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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军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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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意伤人性命,想要放一把火也是临时冒出的坏水儿。
我的剑是师父赠与我的,除了日常练剑,我鲜少用它对敌。
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我的剑也从不曾沾过人血。
有些事若是能够不开头,便暂且不要开头的好。
不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我只是觉得,尚未到那个节点而已。
还有一个原因是,当初师父将这剑赠予我时,说过一句话。
师父说,若你此生都用不到它,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我明白,这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祝福。
即使我已然知晓自己此生恐无这样的幸运,我还是想让师父的希望与祝福更长一日。
今天自然也不想破例。
不过,这位书生模样的军师倒是个妙人。
他身穿布料粗糙的灰色长衫,看年纪大约及冠之年。无论是他纤瘦的身材还是苍白的脸色,都昭示着他是个病秧子的现状。
但是他盲着眼,从容不迫地站在一个暴力狂(我)面前,不慌不忙地斡旋。语气彬彬有礼,态度却不卑不亢。
这样的人,或者看惯生死,不在乎人命;或者天然拥有十分的自信,故而轻易不会为结果担忧。
很显然,他是后者。
师父曾说过,莫要小瞧你所遇见的任何一个人。
身为一个虽然打架没输过,但是拥有“非我方出色而是对手平庸”的自觉的,“可自保”的江湖菜鸟,我无意逼他太甚。
于是,我站起身:“先生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周遭一片自以为很小声的嘀嘀咕咕,诸如“哎呀还是军师厉害”或者“咦老大也被揍得好惨”之类。
不知道被团灭毫无反击之力的他们,哪里来的乐观劲儿和自豪感。
我板起脸话锋一转:“只是我亦不是什么软弱可欺之人,若就这样吃了闷亏,难免心里不痛快。”
山贼头目悲愤欲绝:“吃亏?我说姑奶奶诶,您睁开您的贵眼瞧瞧成吗?瞧咱们被揍得这副鬼样儿!”
我抱臂望着军师。
军师将拐杖斜倚一旁,朝我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姑娘说的是。此事是在下家人失礼在先。只是如姑娘所见,敝舍家资欠奉,勉强有片瓦遮身,粟米果腹,虽不至于饥寒交迫,却实无长物可堪奉上作为赔礼。只这些家人有些许蛮力,且俱是心思憨直之人。若蒙姑娘不弃,收去做些仆役,如何?”
我听他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多,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人拿走。
合着这位军师不但摆明了自己家山寨里穷得叮当响,还指望着我划拉划拉把这帮二百五山匪都收了,给他们当个长期饭票。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以为身为男子汉的自尊,这些山匪听闻此言至少要抗议一下,表示一下宁死不屈坚决不卖身为奴之类的豪言壮语。
没想到,脸皮这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
“诶?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吃上肉啦?”
“老大快答应吧快答应吧,这母……这位女壮士一看就不缺钱!”
“主子!主子!收下我吧,我长得瘦吃得又少人还勤快!”
“还有我还有我!”
“我会翻墙会撬锁!什么锁都会开!”
“我会缩骨!”
“我会种菜!”
“……闭嘴。”
院子里安静了。
一群人星星眼傻笑着看着我,看得我脊背发毛。
我看看一本正经不要脸的军师,再看看山贼头目:“你怎么说?”
在我看来,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一个堂堂山贼老大,不至于和小弟一般没骨气至此……
“我我我我会管他们!还会做力气活儿!要是您不嫌弃,暖床也行……”
……吧。
山贼头目热情洋溢的抢答打断了我的想法。
我一时对这种能屈能伸叹为观止。
只是,他这一脸娇羞是什么鬼?!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糙汉露出如此扭捏的表情根本让人没眼看好吗?!
看不下去的不只是我,还有他手下的一众小弟: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呸不要脸!”
“老大你好阴险!”
我嘴角抽了抽,有些明白为什么一群做山贼的人把自己活得如此穷困潦倒。合着这帮人不但傻,脑子还都有些不正常。
唯一看起来比较有脑子的人,还比他们更不要脸。
我回过头去看军师,面无表情地宣布自己的立场:“我不收小弟。”
而且还是一群打架不行看起来吃饭却很行的货。
军师不气馁,继续温和又诚恳地向我推销:“姑娘有所不知,他们虽然看起来粗鲁了些,却很是勤快。姑娘只身行走在外,带几个随从,且不说生活起居有人伺候,洗涮之类的杂役也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呢?姑娘若是能挑选几个带走,自然是任姑娘如臂指使,做什么都可以。务望姑娘三思。”
这句“做什么都可以”说得缓慢而意味深长。
我重新打量了一遍军师,对他这种一本正经的不要脸深感佩服。
我见他举止端方长身玉立,虽然此时病容使其风姿黯淡了许多,却仍能透过这副病容窥见几分往日的霞姿月韵。
一个人的气质是无法隐藏的。
纵然他将自己束缚于粗布长衫之中,栖身于这茅舍草庐之下,竭力扮作一介略有几分狡黠与算计的酸儒,却仍旧无法彻底掩藏骨子里沉淀着的教养与底蕴。
举手投足之间的儒雅,一颦一笑之间的矜持,都使他与这座山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风。
师父说,每个人都戴着自己的面具,有形的,无形的。
这时我初出江湖,虽然自认为颇为收敛与自律,却尚未想到要戴上师父为我准备的假面。
只因这时我对自己的容貌还没什么认知,也自认为江湖中不会有什么熟识我的人,所以颇有些有恃无恐。
有形的面具我懒得佩戴,无形的面具我尚且不必佩戴。
而我面前这个军师为自己所选择的,应该就是师父所说的无形的面具吧。
他是谁,因何蜗居于此,我无意探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隐藏的过去和不必与人言说的未来,一个人最于人有益的善念,就是对他人的隐私不过分好奇和探寻。
我只须知道,他于我而言如今是个路人而已。
于是,我无意在此纠缠,便说此事就此作罢。
军师不再勉强,山贼们却有些不甘心,一群人集体呼呼啦啦地跟在后面送我。
那个瘦猴模样的山贼凑上前,说:“女侠,我家老大太丑,您老看不上眼也正常,您看我们军师长得怎么样?带回去暖床正正好好!”
我嘴角一抽,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瘦猴紧追不舍:“诶诶,女侠您别急着走啊,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们军师眼睛好的时候长得可俊俏了,去南风馆当个头牌都不成问题……诶呦!谁打我?”
瘦猴忿忿转身,见是他们老大虎目圆睁瞪着他:“我打的,咋的,想还手?”
瘦猴梗着脖子还嘴:“我就是想着……”
“瘦猴。”军师温和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瘦猴看了看军师,又看了看老大,缩着脖子退到后边去了。
我放缓了脚步,笑吟吟地看着落后我半步的军师。
这条山路虽然曲折,却被打理得很是平整。
军师虽然蒙着眼又拄着拐,步履却并不蹒跚,走得很是从容。
旁边也无人想要上前搀扶,似是见惯了的。
我笑问他:“暖床?军师大人自己意下如何?”
军师以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他语气从容大方:“姑娘玩笑了。”
我停下来,凑近他看。
一众山匪低呼,而后兔子一样跑出去好远,纷纷躲进草丛里自以为隐秘地窥视着我二人。
军师虽然看起来纤瘦病弱,身量却高我大半头。我站在他近前,竟然要仰头才能看他。
我故意蹙起眉,假装认真思量:“军师风姿甚雅,令人见之心喜。不如当真考虑一下,跟本姑娘走,如何?”
他呼吸分毫未乱,站姿也十分自然放松,只是绯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了它的主人。
“家人并无冒犯之意。他们只是关心则乱,觉得姑娘和善又身世优渥,指望姑娘能为我寻位良医治愈眼疾罢了。”
他笑得并无一丝愁苦:“只是在下的眼疾并不妨事,我也已然习惯了,且时下并无求医之意。”
听闻他一席话,我了然地抬头看他。
他似是知道我在看他,微微低头。
我朝他笑笑:“既然如此,那我与诸位便就此别过吧。愿君他日得偿所愿。”
他微微抿唇,浅笑着重复:“‘得偿所愿’吗?”
“那么,”他说,“我便也祝姑娘得偿所愿吧。”
他这一笑,似是桃李初绽,连过于苍白的脸都显出三分好颜色来。
我看了看天色,无意徘徊,遂后退几步,朝远处藏在草丛里偷窥的众山贼挥了挥手:“走了。”
一众山贼不尴不尬地陆陆续续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嘿嘿憨笑着,纷纷朝我道别。
军师忽然问我:“姑娘此行可有方向?”
我答:“并无,信马由缰罢了。”
军师说:“江南一带景色怡人,姑娘若是不急,不妨去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或许,会有所收获。”
他忽然这样一副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神算子模样,让我不禁挑了挑眉。
他见我不答,抬步上前,缓缓俯身欺近,以只有我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这位军师说:“姑娘,我们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