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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不见的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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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技馆开门的日子是每周五六七,在救人事件后,方童和何乐渡过了毫无进展的两日,才终于迎来了周五。
      何乐站在熙熙攘攘的孩子群中,手中还拿着个免费赠送的奇丑无比气球。在这一刻,他后悔自己说了有关科技馆的推测。
      方童看着有几个孩子撞在了何乐的长腿上,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抽空写了张纸条塞给何乐:【别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这里还是很好玩的,馆长的人也很好。】
      何乐看着旁边宣传栏上硕大的“欢迎来到少儿科技馆”,并不想说话:“……”
      方童倒是觉得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甚至在何乐看不见的地方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科技馆整体的氛围让他感到分外平静,好像几日来积攒的死亡焦虑一瞬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乐趁着周边的人不注意,小声说了一句“走了”,便抬腿朝馆内走去。
      方童还在闹他:【怎么样?活着的感觉很不错吧?虽然你死不了,但以后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何乐瞥了他一眼,冷哼道:“反正死不了,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对人和社会这不感兴趣,也不想相信任何人,不想活什么时候也成了不可以做的事?”
      纸条凝固了片刻,随后笔飞快地在那上面写了起来。何乐处在人山人海中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寒意,忙用手把看起来违反物理常识的纸条给遮了起来。在他看不见地方,他的手直接覆在了奋笔疾书的方童的手上。方童怔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何乐这是搞哪一出。
      他把写好的纸条塞在何乐的手心里:【你不要这样想啊。你已经愿意关心我的事情,你已经相信我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何乐看了他的字之后抿住嘴唇不说话,也不给他新的纸条。方童干脆抓住他的手,直接在他手掌上写起字来:【你其实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冷血,不试试相信一下这个世界的善良吗?既然死不了,那就好好地享受活着。】
      笔尖划过手心的瘙痒感让何乐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太真实起来,那些字仿佛在他的手上生根,怎么抹都抹不掉。他心中的异样大涨,伸出另一只手去擦那上面的笔迹。干掉的中性笔一时没被他拭去,他也就捏紧拳头不再去看那里。
      “或许……吧。”他小声嘟囔着不知道说给谁听的话。
      方童趁机从他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写道:【刚刚为什么要捂着我手?有人看见了吗?】
      何乐也不知道自己的鬼使神差究竟源于何处,此时感到一阵心虚:“……我只是对这个科技馆感觉不太好。好像有人……在哪里看着我们一样。”
      这就和自己的感觉截然相反了。方童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电磁模拟器、静电制造机以及围在机器旁边兴奋大叫的小朋友们,对何乐的感觉不置可否。
      二人间保持着尴尬的氛围走完了整个科技馆的一层,没有任何发现。最后何乐停在了一排昆虫标本的旁边,那里有几支铅笔和一叠纸,用来给小朋友拓印标本玩。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方童便瞬间来了兴致,把纸条塞给他:【你想看看我什么样子吗?】
      “怎么看?”何乐话音未落,就见方童趁着周围人不注意迅速地顺走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借着成排昆虫标本的掩护挥起笔来。那不是在写字,何乐想起方童学校老师的话:他要是没出意外,就已经是M国排名第一的美院学生了……
      但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和方童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见面吧。
      大概是看何乐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这里,有一位戴眼镜的老人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站到了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小伙子,一个人来科技馆玩呢?”
      何乐看得入迷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差点条件反射地把老人给推出去。但他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遮住了方童所在的位置。
      他不假思索答道:“和朋友一起。”他没说这朋友在哪,也没解释二人为何没在一起。他大可不必这样麻烦,可是此刻的他就想向全世界炫耀他不是孤身一人。
      那一颗孤单寂寞的心脏,一旦得到了他人的温暖,就扑通扑通地再也停不下来。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侧脸:“多好啊,我在这儿工作这么多年,已经很少看见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这种地方了。上次见到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还是几年前的事了呢……”
      何乐心头一跳,觉得自己可能运气绝佳。他状若不在意地询问:“几年前?是不是一群高中生?”
      老人点头,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是呀……你认识他们吗?那群孩子也是可惜,多好的机会啊,居然还有带书来看、带作业来做的,只有一个孩子,鬼头鬼脑,看见我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说什么都要来扶我,还拿了拓印标本的纸给我画像。当时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啊……”
      难怪刚才方童拿纸拿的这么熟练,敢情还有这一段故事的存在。
      何乐听着,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那些常年积压在他内心的绝望似乎在此刻一扫而空。老人看着他愉悦的样子,垂下眼道:“我就不打扰你和你朋友了。这样吧,我给你一张名片,如果下次还想来玩,就报我的名字,让售票处给你们打折。”
      何乐略带惊诧地看向那位老人,后者笑着补充道:“虽然我是个没用的糟老头子,但好歹也是馆长。小伙子,今日我和你有缘分,没准日后咱们还能成为朋友。”
      原来这就是方童口中很好的馆长,所言不虚。何乐接过名片,想起昨晚救的那个老爷爷,脑子一热便道:“我扶您去那边人少的地方吧。”
      馆长没有拒绝,只是在二人转身没入人群之中后,还在原地奋笔疾书的方童茫然地抬头,朝周围望了一圈,喃喃道:“……何乐?”
      6
      何乐迟迟没有回来找自己。
      方童少有地陷入了怔忪的状态中。他没想到何乐的突然离开会让自己如此不安,原来在他慢慢把何乐往与人为善的正途上引的时候,他自己也对何乐产生了莫名的依赖。
      这样不好。他垂头看向手中的自画像,将它慢慢揉成一团。他和何乐只不过才认识两天而已,就算他们都是超能力者,他也不该总是黏着何乐。说到底,他自己也是个容易寂寞的人,才会选择不断相信别人,来获得一些自我的释然。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个【to何乐:这两天多谢关照】,把纸团扔在昆虫标本旁边,趁乱从小朋友们的头顶飘走了。
      他相信何乐的推断,这个科技馆内一定有猫腻,只不过他现在是孤身一人去寻找而已。
      方童沿着当年的路线再走了一遍。他绕过充斥着磁粉的玻璃球,拍了拍正在舞台上表演的机器人,又在地震体验馆内流连。这样的故地重游让方童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好像自己被撞和躺在病床上的四年只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阴日里灰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又穿过他的身子投射向地面。方童看着其他人脚下的影子,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算是个活人了。
      这太不对劲了。方童的汗毛倒竖,自从进入科技馆的一刹那,他的感觉似乎太过舒适了一些,甚至连警惕心都有片刻的消失。何乐说过这个科技馆让他不爽,看来这不仅仅是有问题,或者这是个陷阱也说不定。
      ……陷阱?抓谁?何乐还是他自己?
      方童毛骨悚然。恰巧这时一抬头,他看见了馆长爷爷一个人拄着拐杖,从电梯里缓缓踱步出来。他走得挺慢,好像身形在这几年间更加佝偻了一些。方童想上去扶他,却又看见自己几近透明的身形,在原地讪讪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馆长爷爷一瘸一拐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终究还是不太放心,趁着爷爷开门的时机侧身溜进了他的办公室里。
      馆长爷爷坐在他的扶手椅上,不堪重负地叹了口气。
      方童看他在电话机上播出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键。电话没过太久便被接起,对面那人道:“试验品A-67号,回收状况?”
      方童心下一惊,危机感促使他迈开步子朝门跑去。可无论此时他怎么努力地去掰那门锁,锁扣都纹丝不动。这是怎么回事?!方童也顾不得暴不暴露的问题,拿自己的身子去撞击窗户,没想到窗子也固若金汤。
      他低下头,正好对上馆长爷爷的视线。
      馆长的目光被镜片挡住,那布满皱纹的嘴角裂开一个嗜血的笑容:“试验品A-67号,已确认回收。”
      方童才发现,馆长外套下的衬衫,沾满了属于另一个人的鲜血。
      “你在等他来找你吗?可惜他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何乐从剧痛之中脱离,他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大口喘着气。
      怎么回事??他刚刚还在扶那位馆长去员工电梯那头,结果失去了意识,而且现在……
      他按着隐隐作痛的腰部,心中大骇。等他的眼睛稍微能适应黑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和脚下分别压着两个撕裂的纸箱,已经被鲜血染透了。在他身边掉落着一支针管,还有一柄沾着血的斧头。
      ——已经很少看见“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这种地方了……
      他怎么就没反应过来,老爷爷只看见了自己一个人,为什么会说“你们”?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朋友和自己年纪相仿?除非他……知道方童的存在。
      一个能看见方童,甚至能杀死自己的老人。
      已经有一个猜测在何乐的脑海生成。他费力推开了眼前的窄门,才发现自己在科技馆后门处理垃圾的房间。事不宜迟,他必须立刻找到方童,告诉他远离这里!
      他朝馆内跑去,丝毫不顾自己身上撕裂的衣服和满布的血迹。可就在他要绕到馆前广场的时候,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拽住了他,把他拼命拉回了墙后。何乐骂人的话已经在嘴边,可当他看清那人的脸时,只剩下错愕:“朱晓红老师?”
      眼前的朱晓红确实是昨晚的女人,只不过白天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还穿着一身清洁工的制服。何乐完全无法想象这位年近半百的女人是怎么把自己拽回来的。
      “你没死……你是不是何乐?”她干涩的眼睛微微转动,递出了手中的纸团,“别去那边,你现在的样子,保安是不会让你入馆的。”
      何乐心中充满疑虑,但他还是选择先拆开纸团。那是一张被揉皱的素描,依稀可见画中少年清秀的眉眼,和他旁边写着的那一行字。
      “方童呢?方童现在在哪里?!”何乐的心揪起,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朱晓红沉声道:“方童被馆长捉住了,你暂时救不了他。不过魂魄离体的人,想要彻底销毁的话必须让他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那晚就想警告你们……没想到还是晚了……”
      何乐蹙眉:“销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晓红抬起毫无生气的双眼,道:“‘天才人类计划’,方童是被选中的试验品。而现在他快死了,已经失去了实验价值,所以要被销毁。你问我这个的话,难道你不是公司的试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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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VW公司制造出了SCO-01试剂,在公司内被称为天才药剂。天才药剂在第一个人身上获得了成功,开发了他的超能力。但很快公司就发现,不是所有人都适用于这种药剂。被打过药剂的淘汰者,轻则瘫痪,重则死亡。”
      “虽然公司的靠山很硬,可大规模的死亡事件太引人注目了,公司不得不对试验品进行筛选。而筛选的范围锁定在最易和试剂发生契合的、刚刚成年的孩子身上。”
      何乐只觉得喉头哽住,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方童说他记得自己在高考后填了问卷……”
      “是的,就是那张问卷。”朱晓红接着解释道,“那只不过是复选,初选是在科技馆的馆长那里。馆长是精神力方面的超能力者,能够制造幻觉,而方童在精神域感知的能力非常强,他的问卷结果也甚是喜人。于是从那天起,方童就变成了试验品A-67。”
      “公司抹去了所有痕迹,伪造了一场肇事逃逸,只为完全开发方童的能力。在这之后,他的同学被送出国,我也被送到馆长身边受公司监视。”朱晓红道,“可惜他们失败了。方童在注射药剂之后四年间没有动静,他的超能力开发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何乐攥紧了拳头,可惜他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天生的超能力者,对吗?我想你应该现在就离开这座城市,如果被公司发现还有你的存在的话……”
      何乐已经听不进朱晓红的絮叨。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裤兜里,问她:“方童在哪家医院?”

      女人说她也不知道方童具体在哪一间病房,只知道他在第一人民医院一间能看见球场的病房,计划将在晚上八点执行,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形式的销毁。
      原来和方童说的一样,他应该相信这世间的善意。何乐谢过女人,回家换了身衣服,再做了些简单的乔装。对于不死能力的仰仗和救人迫切的心情让他没有多想,绕过了医院的正门,从后门溜了进去。
      现在才六点钟,正是医院来往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何乐的态度非常放松,穿行在人潮间,就像一个普通的来探病的家属。在这个地方,就算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也不会显得奇怪。
      他只要赶在这两个小时把人找到就好了。因为计划中的“何乐”已经死亡,朱晓红会假装把“尸体”给处理掉,公司应该没料到会节外生枝。
      难点是,他必须把握方童回到身体里的时间。
      住院部靠着球场的病房说不多也不少,何乐真要找起来得花不少功夫。可就在他走完一楼准备上二楼看看的时候,人群中忽然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庞。
      何乐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拨开旁边的人,冲上前去拽住了那人的胳膊。这一次,这个人再也不是看不见的样子,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他的面前。他天然卷的黑发,微翘的眼尾和脸边的笑涡,和画上一模一样。
      他看着何乐,脸上的笑容突然褪去,眉毛拧了起来:“你不该来这里!”
      何乐哪管得上这么多,拽着少年的手不让他走:“你知不知道公司要销毁你?”
      然而就在他拉住少年的那一刻,一丝异样突然爬上了他的心头。他慢慢地放开少年的手,后者讶异地看向他:“何乐?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方童……”何乐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是真的,对吗?”
      他还记得朱晓红的话,馆长的能力,是幻觉。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周围的场景像冰面被凿开一般,向四周散落开来。那些前一秒还在他耳边萦绕的低声交谈,已经变成了呻吟和惨叫。异常的高温瞬间冲散了本来属于医院的寒冷,正如金红色的火焰给周围冰凉的仪器着色。
      他哪里站在什么熙熙攘攘的医院里?他分明站在火场的中央,周围是尖叫哭泣、四处逃窜的病人和家属们。一个本该砸在他头上的输液架被不明的力量支撑着,几乎是漂浮在了半空中。
      “方童?!”何乐冲着输液架的方向吼道,“你在哪里?!你的身体在哪里?!我救你出去!”
      输液架固执地摇摆了一下,随后指着一旁的地面,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孩子,浓烟堵住了他的喉咙,已经让他哭都哭不出来了。
      何乐瞬间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可是他并不能这么做。他握住输液架,近乎哀求地对方童道:“我先去救你好吗?然后再带他出去……你还欠着我钱……你不能不走……”
      输液架浮在半空中,被何乐掰歪的方向一点点正回去,再次指向了地上的孩子。正如方童这个人,执拗倔强。他现在已经能想象出那个少年的样子了,浮在半空中,带着那么笃定的表情,将活下去的希望拱手让人。
      “你还相信这个世界是善良的吗……?”他冲方童失控地叫喊,“你信了这个世界,结果呢?!你信任的老师为公司卖命,还骗了我到这里来。你说人好的馆长是幕后黑手,他还拿斧子将我劈死!你还肯信吗?!我们为什么要管这些凡人,我们是超能力者,难道我们不可以找个法子,两个人相依为命活下去吗?”
      此刻他才惊觉,原来这个少年已经进入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位置,他们……是真的成为友人了。
      输液架一动不动,火焰爬上了方童的身子,将他的灵魂点燃出了一个形状。何乐在此时能看清他嘴唇的翕动:
      【救救他……求你了。】
      何乐捏紧拳头,对他道:“我救了他之后还会回来,你到时候必须告诉我你在哪,知道吗?!”
      见人影点头,他才抱起地上的孩子,飞快朝门外跑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方童放下了手中的输液架。在火场的中间,他的身后,出现了那位馆长的身影。他推着一张带轮的病床,床上躺着的正是方童的身体,此刻已经被烟雾呛得呼吸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的善良。”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道,“哪怕是死。”
      你是这么温柔的人啊,何乐。在逃出去之后,再也别回来了,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做一个善良的人……
      “好孩子,回到你的身体上吧。”馆长和蔼地笑着。
      方童看着眼前这个纵火烧死一众无辜群众、引得何乐来救他的这个人,强忍着灵魂撕裂的剧痛,重新握紧了那只输液架。
      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疯狂的想法。说他愚蠢也好,盲目勇敢也罢,他在这最后一刻也想做些什么。
      ——永远做一个善良的人,所以杀人的事,就是我的事了。
      8
      “故事讲完了。然后如你所见,我被污蔑成了纵火的元凶,被抓进了监狱,坐在你的面前。”何乐依旧好端端地坐在我的面前,刚刚从他的额头上喷出的血已经凝固在了他的皮肤和衣服表层,“所有人都说我是犯人,都想让我去死。可是我呢?我在火场中死了十几次,救出了五十多个人,他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用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抨击,诅咒我下地狱?”
      我双手十指交叉,合握在一起:“你救下五十多个人,所以你不会获得死刑,而是无期徒刑。”
      “哈……无期,多讽刺啊。”他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表面上我被投入了监狱,可实际上呢?我将被推向公司的手术台,不老不死,受尽实验的折磨。他们会给我注射各种各样的药剂,将我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杀死。你看看,监狱里会放着这样多的凶器吗?只不过是公司的人想看看我不同的死法,记录不同的数据罢了。”
      我冷静道:“可你不能证明这件事发生过。”
      “你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方童,他的档案根本就不存在;朱晓红早就回了外省的娘家;而你说的馆长早在纵火案三天前就去世了。你拥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和反社会人格障碍,这一切是你的臆想也不足为怪。看不见的人?公司的阴谋?别逗了,这可不是一本小说。除了你确实是个不死者之外,你无法证明其他每一句话的真实性。”
      “退一万步说,假如这是真实发生的:馆长发现了你是个不死者,朱老师为他通风报信,所有人都背叛了你,那方童呢?你这么信任他,有没有想过他也是公司的人?”
      我看见他完美伪装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乘胜追击道:“他忠于公司,在死前发现了你这个天然的超能力者。于是他设计了一出戏,将你心甘情愿地送进了监狱,你还相信他?人类总是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
      高大英俊的男人陷入了沉默,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这时门外有狱警敲门,示意我采访时间结束了。
      在我整理完稿子起身时,何乐突然抬头对我道:“那我还是愿意相信他。毕竟和您说的一样,人们是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
      “只是他教会了我爱这个世界,然后这个世界在我面前毁了他。您不觉得这过于残忍了吗?”
      我无法回答他,只是和他带着镣铐的右手相握,表示采访终了。
      狱警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往外赶,我忽然心血来潮,问他:“那你还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的善意吗?”
      他没有回答我,而我在那时突然“看见”了。我看见他被推向的不是刑场,而是充满着血污的手术台。也许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和那个记忆中看不见的少年永远地被束缚在了其中,他们无处可逃。
      聪明如何乐,他应该早就想到了我说的那些。只不过他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选择了朝那扇门走去。
      而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记着,永远无法看清那扇门背后有着什么东西。
      只不过在我走出监狱的大门时,我终于有机会查看他趁着握手时塞给我的一个东西。那是一张纸条,我将它展平,然后呼吸一滞——因为我看见那上面有个模糊不清的、男人的半身像,正如他形容的那样,旁边有一行字,唯有末尾的“多谢关照”还能依稀分辨。
      那是那个看不见的少年——
      永远活在他一个人漫长的岁月里,永远活在这张纸上的,那个少年。
      9
      我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准备最后去一次出版社。我穿上了才被熨平的西装,系上平时不常戴的那条领带,前所未有的光鲜。
      “前辈……”实习生小马在旁边望着我,“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这样的稿子不可能全篇发出去,您会……”
      是的,我会丢掉唯一的这份工作,或许还会遇到其他的很多麻烦,但谁管他呢?
      “小马,你相信这个世界的善良吗?”我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信也好,不信也罢,人们总是相信他们自己愿意相信的。”
      “我想,这个世界上还是善人更多,不是吗?”
      我昂首阔步朝出版社的大门走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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