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短集》臾零

5、看不见的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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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先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不死者的存在吗？”
　　坐在我对面的何乐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作为一个纯唯物主义者，我本对超能力之类的并不相信，但今日的时间地点的确过于特殊，实在让我不得不重视起眼前这个人的话来。
　　出于官方立场的考虑，我采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除非是亲眼所见，这种非科学的东西，我觉得谁也不会相信。”
　　何乐对我的话反应平平，睁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我。他长得很有特点，眉骨突出，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总的来说是个帅哥。如果他不是在这种地方和我聊天，应该能迷倒不少女孩子。
　　“好吧……事后清理起来总是很麻烦。”他道。
　　摄像头重新对焦，瞄准了他的手。
　　那只手拿起桌上的手枪。镜头随之上移，锁定了抵住额头的枪口。
　　下一秒枪响了。桌上鲜血四溅。
　　1
　　何乐和眼前的纸条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对峙。
　　老实说，第七十二次自杀被莫名打断让他非常不爽，但不爽之余他又有些庆幸，因为眼前这位看不见的小朋友只能用纸条对他进行绵绵无期的攻击，而不是用声音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是个超能力者，还是侦探！！！不考虑一下吗！】
　　【我刚才还救了你一命啊！！】
　　何乐木然地看着快杵到他脸上的纸条：“你冷静一点，你不救我我也不会死的。”
　　看不见的少年一时语塞，应该是一时笔塞，一时间竟写不出其他的东西来。
　　【那……你缺什么吗？】
　　何乐摊开手：“请问你眼睛不好使吗？我住在这种地方，当然是因为缺钱了。说起来，上个月我才饿死了三次。”
　　少年环顾四周破败发霉的墙面、长满青苔的窗台和床上仅有的一套换洗衣物：【……】
　　【可是我也没钱啊……】
　　何乐潇洒地站起，拉开一旁好歹能称为“门”的板子：“慢走，不送。”
　　【等等！】纸条突然升起，在他的面前平展开来，【我会画画，我能卖画赚钱的！我还会做饭！！！求你了求你了我真快死了！】
　　何乐看着纸条上“做饭”二字，发出了一声可疑的吞咽声，和他恰巧响起的肚子十分相得益彰。
　　何乐：“……行，那我来就听听你想让我查什么吧。”
　　2
　　一小时后，何乐端着碗蛋炒饭狼吞虎咽。
　　几个月前，他其实也没混成这么惨，至少只是被关在疗养院里失去人身自由。他的小姨为了篡夺他爸妈留下的遗产，把只有轻度抑郁的何乐关进了疗养院。至此假疯子变成了真疯子，本来没什么大问题的何乐想到了死。结果不知是不是他命不该绝，在第一次拿起水果刀割断了自己的左手动脉五分钟后，他再度醒来了。这对何乐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即使逃出了疗养院，与以往大手大脚花钱截然不同的窘迫生活快把他再度逼疯，此刻的他甚至不能拿死亡来逃避更残酷的现实。
　　为了糊口，何乐不得不干起了写作私家侦探，读作抓小三找猫狗的工作。
　　“你说你快要死了？”他一边扒着饭一边问道，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嫉妒之情。
　　纸条抖动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何乐这一款的，有点难以置信。但是随后，浮在半空中的笔在那上面写起字来：
　　【我叫方童，今年二十二。因为高考完之后一场肇事逃逸变成了植物人，已经在床上躺了四年，学会魂魄离体就是这两天的事。】
　　何乐说不清什么情绪：“还是个小朋友啊……”
　　笔没有停：【但在我发现自己的灵魂可以离开身体之后，我和身体之间的联系也在减弱。我知道那是我快死了的征兆……按照这个速度，我大概只能撑一个星期左右。】
　　【我只想在死前找到肇事的司机……我爸妈都不是什么有钱人，这几年的医疗费已经快拖垮他们了。】
　　何乐咽下最后一口饭，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边：“所以，为什么找上我？”
　　方童心道，我才飘出来不久就撞上一个自杀的人，算我倒霉好吗！也亏得他的魂魄离体比较特殊，能触摸到实物，只是不太能克制住自己往上飘。看见有人想不开，当然是选择救人了。只不过救完了他才发现这人是个超能力者，还做着看似非常不简单的工作，头脑简单的方童同学一时脑热，抱住了这根不靠谱的救命稻草。
　　还好，何乐看起来只是态度不明，至少没有再拒绝他。
　　何乐此时也没计较方童没回答自己，拍了拍桌上剩余的白纸道：“你对被撞的那天还记得多少？写下来吧。七天在本市找一个人，对我来说够了。”都是抓小三抓出的经验，他在内心补充道。
　　方童没有犹豫，直接提笔写道：【我只记得考完最后一门，脑子很迷糊。班主任把我们叫到教室，填了张问卷就放我们走了。我刚出校门就被一辆面包车……】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方童在一瞬间好像捕捉到了那一丝违和，但何乐很快打断了他的思绪，开口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去你的高中看看吧。”
　　3
　　方童最后记得的地方是他的高中，也就是市一中。当何乐站在这所高中的大门口看着脸上青春洋溢的高中进进出出时，他的心中免不了有些沧桑，感叹自己是真的失去了活力。
　　在他手臂圈起的范围内，有一支漂浮着的笔正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别发呆了快说你是来找朱晓红老师的她是我班主任！】
　　何乐抱怨一句你吵死了，径自朝门口的保安走去。保安也没怎么为难他，只是让他登记了一下姓名和来找的人。在家属关系一栏，何乐毫不犹豫地写下了“方童的哥哥”。
　　方童看着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你会写我叔我舅之类的。】
　　何乐皱眉，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我还没那么老吧，方小朋友？”
　　方童没好气地写道：【是是是，您年轻又帅气，无数小姑娘往您身上倒贴。要不是个自杀狂魔，现在孩子都满大街打酱油了。】

　　“辞职？”
　　地方找对了，只是早已没有朱晓红这个人。何乐在听说朱晓红四年前突然辞职的消息之后，心中隐隐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可他又说不清这种感觉的源头在哪。
　　管人事的老师显然是个话痨，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你说奇怪不奇怪，朱老师才评了高级教师，处于事业的上升期，除非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谁会辞职啊？况且朱老师也不是被调去其他学校，更不是去开补习班，她能去哪呢？跟人间蒸发似的……说起来你是方童他哥啊，方童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见你来呢？这造孽娃子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只剩半条命啦，你是他的亲人，还是多陪陪他吧……”
　　何乐僵硬地牵起嘴角客套道：“我一直在外打工……没回来的时候，方童这孩子承蒙您的关照了。他在学校有好好表现吗？”
　　老师摆摆手道：“哪有什么关照不关照的，这孩子本身就讨人喜欢，成绩又好，如果不是出了那事，现在已经是M国排名第一美术学院的学生啦……朱老师先前最喜欢的就是他，你看，还有合影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照片墙，其中一张是女人和小男孩的合影。男孩的脸不知怎么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女人慈祥和蔼的脸庞在照片中异常清晰。
　　“方童这孩子，就是性子太直。”老师叹气道，“说的难听些，就是缺心眼。您也知道吧，那种一味的单纯和正直，有些时候反而会伤着人。”
　　由于怕吓着其他人，方童在进校之后就没怎么动过本子和笔了。他只是把它们塞在何乐的包里，自己则沉默地站在一边，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说起来……方童这小子在出事之前，好像有些奇怪。”何乐为了给老师下套开始胡编乱造，“那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老师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你这么一说……四年前那天也就是高考结束的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啊……所有人考完英语回教室，老师们让孩子填个问卷，就各回各家了。”
　　何乐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问卷？什么问卷？”
　　老师回答道：“就是普通的大学意向问卷，每届学生都会填的。啊……下节课我还有课，方童他哥，我们先不聊了，您可以自己接着在校园里逛逛或者离开。”
　　待老师走了之后，何乐才对着空气道：“我觉得……说不定那个问卷有些问题。”
　　笔记本飘了起来，上面是方童坚定的字迹：【你的感觉没错，那天的问卷不是什么大学意向问卷，但我记不起具体的内容了……】
　　“你说，你们学校的问卷会有保存吗？”何乐才说完，就自己否定了这个设想，“既然你的班主任都莫名辞职了，那这些尾巴肯定得清干净。和你一个班上的同学呢？”
　　方童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才想起来哪里不对——在他出事后，前来慰问的只有市领导和校领导，却没有一个人是昔日班上的同学或者老师！
　　他颓丧地写下：【我不知道……他们好像，再也没有出现过。】
　　事情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方童本以为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的肇事逃逸，却没想到简单的表皮下会有这些扑朔迷离的存在。
　　线索就此中断。他颓丧地漂浮在原地，听见何乐道：“在高考前，你们班去哪里办过什么集体活动吗？”
　　方童见他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何乐对上了自己茫然无措的视线：“如果不是我多想的话，你那些同学的失踪，你遭遇的肇事逃逸，和你的超能力或许有什么关联。”
　　4
　　夜已经深了，何乐趴在书桌前，脑袋晃的幅度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睡死过去。在他的面前贴满了方童关于肇事前后的所有回忆，“科技馆”三个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照方童的说法，他们整个高中只在这个地方集体活动了一次。难道是他想错了？可是这件事这样异常，方童怎么会现在才想起来？
　　【有想法了吗？】纸条适时地飘下来寻找存在感。
　　何乐敏锐地看向方童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同学没来看你，你不觉得他们很冷漠吗？”
　　纸条抖了一下，笔在上面飞舞着：
　　【其实我在班上……之前也没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关系一般，他们没义务来探望我吧。】
　　何乐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了点讥讽：“但看你这写字激动的样子，之前没少对他们好吧？一片好心就送给了这些不会回应你的人，看来正如你老师所说，你就是个傻子。”
　　见纸笔凝滞，他接着道：“你看，这个世界上还有撞了人就跑的懦夫，逼迫你交钱保命的医院，活着有什么好？不如一死了之。”
　　方童咬住下唇，几乎用笔尖把纸页戳穿：【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我相信世界对我抱有善意，我也乐意用善意揣度他人。】
　　【那个撞我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他当时撞我是不是个意外？他迟迟不出现是不是另有隐情或者经济条件困难？而且我的老师同学……】
　　方童还想写下去，他的笔却被何乐握住了。他看见何乐不耐烦的表情，觉得自己还是少写两句比较好。
　　“真是个傻子。”何乐眼底仿佛闪过一丝厌恶的神情。方童的眸光暗淡了下去，他还以为这个同为超能力者的男人兴许能理解自己，现在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此刻的他并不知晓，何乐那充满消极的心，竟有那么一秒钟对他单纯的钦羡。

　　聊不下去的何乐也不想在屋里再呆下去，他从为数不多的存款里抽出一张钞票，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
　　深夜的便利店除了呵欠连天的店员之外没有其他人，何乐买完走出门，刚想摸出打火机点上一支，便看见有个女人在他楼下打转。如果这是白天，何乐还能以为她是迷路了。
　　“这位小姐……？”何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在那女人转过脸的那一秒，那样貌忽然和他的某段记忆接上了轨。
　　何乐口中的烟瞬间掉在了地上：“朱晓红……？！”他本只是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没想到女人听见后像触电了似的浑身一抖，转身拔腿就跑。何乐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女人已经从一旁的小巷中绕走，无影无踪。
　　监视？跟踪？这下有意思了……何乐瞬间忘了他还在和方童冷战的事，跑上楼打开自家的门，喊道：“方童？！你醒着吗？我看见你朱老师了！”
　　可这次却没有一张纸条回应他。
　　何乐脸色一黑，难不成这小子这么容易生气，趁他下楼的功夫跑了？这么个傻子不跟着自己，他还能去找谁？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听见阳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何乐跑到那边一看，只见他对面阳台上倒着他的邻居，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而有只诡异浮在半空中的拖鞋，正在一下下敲击着阳台护栏。
　　何乐：“……”

　　把人送到医院已经是凌晨四点的事。倒地的是一位中风的老人，估计是晚上睡不着想去阳台透透气，没想到突然病发。他的妻子睡得很熟，没听见倒地老人的呻吟。如果不是方童偶然发现、何乐又及时打了急救电话，这位老人恐怕性命不保。
　　何乐才一脸不好意思地拒绝了老太太非要塞给他的钱，虽然他缺，但住在这一片的所有人都活得不容易，他没收钱的脸。不过看老太太满脸感激的模样，怕是明天就要何乐在街坊间出名。
　　【怎么样？这个世界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吧？】方童悄悄把纸条塞给他。
　　何乐按住因缺少睡眠而不停跳动的太阳穴，竟是颇为无奈地笑了：“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你的话有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