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短集》臾零

3、时光宝藏（上）

　　时光宝藏

　　01
　　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碰上这种事。说是“时空弯曲”也好，“穿越”也罢，总之和相对论中那渺小到不可思议的几率挂上了钩。
　　当然，穿越的不是我这个大活人，而是我的快递包裹。
　　对于一个常年蹲在家工作的漫画家来讲，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收到一箱子零食。只有这个快递到达消息能将我从电脑前拉起来，走出家门下楼一趟。
　　包裹比想象中轻了不少，我暗骂了一声无良商家，不知道我那盒水果硬糖被减了多少料。在我一边爬楼梯一边暗自决定给卖家一个差评的时候，一股土腥味儿不知从何而来，钻入我的鼻腔，着实把我恶心了一下。
　　我找了半天，发现是我手中包裹的味道。该不会是什么东西变质了吧？！作为一个吃货，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我飞快地打开门，把快递包裹往地上一磕，抄起放在鞋柜上的裁纸刀就把这个大纸箱子给割开了。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因为本该躺在里面的零食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瓷瓶，一个沾着泥土的瓷瓶，一个即使沾着泥土也无法掩盖其青花纹路之精美的瓷瓶。
　　我直接给吓得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我刚才那一下磕坏了多少？
　　02
　　在我彻底缓过来之后，我的第一个反应当然是联系卖家。看这瓶子刚出土的模样，指不定是卖家那边在哪个墓里挖出来的，我只是个普通人，哪敢牵扯上盗墓这一行的勾当。瞬间变怂的我颤颤巍巍地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老哥你好，你确定没给我发错件吗？
　　卖家那边的客服秒回道：亲^_^如果零食种类寄错，可以申请退换的哦~
　　我瞄了眼地上的包裹，欲哭无泪地回复：你们确定没有给我寄个瓷瓶子之类的吗？
　　卖家那边瞬间陷入了沉默。就在我以为他们马上会换一副面孔跟我谈条件的时候，对面终于用了动静——
　　亲，你这个玩笑好好笑的^_^瓷瓶是不可以邮寄的哦。
　　原来是把我当成了神经病吗？！
　　我哭笑不得，思来想去，只有打电话给我一个读文物与博物馆专业的朋友。
　　朋友听了我的描述之后，不知道是想看看我发疯的样子，还是真信了我的邪，飞快地赶来了我家。我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与那个瓷瓶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朋友俯下身子，单手拎起了那只瓷瓶子，在半空中瞎晃了两下，看得我心惊胆战。然后我听他以毫无波澜的仿佛在背书的语气道：“青花海水云龙瓶，是……哪个朝代的来着？太古老了，根本记不清。”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很贵吗……？”
　　朋友把瓶子往我怀里塞，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能知道是官窑还是民窑，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是无价之宝吧。”
　　我顿时像吃了个窜天猴般从地上弹起来。朋友问我发什么神经，我看着他，一脸正经道：“当然是上交给国家了！”从小到大，这种能留名青史的事儿总算是被我碰上了！说不定这瓶子还能用我的名字命名！我想现在我的眼里一定放着光。
　　朋友：“……”
　　朋友：“你开心就好。”
　　03
　　当然，最终我还是没能成功地将瓷瓶上交给国家。
　　因为朋友问了我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你这个瓶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真的像你形容的那样，我倒是有些头绪。”朋友道，“你听说那个有名的关于相对论的洗衣机事件吗？一位主妇把自己的衣服塞进了洗衣机，洗好之后，她的衣服却变成了一套中世纪的盔甲，经鉴定，这确实是14世纪的盔甲。在这个事件中，洗衣机内的空间发生了弯曲，正好与中世纪那时空间弯曲的幅度一致，于是时空扭曲，洗衣机内的衣服和盔甲发生了置换。如果你的快递包裹内时空发生了弯曲，刚好与历史上某处弯曲的时空频率一致，你的零食和这个瓶子置换也不是不可能。……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右手握拳，在左掌上敲了一下：“有道理，可是你不是个文科生吗？”
　　朋友：“……”
　　我：“……”

　　最后我们的商讨结果是，先去我们那边的古玩市场晃一圈，顺便找个有经验的摊主问问。如果真是什么珍贵文物，我和朋友就把这个瓶子当作“古玩市场淘到的文物”上交给本市文物局。毕竟朋友和我都不觉得文物局的人会听信我的解释，这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退一万步讲，这瓶子看起来像是刚出土的，指不定跟什么盗墓或者考古活动有关，在确认这个瓶子的来历之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贸然行动的好。
　　我和朋友坐了十几站路的地铁，总算是到了附近的古玩街。其间我一直抱着个巨大的背包，瓶子就放在里面，还露出了一小截，因此我一路上都遭遇了路人目光的洗礼。朋友倒是镇定万分，一直挂着日常的表情——也就是面无表情，将不少探寻的眼神都吓了回去。
　　说起来，我究竟是怎么跟他成为朋友的呢？我是个大学读物理却最终做了漫画家的奇人，朋友现在也没在干文物相关的工作，而是去做了平面模特，当然这也和他的好皮囊紧密相关。我会认识他纯属是因为读大学期间一个小小的误会，但我也感谢这个误会，如果没有它，我和朋友就会像两条平行线一般再无交集。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奇妙所在吧，我机缘巧合之下有机会探知朋友表面下的【内在】，着实是我的一大幸运。
　　“呃，对了，”我在走出地铁的时候问他，“你大学的时候不是经常跑着片儿捡漏淘货吗？你应该知道哪几家古玩店比较靠谱的……吧？”
　　我发现朋友的背瞬间绷紧了，他好像对我的话反应挺大。随即我听见他干巴巴道：“……我忘了。”
　　我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纯当是朋友的傲娇属性又觉醒了：“那行，我随便挑一家……你看这家怎么样？”我随手指向一家店，那里人来人往，说不定是老板鉴宝技术不错的表现。
　　朋友皱了皱眉，在那一瞬间好似心里头有了权衡，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街巷里头带：“我突然想起来了，有一家更靠谱的，我们还是去那儿吧。”
　　看吧，朋友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小妖精。
　　自认为深谙如何与朋友相处的我在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
　　04
　　在我把瓶子从包里艰难地往外拔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古玩店老板的眼睛瞬间大了一个号。
　　“小哥，这瓶子……”他的眼睛几乎要贴在那个瓷瓶上，“是从哪弄来的啊？”
　　我看了朋友一眼，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于是半开玩笑道：“哈哈……其实是从我家快递包裹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可能是卖家可怜我太穷了吧。”
　　老板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瓶子，没有回应我调笑似的话语。他的脸上好像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我眨了眨眼发现没什么不对，于是觉得自己想多了。
　　——但人的直觉，有时候是非常准的。只不过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为时过晚。
　　老板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子，从那里头取了刷子纱布等工具，细细地拭去瓷瓶上的泥水。在他的擦拭下，瓷瓶每片肌肤好像重获新生般地舒张开来，每一抹青花的纹路都是那样恰到好处，水纹和云纹虽然精美，却丝毫没有喧宾夺主，用自己的舒张和走向描绘出一个龙的形状。是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瓶子——它的龙纹不是用笔墨勾勒出来的，而是由云纹和水纹的留白处组成的。它就这样在灯光下，由内而外透出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气质。
　　我呼吸一滞，从它被擦干净的一刻开始，我的命运好像也随之出现了转折，这是多么莫名其妙的想法啊。
　　老板看了看瓶底的款，道：“是明朝的官窑青花瓷……这个成色，这个纹路……实在是太精美了……”他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好像是怕惊扰什么东西。
　　“那么，谢谢您。”朋友却在此时突然站起来，把瓷瓶从老板的手中捞了过来，趁老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一百块钱塞在他手里，算是鉴定费。“我们就告辞了。”他丝毫没有继续聊聊的意思，催促我赶快把瓷瓶放回包里。
　　我有点跟不上朋友的节奏，况且我还想接着和老板聊聊。此时老板也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半个身子都探过了桌子：“等一下……！留步啊，小哥！我想收这个瓶子，你们卖吗！多少钱都行！”
　　我刚想开口，朋友就用他的手将我的嘴捂了个严实，甩回去的只有冷言冷语：“抱歉，我们不卖——多少钱都不会卖给你。”
　　老板有些尴尬地把身子缩了回去，搓着手打着哈哈道：“那，两位小哥，方便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处置这个瓶子吗？”他胖胖的身子好像有点轻微的颤抖，汗水也顺着额角淌下了一滴。
　　“这是我们的东西，与你无关。”朋友说完这句话，搂着我的脖子就把我强行架出了这家店，我差点被他勒得喘不上气。
　　“不卖就不卖，好好跟人家讲不就好了，”我试图把他的狗熊脾气往回掰扯一些，“你这样对老板多不好，是吧，大家都是爱古玩的人，你还认识他……”
　　朋友黑着一张脸，明显不太想借我的话茬。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回了我一句：“谁认识他了，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叹了口气，顺势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行吧，行吧。这次本来就是我麻烦你来着，我错啦。总之……先回去吧。”
　　因为此时，我的心中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对这个瓶子，对那位古玩店老板……还有对我的朋友。我心不在焉地上了地铁，猛地脊背发凉，朝背后看去，结果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