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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光宝藏(下) ...

  •   05
      我的朋友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赖在我家里过夜,还一副大爷的样子坐在我混乱如垃圾场的床上,仿佛在宣誓自己的领地。那个青花瓷瓶被他端端正正地立在了我的床头柜上,与我的台灯平起平坐。
      ——作为朋友的友人,我实在应该习惯他的心血来潮。
      我收拾了下床铺,然后从衣柜里抱出另一床被褥铺在地上。随后我抱着电脑坐了下来,猝不及防地又将头撞在了墙上。我心中暗道下次得换张双人床,睡地上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朋友本来已经缩进被子里了,忽然冒出个脑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道:“你今晚什么时候睡觉?”
      我看了看手中的电脑和绘图板,尴尬之情油然而生。我早就习惯了昼夜颠倒的作息,可是朋友不是啊。本来今天就为了这个瓷瓶子的事情没有赶稿子,我要是晚上再不赶工,这个月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可惜我租的公寓除了厕所是个独立的小间外,就放得下一张床、一个小电视和一个书架,我上哪去朋友都能看见我电脑发出的光。
      像是看出了我的苦衷,朋友道:“你画吧,没关系,我不想睡觉。”
      我掐指一算,这厮又开始逞能了。他之前来我家住的时候睡得比邻家大爷还早,就差没把早睡早起四个字儿刻脸上了,现在跟我说什么不想睡,开玩笑吧。
      然而当我带着三分戏弄之意开始作画的时候,我发现朋友真的一反常态。他靠在床头,双手环抱在胸前,右手食指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左手指的骨节,好像在等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突地跳了一下,有一个极度反常的想法在我脑海里瞬间萌发。
      “那啥……你还记得你当年揍我的事情吗?”我试探性地问道。
      朋友斜睨了我一眼,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接着道:“那你还记得当年你为啥揍我吗?”
      屋内只剩下我的数位笔在板子上划过的沙沙声,沉默最令人难耐和尴尬。我看向床上一言不发的朋友,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究竟是……”
      “不是因为我误以为是你抢了我女朋友吗?”朋友却在我问出之前突然回过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啊、就,就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我连忙笑着找理由搪塞过去,心下也松了口气。果然还是我想多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发生呢?
      我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因此错过了朋友紧握的手掌突然放松这个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稍稍有些困了,笔啪嗒一声砸在数位板上,这个声音把我瞬间从会周公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甩了甩头,打算去厨房泡杯咖啡。
      正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我听到了防盗门传来奇怪的声音,锁头咔咔作响,就好像……有人在撬锁。
      咔咔……咔擦……
      细微的响动在深夜的寂静里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听得我汗毛倒竖。我看了眼床上,闭目养神的朋友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有半分睡意。
      “有人在……”我用气声示意朋友往门那边看。
      咔哒。
      我知道“他”成功了。
      门的把手被压下,绷断了我脑内的最后一根弦。
      我能抄起的只有我手边的锅——这可能是这间屋子里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了。至于为什么不拿把菜刀,我只能说和歹徒拼刀是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门外走进来三个瘦高的人,面像都是凶恶万分。为首的那个见我们没睡,稍微愣了半秒,随即冷声道:“把瓷瓶交出来。不然……我的枪可不长眼睛。”借着电脑屏幕的微弱光亮,我隐约看见他手中有一把手枪。
      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贼了。我想起回程地铁上那股怪异的被人窥视的感觉,恐怕那时我和朋友就已经被盯上了吧。
      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双股的战栗,转头去看朋友在干什么。这一看差点让我直接跪下,朋友一脸镇定地拿着手中的……遥控器,然后打开了电视机,操作了一会儿才将节目调回今天晚上的城市新闻。
      “明朝古墓被盗……盗墓贼仍在逃……遗失的一对青花瓷瓶……国宝……”
      女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朋友从床上翻下来,一字一句地质问这三位入侵者:“另一只瓷瓶在哪里?”
      06
      持枪的歹徒大概从未见过朋友这一款的奇葩,上前一步,把枪举得更高了:“你他娘的倒是质问起我们来了?!把手举起来!”
      我吓得手中的锅直接砸在地上,慌忙不迭地举起双手展现诚意。而此时的朋友仿佛屏蔽了他人的恶意一般,不紧不慢地把瓷瓶握在了手中。他道:“瓶子在我这儿,你要是不想看它粉身碎骨的话,就把武器丢了,把手举起来。”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我简直想暴打一顿我朋友。
      三位亡命徒显然不欣赏朋友的幽默,为首的那个扯出一个痞笑:“小子有点胆色啊。我们不过是应买家的要求要拿回这个瓶子,如果你不想给我,我也不介意让它和你的头一起稀巴烂,毕竟一个瓶子换来的钱都足够我们仨无忧无虑一辈子了。”
      我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话,不由得腾升而起莫名的悲愤和热血。国宝不是用来被兜售的、被践踏的,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拿这些珍宝来牟利呢?那些青花的纹路,应该让国人为之惊叹和欣赏,而不是被锁在某位私人收藏家的橱柜里,也不能无缘无故变成一地碎片!
      我忽然就冷静了下来。面对枪口,我在极度的恐慌之后,终于陷入了反抗的情绪之中。
      “不会给你们的。”我侧身挡在朋友身前,虽然浑身颤抖的样子的确不像个英雄。
      我只有赌对面不敢在居民区开枪。
      那支手枪离我更近了些,我吞咽着口水,尽量缓解喉咙的干涩:“我们谈个条件吧,毕竟现在瓶子在我们这儿,你们也想尽量和平地解决这件事情,对吗?如果瓶子碎了,你也不好办对吧?你想啊,多一个瓶子生活档次肯定会提高一个度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嘴炮起了作用,带头的歹徒还真把枪口放低了少许。正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嘴炮下去的时候,那支枪直接抵在了我的额头上,随即我耳边传来了歹徒的咆哮:“你当老子傻啊?!谈个屁的条件!那边拿瓶子的,把瓶子放到地上然后退到窗边去!要不老子一枪崩了你朋友!”他把我稍稍拖离朋友那边,以免朋友突然扑过来救人。
      我吓得一声都不敢多吭。冷汗顺着我额角的青筋滑落,相反地,我的浑身都开始发热,那是紧绷到极致之后的冷热交替。
      朋友见他真的把枪管抵在我脑门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阴鸷:“你不该碰他。”
      拜托了老哥!这个时候不要再中二了好吗!我对朋友疯狂使眼色,只不过后者像瞎了一般不领情。
      “我说啊老大,”持枪歹徒后面那个贼眉鼠眼的人插话道:“我看根本不需要和他们讲道理,不如我们先废了这小子的手吧?”他看着我,挤出一脸虚伪的笑容:“你会画画,对吧?如果你的右手没有了的话……”
      持枪歹徒很满意小弟的推波助澜,把枪管往下移,凑近我的右手。无论我怎么拼命挣扎,歹徒的怪力都把我牢牢地钳制住。
      “我真的会开枪的哦……”他看了看依旧紧抿嘴唇的朋友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老实说,枪响的那一刻,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看见原本还在距我一步远的朋友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边,用腰腹帮我挡住了这一枪。瓷瓶被他扔在了床上,还好被子的厚度给了它足够的缓冲,所以没有磕坏。
      血液在他的腰上绽开来,染红了他的T恤。但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对血液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我的大脑立刻停止,接着是熟悉的眩晕感。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对上了朋友的眼睛。
      ——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好像在黑暗中发着幽蓝色的光。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该碰他。”
      07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里。
      医生说我只是受了皮外伤,还有晕血症的后遗症,总体概括下来就是问题不大。而朋友替我挨了一枪,后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让他全身都满是伤口。他一共被抬进了三次手术室,到底还是命硬,没有一命呜呼。我在昏昏沉沉间也听见医生说了几句“全身骨折”“愈合力惊人”之类的话,当时还把我吓了一跳。
      在朋友做手术期间来了几个警察找我做笔录。兴许是看我一脸奇怪,警察主动解释说我和朋友是见义勇为的好公民,为了保护国宝不惜徒手与持枪歹徒搏斗。三位歹徒已经把事情全招了,说是古玩店老板错把已经找好买家的赃物当成普通的古董卖了,于是三个亡命徒才来取这个瓶子。作为同伙的古玩店老板也在半路上被抓住,他对串通作案的事实供认不讳。所以他们只是例行公事问我话,草草做完笔录就走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再三旁侧敲击那瓶子的来历,警察都回答就是那古玩店老板卖给我的。就像又一个不可思议的力量介入其中,把所有人的记忆全都篡改了。
      我已经知道了这是谁做的——从“记不清的古老年代”,莫名其妙的相对论解释,“忘了”的靠谱古玩店,“不认识”的老板和那双会发光的眼睛——我早该知道是谁了。
      我真正和朋友成为邻床病友是在出事后三天。朋友浑身打着绷带,却还要顽强地坐起来,拒绝躺在床上做一条咸鱼。
      我心中五味杂陈,朝他道:“你还好吗?”
      朋友“嗯哼”了一声,毫无破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逃避的表情。他沉默了很久,才下决心似的开口:“你没事就好。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好了。”
      我被他气笑了,一边笑得跟摸了电门一边道:“……哈哈哈哈……虽然、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重视我,也不知道你……你怎么‘成为’了我的朋友,但是,真的……”我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把笑出来的眼泪给抹掉了:“谢谢你。和你做朋友的这两天我真的很开心。”
      朋友瞥了我一眼,长叹了口气:“……算了。我到底哪里不像他了?”
      我走下床,蹲在他的床边,对他笑道:“真的挺像的……你和他,嗯,一样可爱。”我伸出拳头,道:“怎么样,初次见面,我是舒越,很高兴认识你。然后,谢谢你保护我。”
      朋友不自在地瞥了我一眼,最终还是伸出他裹得像馒头一样的手,跟我碰了个拳头:“初次见面,ATK29001,很高兴认识你。”
      “不用谢我保护你……”他垂下眼睑,补充道,“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珍惜你的。”
      我半开玩笑地伸出另一只咸猪手去捏他的脸:“那就承你吉言了,ATK29001。”
      08
      我是ATK29001。一个文物保护者。
      ——只不过我保护的文物有些特殊。
      在这个古人类已经全面灭绝的年代,新型智人,也就是我们,习惯以代码和数字来为自己命名。但在我读了文物保护的专业之后,我的导师告诉我,我们的名字在古代是毫无意义的,因为那时候的人有名有姓,他们能运用一种叫“文字”的复杂交流工具,并用文字为自己命名,因此每个名字都饱含着特殊的意味。他们能用文字编织各种各样的陷阱,表达各种各样含蓄的意义,也能用它们创造出“艺术”和“美”。
      无论任何人,都会被那样的时代所吸引。
      直到我一直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导师将我介绍到联邦博物馆工作,我才第一次见到“舒越”。
      ——准确的说,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具近乎完整保存下来的古人类骨架“舒越”。那是整个银河联邦最珍贵的宝藏。
      至于为什么说“近乎完整”,是因为这具骨架的右手骨和颅骨的后天残缺。馆长告诉我,这是古人类的热兵器“枪”造成的伤痕。
      即使这样,我也在见到“舒越”的第一眼时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可能是因为新型智人的平均身高都在两米五以上,我觉得高达一米七八的古人类“舒越”是那样的身材匀称,每一根骨头都在带我追忆那个还有“艺术”和“美”的年代。从那以后,我的研究方向彻底从研究远人类(也就是被舒越那一代人称为近代和古代的人类)转向了研究古人类(现代人类)。
      在银河历2034轮,也就是公元12018年,时空弯曲的研究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阶段。利用相对论制造出的时空穿梭机不再仅仅能将我们的意识投射回过去几秒,而是达到了惊人的168小时。但这样的投射是极其复杂的:首先我们很难精准确定回到过去的时间点,再其次我们投射到古人类身上的意识必须和那个古人类的电磁波相符,最重要的是,银河联邦绝对禁止用时空穿梭机改变历史。因为蝴蝶效应是巨大的,何况我们与古生代隔了近两万年,任何对历史的微小改变都可能形成巨大的蝴蝶效应,直接牵扯到新型智人的存亡。
      但在科研者的不断努力之下,时空穿梭机总算在修复文物方面有了应用。
      这时候我已经成为了“舒越”的专属负责人。由于古人类早已灭绝,再伴随着原始材料的枯竭,修复“舒越”的骨骼本已成了不可能。但馆长引进历史投射设备之后发现,“舒越”的死亡原因居然是因为和匪徒抢夺一个国宝——一只青花瓷瓶。
      是这只青花瓷瓶给了我们机会:当年产生的天然空间弯曲,给我们了时空穿梭的准确节点。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探测到青花瓷瓶和那箱被古人成为“零食”的东西发生置换的时间节点,从而实现精准的投射。
      而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我在第一次检测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和舒越朋友脑电波的极端契合,是最适合穿越回去出这趟差的人。
      我的任务很简单:帮舒越挡下这致命的子弹,再用新型智人的自愈力修复好他朋友的身体。但为此,我恶补了一轮(约为五年)的古代知识,每天浸泡在古代纪录片里,只是为了投射之后我对周遭不那么惊讶。同样地,我还得用历史投射设备一遍遍地温习舒越朋友的性格、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发生的往事,为的只是那168小时不漏破绽。
      但我绝对不能改变历史。
      我却万万没料到自己被投射到古代之后会那么兴奋。我忘记了那个该叫“明朝”的遥远年代,忘了自己编好的理由,甚至带着舒越远离了本来的那家会让他惹上麻烦的古玩店。可是时空法则是如此地排斥我,即使我妄图直接避过这场灾难,它依旧让那三个匪徒降临了。
      在他颤抖着挡在我身前时,我的心狠狠地动摇了。他只是一个毫无能力的古代人,有着脆弱的血肉之躯。而他却这样义无反顾地保护了我和我手中的瓶子。
      我第一次见到了有血有肉的“舒越”,不再是一具骨架,不再瞪着他两个深黑空洞的眼窝。而是这样的,这样的伸手可及,这样的温暖。
      于是我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运用了新型智人与生俱来的精神干预能力,篡改了歹徒和古玩店老板的记忆。但我唯独没舍得删除他的记忆,可能这就是我的私心吧。
      他很聪明。他看出了他的朋友暂时离开,我的鸠占鹊巢。但他永远也不会猜到,这个叫ATK29001的家伙是他一万年后的专属护理员。
      在我们的拳头隔着纱布相触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那是多么奇妙的体验啊,在这样一个处处都是落后的年代,在这个情绪还需要用“表情”来表述的年代,我真的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由衷的高兴。不是隔着光屏,不是隔着复原图,是真实的笑容。以致我的意识回到一万多年后,看着那具已经变得完美无缺的骨骼,我仍旧无法忘记。
      新型智人的生命很长,我能用自己看似漫无止境的生命去铭记一万年前,我的“朋友”舒越只愿展现给我的笑容。
      是的,在千百年后,他会受整个银河联邦的喜爱。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排队挤着来看他,在他身旁留下全息影像。但只有我一个人曾经见识到他鲜活的样子,从对抵着的拳头中感受过他的体温。
      ——那是散落在时光碎片中,只属于我的宝藏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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