷运?
“堂堂一国王妃,得空便往赌场跑,竟只为探听朝野消息。”燕二郎折扇一展,唇角微扬,一双多情眼尽显风流。
“这传出去,别人只以为说话的是疯子。”
“世间之事,唯雀牌得我心。我明面上深居简出,总不能孤陋寡闻,偶尔小丫子带来一两个消息,倒也算得上有趣。”上官琇扔了雀牌,行至外间软塌处落座。
窗外的风雪细碎,比前几日小了许多。天地银装素裹,远山朦朦胧胧。
上官琇又忆起今早胡伯告知她的消息,昨夜他们的人从忠勇侯府外撤退时,在小门处察觉俞筱怜趁夜独自出府。
上官琇讥讽地勾唇,她可真没让她失望,值得金枝玉叶的侯府小姐,深夜冒着严寒出府的,竟然是恒国公夫人。
子时出去,丑时方归,归时多了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虽离得远,但她的人从包袱轮廓和声响来看,也能得知包袱里藏的是金银。
不知俞筱怜和恒国公夫人做了何等交易,上官琇眼前忽然有只修长如玉的手来回晃悠。
“请问,尊贵的宣王妃想什么如此入神?”燕二郎摇着折扇仪态翩翩坐下,恰巧寒风将一簇雪花吹进窗户,猝不及防他将雪花全扇到了自己脸上。
燕二郎风流神态瞬间顿住,收了折扇便往茶几上随手一扔。
“噗”上官琇没忍住,但之后倒也很给面子的憋住了。
“燕二公子,我在楼下跟其他赌客的玩得好好的,你找我上来坐了这许久,有话不妨直说。”
燕二郎抬手关了窗户,眼睑微垂道:“小丫子的消息多半与朝廷拨的灾银有关。”
上官琇抬眼看他:“你是说有人贪墨,从哪知道的?”
“燕家商号遍布大晋,自然有人将各处消息递给我。”
燕二郎顿了顿道:“帝京尚且还好,稍远些的城池,朝廷分拨过去银两一次比一次少。燕家商号的粮食未涨价,也没卖出去多少。”
若此事当真,那她就有必要提醒南煜兑现诺言:“贪婪犹如恶鬼,实则全在人心。你找我来就为这个?”
“自然是有问题想向宣王妃,呃闲兄请教。”
上官琇不语,燕二郎缓缓道:“家中有批货被劫了,闲兄觉得会在帝京哪位手中?”
上官琇秀眉微蹙,燕家商号大名鼎鼎,打手功夫都不错,谁敢劫燕家的货?
“货是运到帝京被劫的?京中王权富贵,能让他们劫的是什么货?你确定是他们动的手?”
燕二郎背靠软枕,颇为自在道:“闲兄明鉴,燕家在江南豪富非常,却在朝中并无人脉,在帝京某些贵人们眼中便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三个月前家中新得了批货,惹来琅城知府觊觎,逼燕家与官府合作,其中条款伪劣不必与闲兄提起。
燕家自然是拒绝,多方权衡后,便由在下暗中携货入京,一路小心谨慎。两日前,货在临城郊外的赤山被人打劫。”
上官琇扫了眼怡然自得到燕二郎,仿佛丢货跟他没半文钱关系似的。
可能让他亲自送进京中,说明货物非同小可。
上官琇问道:“你怀疑谁?琅城是燕家主家所在,什么货能让琅城知府把你逼来帝京?”
燕二道刷地展开折扇,一脸理所当然:“我上帝京自然是为了靠树乘凉,闲兄有所不知,燕家早就封锁了货物的消息,除了琅城知府,知道这批货的人并不多。
而据在下所知,琅城知府入仕前,曾是李太傅的学生。”
上官琇神情一滞:“李太傅在朝中向来中立,也无结党营私之嫌。当然,这只老狐狸的尾巴至今藏得很好。”
上官琇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和恒国公身担监国大任,若真是他动的手,此时燕家便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大祸临头。”
燕二郎眼波一转,微微勾唇道:“如此便有劳闲兄了。”
上官琇不禁扶额,原来书中燕家那场祸事便是源于此么,她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到底什么货,神神秘秘!”
燕二郎起身去里间取来两柄匕首,上官琇接过后便知一柄是寻常匕首,一柄精铁炼制的匕首。
两相一比划,寻常匕首有了硕大的豁口,而精铁匕首完好无损。
上官琇眉头蹙得更深了,她识得精铁是因忠义剑便是由此物打造而成,精铁颇为难得,整个大晋也没存货。
燕家的货若是成品,能用到的地方不多,李太傅根本没必要动手。
唯一的解释便是货是原石,那用处可就大了。
“你的货是精铁石,有很多?”
燕二郎不甚在意地一笑:“闲兄果然聪明,确是精铁石,不多,也就一个矿罢了。”
上官琇表情逐渐僵硬:“……”
“啪”第一声,上官琇拍桌而起,惊疑不定道:“此事当真?”
“在下从不撒谎,闲兄能救陛下于危难,坊间又传言是闲兄陛下勤于政事,闲兄必是心怀苍生之人。”
燕二郎的折扇摇得越发具有风姿:“想来,闲兄很乐意为在下指点迷津。”
上官琇恍然大悟,书中燕家出事后,倾尽家财才求得男女主庇佑,其中必然有这个精铁矿。
原来全书后期李雅芸和辰王的兵马,所向披靡的神兵竟是这样得来的,李雅芸当真是气运极佳!
也正因有了精铁打造的神兵,那个所谓兵神,在最后关头才能率君军打到匈奴王庭。
而此刻,面对燕二郎的求助,她该如何做?
“此事非同小可,你让我想想。”上官琇在屋中来回踱步,怎么她就摊上了这事儿!
南煜勤政只是暂时的,若是如此江山迟早落到心怀不轨的辰王手中。
辰王心思极深,在民间声望颇高,就如书中所写那般一表人才。
可她在帝京呆了这些年,绝不会看错人,辰王贪念权势,文韬武略一般,胸怀堪称狭隘,不是做皇帝的料。
而辰王是在兵神打完匈奴后才称帝,莫非她爹在书中的消失与辰王有关?
若真如此,那便不能让辰王得到精铁。
而燕家精铁的消息如今李太傅手中,上官琇忽地想到李雅芸,难道李太傅与辰王早有来往,才暗中默认了李雅芸和辰王?
一边是江山易主,一边是她爹,一边是燕家存亡。
上官琇来回踱步几圈:“陛下最近勤于政事,震慑了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包括奉旨监国的李太傅和恒国公,他们都在等待陛下的下一步,是肃清乱臣贼子,还是保持现状。
这个节骨眼儿,李太傅便是有心对燕家出手,也不敢逼得太紧。你先静观其变,至于之后。”
上官琇思忖道:“朝中局势风云变换,需伺机而动。”
燕二郎大感意外,不禁道:“在下还以为闲兄会让燕家把矿献给陛下,以扩充西北军军备。”
上官琇气到久久失语:“如今匈奴还算安分,本王妃在你眼中就那么唯利是图?”
燕二郎自知失言,正色看着上官琇道:“闲兄别气,是在下失礼,此番多谢闲兄指点迷津。”
上官琇见他面色诚恳,便不再计较:“你家的事很是棘手,能否保住燕氏一族得看运气。我走了,有事直接去宣王府找我。”
上官琇拿过放在软塌一旁的忠义剑就走,想起一事,回头道:“对了,若是碰上清灵干净惹人喜爱的女孩,千万要小心。”
女孩?燕二郎有些疑惑:“闲兄这是做什么去,时辰尚早,不玩几局雀牌再走?”
上官琇挥了挥手:“本王妃暂且不得闲,我得去趟刑部。”
人脏并获时,刑部就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