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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铸剑 ...

  •   我的剑看起来是如此普通。
      入江湖以来我走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几乎没有人会关注我的剑。
      师父给我的剑。
      它看起来平庸且朴实无华,和师父为我准备的衣物一般,让人过目即忘。
      便是我说这是随便从哪处铁匠铺子花几两银子买的,别人也不会怀疑。
      可是谢一行问了。
      或者说,他最初想要接近的就不是我,而是这把剑。

      师父说过,造型华丽且名扬天下的剑,都算不得最好的剑。
      最好的剑当如武功大成者一般。武功达到至高境界者,不必刻意隐藏锋芒与气息,当他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便泯然于众人。
      最好的剑沉睡于剑鞘时,看起来与破铜烂铁无异。当它被唤醒,亦不会发出龙吟之声。
      但是它的神韵会追随主人型,感知主人的气息。从此剑气日渐沉稳雍容,或者诡谲阴鸷,随主人所指奔赴自己的宿命,可有浩然澹荡之气,亦可有劈山斩海之势。
      所以最好的剑所须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由剑的主人完成的。
      这样铸成的剑,终身只认一个主人,随其而生,亦将随其而死,它注定会于某一天陨落,无法承继。
      若别人强行使用,不仅等同于拿着一把烂菜刀,得不到任何裨益,还会妨主。
      师父说,一把好剑真正的精髓,在于“质”与“纯”。
      而“质”与“纯”的前提是莫忘初心,从一而终。

      江湖上这样的剑本就凤毛麟角。
      它们均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个人,曾是江湖上数百年来最好的铸剑师。
      但是他再也不会接受任何一个人的请求,铸一把这样好的剑了。
      十几年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铸剑技艺和他那身让人妒恨又恐惧的绝世武功一起,随着那个人于高崖之上毅然坠落,化成了一具人人皆可踩上一脚的无用骸骨,最终被风沙磨灭殆尽,尽付尘土。
      他死后,人们称他为嗜血魔头。
      他将死的时候,人们称他为风魔。
      活着的人心照不宣地共同遗忘,他们曾经满怀敬仰地叩伏在他途径的道路上,无比虔诚地称他为风神。
      他曾是世人眼中神佛一般的存在。
      后来,他在他们眼中成了天诛地灭的魔。
      而对他自己而言,他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风未止。

      风未止铸过的剑上,会有一个风形标识。这个秘密只有被赠与过剑的人知道。
      这个风形标识乍一看只是剑柄上众多粗糙的锻造痕迹之一,全然不似刻意留下的花纹。
      但是谢一行注意到了,这说明,至少他也曾接触过这样一把剑。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和我搜罗到的消息,我察觉到他想要的,是关于这位铸剑师的消息。
      可是,风未止早就死了,死在十多年前,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便是现在费心去寻,怕是连渣子都找不到了。
      谢一行为何要执着于一个死去的人?
      风未止和谢一行口中的故人又有何牵连?
      师父为何会有这样一把剑?
      既然师父将它交付与我,那么,当初这把剑可能原本就是风未止为我而铸,或者,这把剑在铸成之后,因为某种原因,从未被拔出认主。
      风未止死于十几年前,那时的我应该只是个刚刚几岁的小娃娃,连路都走不稳,怎会有如此荣幸,得到这样一把人人渴望的好剑?
      师父和风未止有何关系?
      在师父未隐居之前,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巅峰对决之中,师父曾扮演过何等角色?
      无数个疑团在叫嚣,我的脑子里有点儿乱。
      我想过许多种可能,关于师父何以会拥有这样一把剑。
      我曾有过一个最大胆的猜测,随即又被自己否定——风未止早就死了,这是整个江湖认证过的事。

      江湖上关于风未止的传闻比比皆是。他的年华静止于十几年前,关于他的传说却从未停止。
      传闻中,风未止修炼的是某种邪术,故而武功才能登峰造极举世无敌。
      传闻中,他有雌雄莫辩的惊人之貌,其容色甚至远远胜于当年号称江湖第一美人的那个妖女。
      传闻中,他有千面之能,若他愿意,他既可以是个少年,也可以是个老丈,甚至是个丑妇。
      传闻中,若非当年在高崖之上最后一役,所有人都见证了他的武功,见证他不知为何赢了之后却跳崖自尽,那么可能很多人都会怀疑,这个跳崖的人不是风未止。
      可是那个跳崖的人只能是风未止。
      世间除他之外,再无人有那样的绝色,那样的武功。

      师父于我而言,有太多秘密。
      如今,他的秘密又牵扯上了十几年前叱咤武林的人。
      关于风未止的一切都太像传奇,瑰丽莫测的不真实感。
      师父笼罩在这迷雾里,越发让我看不清真相。
      师父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义务对你说真话。若是被欺骗,不必伤心。
      师父说,真相属于过去,不必执着。
      可是师父从不对我说谎。
      无论什么事,师父都不会说谎。
      大概他是觉得,费尽心机去编织一个谎言,没意思吧。
      于是,在江湖游荡得越久,见到的听到的越多,过往师父说过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就在我脑海里越发清晰。
      我曾从师父口中听到的,与我在江湖中搜集的各种杂乱无章的信息,它们似乎在不受控制地彼此靠拢和融合,正在日渐形成一张尚不清晰却令我莫名不安的脉络。
      如一张漫天张开的无形的网,将我笼罩其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有时候,我觉得我离真相很近。近到,只要我向前一步,就能摘掉师父的面具,揭开隐藏十几年的秘密。
      有时候,我觉得我离真相很远。远到,我越是奋力前行,师父于我越是无法触及。
      或许师父一直就在那里。
      只是他拒绝了我的靠近而已。
      无论是那银色面具。
      那紫色袍袖。
      还是,那颗心。

      我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个懦弱的人。
      但是我开始不想查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在畏惧什么。其实,即使真相真如我做的那个最大胆的猜测一般,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可接受。
      可是我的确是在害怕。
      我的直觉告诉我,最后我追寻的,可能并不是个让人愉快的答案。
      而若真相背后还有真相,真的会是我乐于面对的么?

      真相有时并不美好,但它自带一种魔力,吸引那些执拗又自负的人,追随它往前走。
      我一向执着,有时候还会自负,但我想我并不算是一个疯狂的人。
      我想我或许该停下脚步,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
      在这一点上,谢一行显然是与我不同的人。
      谢一行问我,我的剑从何而来。
      于是,在他怀里醉醺醺的我,颠三倒四又无比真诚地说出了它的来历。
      我告诉谢一行,这把剑是舅舅留给我的。
      谢一行的表情未变,不动声色地问我:“你舅舅的剑?”
      我说非也,是我舅舅的一位故人所铸赠与他,据说,在我之前,舅舅从未用过这把剑。我拿到剑后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这剑无甚稀奇还有点丑,就要扔掉。
      “然后呢?”
      “然后啊……”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舅舅就揍了我一顿。他说那铸剑人已经死了,让我莫要不惜福,好好对待这遗物。”
      我故意用轻而慢的声音拉长了语调说出最后的“遗物”二字,果不其然,见到谢一行的面部肌肉紧绷。
      他刻意用平淡的语气反驳:“你舅舅说他死了你就信?也许是以讹传讹呢。”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讹不了……舅舅亲眼看着摔死的……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抱着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一紧。
      我勾起嘴角。
      我与谢一行同行了半月有余,如今,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消息。我们对彼此的利用价值皆止于此。我想,是到了应该分别的时候了。
      既然当初接近彼此各有目的,如今也算是双双达成所愿,姑且还算合作愉快。
      这些时日里,那些他以为我熟睡的夜晚,我暗暗潜入他房间探听到的消息和查找到的资料,都很值得这一场真真假假的交易。
      师父说,我是天生的潜伏者,除了卓越的轻功,我拥有很多江湖人羡慕的天赋:隐藏气息。
      师父说,我天性凉薄,他还说这样也好。
      红尘之大,江湖之广,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数不胜数,我没有那么多的缱绻纠葛分给那么多人。我只在乎师父如何看我。
      对于如谢一行一般的许多人,我喜欢目前这样的相处方式。目的明确,效果显著,且互不亏欠。

      我想谢一行是迟疑过的。无论他最初接近我的目的多纯粹。
      至少,在他拿着手绢为我擦手,亲自抱着我走夜路的时候,他的确是露出了他一星半点的良心,有过些许不忍。
      这点儿不忍可能是因为我声泪俱下唱作俱佳的“蹴鞠说”,也可能是出于那么点儿感同身受。
      但到底不足以撼动他最初接近我的目的。
      他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要做的事,也没有直截了当地问我他想知道的答案。
      从某种意义讲,我们属于同一种人。我们对于别人的利用和防备,游刃有余,与生俱来。
      若是我这样烂大街的伎俩就能让谢一行改变初衷,他就不是谢家公子谢一行了。

      夜晚,我潜伏在谢一行的屋顶,听他与手下说起我。
      听他们的对话内容,是有事要打道回府。
      谢一行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不能带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回府。尤其是我这样的容貌,带回去别人不会以为是侍卫,只会以为是小狐狸精。
      手下问他,是不是该找个理由与我分开了。
      谢一行沉默了一会儿,说:“此事你不必管,本公子亲自和她说。”
      手下刚要告退,谢一行忽然又叫住他:“若是本公子直接对她说要与她就此别过,她会不会很难过?”
      手下一脸为难。
      谢一行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罢了。她就是个小没良心的。”
      我在屋顶上得意腹诽:“对不起啊谢大公子,小没良心的不但不难过,还早就打算好抛下您撒丫子跑路了诶。”
      我认真地想了想,我是不是应该在内心深处礼节性地难过一下,毕竟这段戏无论掺了多少水,还是很感人的。用话本子里的话说,这叫小虐怡情。
      我努力说服自己感伤一下。
      可惜内心毫无波动。
      再想想谢一行,他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在乎这种细枝末节的人。
      这样一想,我顿时一点儿心理压力都没有了。
      于是我心情舒畅地将这些日子以来从谢一行那儿坑蒙拐骗得来的好处拾掇拾掇,诚恳地留了张字条,龙飞凤舞地署名“二丫”。
      想想二丫这个我灵机一动给自己临时取的名字,既村土又淳朴,好写好记,和谢一行还很搭调,顿时忍不住给自己点个赞。
      黎明之时我轻轻松松避开所有守卫,终于得以信马由缰地继续一个人的江湖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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