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短集》臾零

2、噩梦循环（下）

　　伍
　　“爸，爸，你醒醒。”
　　一个声音把康宁从这场循环往复的梦境中拉了出来。他睁开眼睛，从车窗外的后视镜中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已经爬上了皱纹、四十五岁的脸。
　　他已经……他看向自己的右腿，又上手摸了摸，果然是义肢，而不是真实的血肉。
　　十二年过去，容小清早已从梦中的小矮子长成如今眼前挺拔俊秀的少年模样。当年他记得自己无意间说过容小清和容靳长得有几分相像，如今看来还真是一点都没说错，至少这孩子的气质已经往容靳靠拢了。
　　“抱歉，今天工作太多，一不留神得空就睡着了。”康宁按着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因皱眉而形成的深痕。车停在他家楼下，车内已经没有他的司机，看来已经放学挺久的了。看来他这个梦真是做的有够长的，一直从二十岁的青葱岁月延伸到婚后养娃，一环扣一环，自己还深陷其中，暂时忘记了这不过是些遥远的回忆罢了。
　　容小清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本来爸你可以多睡会儿的，只是我饿了……”话音未落他肚子就叫了一声，让他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康宁才想起来他最近请的厨师请假回老家去了，便决定亲自上阵给自家高考生食补。康宁摆了摆手道：“小清你等会儿啊，我先给你容爹打个电话。”他摸出手机，直接打开拨号界面，将烂熟于心的那一串号码输了进去。

　　“爸，”容小清垂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您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康宁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四月七日这个日期像一块沉重的碑，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心上，还在那里深深地扎根。
　　他听见自己说：“还有整整两个月就是高考了，小清，你要好好复习，爸相信你会发挥正常……”
　　“爸！”容小清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在康宁错愕的目光中，他兀自红了眼眶：“求求你了爸！其他时候我都会配合您演的！唯独今天不行！”
　　康宁想像平常一样摸摸他头，却被容小清避开了。
　　“求您了爸！”他的声音染上了哽咽的颜色，“去看看容爸爸吧！只有今天！”
　　康宁刚想呵斥他你在胡说什么，你容爹不是出差去了吗，他的后脑偏偏在此刻一阵阵钝痛起来。他低头，伸手去摸自己的义肢，冰凉的陶瓷，毫无生机的金属连接，冷得他发疼。
　　容小清的哭声已经渐行渐远，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啊……是啊，怎么可能呢。
　　他的容靳，他的容靳在三年前早就已经——
　　他的世界再次分崩离析。
　　陆
　　当康宁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仍在梦中，并且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这是他最不愿记起的下午。
　　残阳如血般红，颓然挂在天边，将世间万物都染上这种刺目又鲜艳的色泽。容靳在开车，而他坐在副驾，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高速公路上只有他们这辆车，伴随着音乐，像一颗银色的子弹，沿着预设的轨道飞行。
　　“容靳……”他感到自己的眼眶酸痛，嗓音也嘶哑不堪，“停车……求你了……停车吧……”
　　容靳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苦笑：“康宁，就算我现在停下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康宁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有热泪顺着他的指缝溢了出来。气氛瞬间变得晦涩又沉默，没有人刻意去打破，有的只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马上就结束了。
　　——马上。
　　“我是傻子吗？！”他哽着嗓子吼道，“我在做梦！快让我醒过来啊！别再折磨我了！容靳！”
　　回答他的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猛烈的撞击和温热的怀抱。
　　他知道他们经历什么，逆行的货车，避之不及的相撞，没发挥太大作用的安全气囊。血腥味呛入他的咽喉，好像要将那里全部锈蚀掉。他的眼前鲜红一片，滚烫的血混合着泪，将属于容靳独有的热度全部溅在他脸上。钻心的疼痛从他的右腿上传来，一直痛到麻木不仁。
　　可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即使他的面相早已年轻不再，即使他的臂膀不似当年那样有力，即使他的体温此刻也渐渐消弭，他也会坚定的给予他怀抱，以血肉之躯隔在他与死亡之间。
　　你怎么……这么傻啊……
　　那个会在冬天给他暖手的容靳，那个会一本正经说情话的容靳，那个会一边嘲笑他不坦率又爱哭、却一边吻去他眼角泪水的那个，他最爱的容靳。
　　他如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痛苦又庆幸的神情在容靳的脸上永远定格，只能感受着容靳逐渐消失的心跳，任凭绝望蚕食着他最后一丝理性。为什么他不能一起去死，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他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康宁，你的名字是健康安宁的意思。
　　——你一定可以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和他说这些话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他的太阳，他的救赎，他的全世界。
　　康宁干涸的眼窝，此刻终于淌出一滴泪来。
　　过了一会儿，在早已变形的车体中，传来不似人的哭号。
　　柒
　　康宁终于从这个跨越多年的梦中醒了过来。
　　他咳嗽了了两声，发现四十三岁的容小清站在一边，正拿着张毛毯往他身上盖，他旁边还立着个AI管家。
　　今年的康宁，已经七十岁了。
　　他和那些古板的老头子一样，不愿用智能家庭系统，不愿换掉多年前伤眼的触屏手机，甚至染上了肺癌，也不愿意去医院做器官克隆手术。
　　容小清没有继承康宁的家业，而是白手起家开发了汽车智能防撞系统，如今被几乎所有的车厂采用。他在三十二岁那年结婚生子，女儿容小宝刚满八岁。家庭美满，事业有成，除了他这个不省心的爸，实在没什么好烦恼的。
　　“我睡了多久？”康宁问了一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容小清答：“三十几分钟，爸……”他皱起眉头，“您的病不能再拖了，答应我好吗？明天我们就去做器官克隆。”
　　原来才睡了半小时，却好像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康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肺部传来的疼痛。他的目光落在右腿上，那里装着最新式的仿生义肢，甚至比他的左腿还灵便。
　　而现在，为了活下去，他要把他的肺也换掉了。
　　“……求您，容爹也不会愿意看到您这样子。”容小清几乎要冲他跪下。
　　康宁不知怎么的想起那个梦，终于松口道：“小清，你去地下室找个红色绒布盒子给我，那里是你容爹当年送我的易拉罐拉环，现在可是老古董啦……你要是找到那个给我，我就答应你去做手术。”
　　没想到固执了这么多年的老爹一觉醒来突然转性，容小清的眼中几乎要放出光芒，声音也抖了起来：“爸你……你可要说话算话！”
　　康宁瞟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快去找，我先给你容爹打个电话。”他从怀里摸出他的古董手机，蓝光屏幕在亮得刺眼。
　　容小清傻笑着像个孩子：“那您代我向容爹问好！顺便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容小清走后，康宁对AI管家道：“关上灯，然后进入休眠模式吧。”
　　关灯之后的污渍并不漆黑，偌大的落地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那里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嬉闹的年轻人，和在灯红酒绿中肆意挥洒的青春。
　　他把古董手机贴在耳边，露出了最为柔和的表情。
　　“容靳，你还在出差吗？这次又是哪儿啊？美国还是加拿大？”
　　“我？我身体很好。我答应做手术了，或许可以多活个十几年啦。”
　　“小清很想你，小宝也很想你，我也……我也很想你。我正在看我们以前的照片呢。”
　　他取下放在一旁桌上的相框，微笑摩挲着照片上容靳和自己依旧年轻的脸。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电话那边只能是一片死寂。
　　他无助地蜷起身子，泪水顺着他眼角的皱纹落下。
　　——这么多年了，哪怕只给他一句回应也好。

　　“康宁。”
　　就在他饱尝着绝望带来的痛苦时，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声音响起，近在咫尺。他的手一松，相框落在地上，毫无征兆地散架。
　　他转过头，然后看见了容靳——有着二十出头模样的容靳。他轻盈地浮在半空中，好像全身都在发光。
　　康宁从未觉得自己的身子如此轻盈过，只不过是一个伸手，他就从苍老的驱壳中脱出，变回了他年轻时的模样。
　　万千话语卡在喉咙中，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留我一个人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连一声都不愿回应我。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原处泪眼朦胧：
　　“你怪我……迟了这么多年才见你吗？”
　　他等来的，是一句道歉：“对不起，康宁，我来晚了。”
　　他看见容靳单膝跪地，手里捏着一枚本该躺在那个绒布盒子中的易拉罐拉环，表情庄重而虔诚。
　　“康宁，你愿意成为我的伴侣，陪我度过余生吗？”
　　他冲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泣不成声。
　　——我愿意啊，我的爱人。
　　零
　　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期待与幸福，在此五味杂陈。
　　康宁的手中捏着一枚钻戒，紧张地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容靳。荷兰的初夏，草坪在阳光的照耀下绿意盎然，散发出阵阵清香。他和他在亲友的包围下，在鲜花的簇拥着，即将完成这一生一次的婚礼。
　　容靳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毁了原定要念的婚礼誓词。他只是看着康宁，举起话筒，声音缓慢而坚定：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地爱一个人，直到我遇见了你。”
　　“我曾幻想过万千种恋爱，却没有任何一种能比得上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
　　“我曾经是自卑的，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要好。我总想再努力一点，因为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爱情让我放弃了自私，放弃了迷茫。我除了你一无所有，但我有你就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我嫉妒参与你过去的人，他们品尝过你的欢笑，分担过你的痛苦，但我却不能在那时陪在你的身边。我想参与你的全部，我想分享你的所有快乐和悲伤。过去无法改变，但我想拥有你全部的未来，用尽我的余生去陪伴。”
　　“所以，我最亲爱的康宁先生，我想在这里告诉你，告诉所有人，”他顿了顿，然后道：
　　“我爱你。”
　　康宁用手遮着眼睛，泪从那里不断流出，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他的衣襟。他的人生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这样完满。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他的唇边。他的嘴唇颤抖了很久，才吐出四个清晰的字：
　　“我也爱你……”
　　他们接吻的身影，被淹没在亲友的掌声和初夏微醺的风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