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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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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芜夕娜人和平派在那之后举行了三天的追悼典礼,这次死亡的人数不多,多是独身一人的老弱病残,青年人逃了出来,葬礼结束后就着手开始了家园的修建工作。他们选择在离湖边不远的地方建家,理由是下次如果武斗派再放火,就能去湖边打水灭火了,况且,中心湖泊是两派的公共地带,不允许发生冲突。
得知是这个理由,卜柯面上冷笑,心中只觉得悲凉。
但凡和平派的这些家伙强势一点,又怎么会沦落到重建家园的地步?
卜柯回到船上,心情也不见好,就连风荷来告诉他航行号的修补工作很是顺利,顶多再有半个月就能重新出海,他也高兴不起来。
卜柯手臂上有一处严重烫伤,现在还缠着绷带,可是除了这一处,其他部位,完好无损。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狄阿姆保护了他,不然出了火场,狄阿姆也不会是光着头,连眉毛都没了半截的模样,他可还记得,记忆里的狄阿姆一直都那么温柔,虽然不是美得动人心魄,却也是经得住时光考验的。
人一开始回忆,就关不上记忆的闸门了。
曾经被刻意遗忘的东西,再次翻开时,却比以前更加刺痛人心。
狄阿姆和她丈夫非常相爱,可是两人却在结合十年后才怀上了孩子,不得不说这个孩子对他们夫妻二人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们的联姻种族差点毁灭都无动于衷。
被康芜夕娜族当做恩人和“自家人”过后,卜柯又在他们准备搭建的新族地转了一圈,听到了关于狄阿姆的事情。
20年前绿洲的一纸协议,反抗许久的康芜夕娜人最终还是选择背井离乡,像是灾难循环,或者说报复一般,康芜夕娜人全部踏上了漂洋过海的日子,就跟当初的知学族差不多。后来他们终于是找到了这座荒无人烟的格勒英岛,那时绿洲追兵也没那么紧迫,他们就在此安居,和平派与武斗派分别在岛上两处建立族地。
狄阿姆在踏上格勒英岛后没多久就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本该阖家美满,可是宝宝出生一个月后,他的父亲便死于一次和海怪搏斗中。不是被打死的,海怪还不足以攻破康芜夕娜人坚固的皮肤,他是被海怪拖进水里,活活淹死的。
没了父亲的小宝宝,相当于没了教他如何与凶兽搏斗的引路者,其他家庭都自顾不暇,谁家也没这个闲心。可是即便如此,狄阿姆很快振作起来,既然没有男人愿意教,那她便亲自教。康芜夕娜的女人并不软弱,她不仅教搏斗技巧,还教他知学族和绿洲的语言,只不过她自己学艺不精,教孩子也教不太好,遂作罢,但是好在这个孩子非常乖巧,语言不乐意学,但身手、勇气却是非凡,那些动作招式看一次就能学会,甚至举一反三,勤学刻苦,很快,同一辈的少年人就不是他的对手了,直到他快成年的时候,族里有意推举他当族长,就等着看他能带回来什么猎物,结果大家都没想到,他带回来的,是存活了百年之久的海怪!
这下狄阿姆的孩子肯定能当族长了,劳累一生本该休息的狄阿姆,却这样被轻易的夺去了生命。大家很是唏嘘。
听到这里,卜柯差不多已经确定,狄阿姆生下的小家伙,就是阿佛洛。
不,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小家伙了,他的身型比卜柯还刚猛一倍。
不知想到什么,坐在房间里的卜柯狠狠锤了一下桌子,把门外的克利吓了一跳:“老大,你怎么了?”
卜柯收了手,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卜柯没有关门的习惯,但是门开着也没人敢冒进他的房间,此时克利只探了个脑袋进来:“我想问问,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啊,任务还做不做啦?”
卜柯挑眉,克利接着说:“我觉得大嫂肯定会跟来,其他人不一定,尤尔纳先生说虽然康芜夕娜对我们的态度都算友好,甚至因为你的英勇事迹而对我们都心存敬佩,但是我们船上那个绿洲标志太惹眼了,他们很讨厌让他们背井离乡的绿洲人,特别是溯族的。”
“呵,谁给他们的脸,也好意思用背井离乡这个词?”说到这个,卜柯心中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他平时面对手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只能说,有什么人或事深深的影响到了他。而卜柯忽的想起来,自阿佛洛把他从大火里救出来后,他已经三天没有看见阿佛洛了,他在康芜夕娜新族地晃了三天都没看见阿佛洛,只能说对方在故意躲他了。
卜柯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去,在经过克利身边时,撂下一句:“他们乱用词是因为野蛮不懂,你别把自己拉到跟他们一个水平线,大嫂这两个字我不想再听见了。”说完跳下船走进了森林中。
……
太阳正好,金色的光束穿过林叶间隙打在褐黑色的土地上,留下点点光斑,微风吹动,婆娑一片,虚晃着人眼,有丝看不真切的迷蒙在里边。
卜柯眯了眯眼,看着不远处靠在大树下小憩的男人,顿住了脚步,他没想到会在避难所大棚附近的这地方发现阿佛洛,也难怪没在康芜夕娜族地发现阿佛洛。阿佛洛压根儿就没回去过。
阿佛洛这三天来显然没睡好,紧闭的眼皮下是一片沉重的青黑色,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也泛着一丝苍白,光斑在他脸上隐约跳动,像是调皮的猫咪。阿佛洛微卷的齐肩长发因为那场大火被烧得惨不忍睹,发梢处是一簇簇卷曲杂乱的发,偏偏主人根本不想打理,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太过杂乱无序,他的头顶栖息着一只小鸟,似乎是把他的头顶当做窝了,正闭着眼轻点着小脑袋。
这情景美好得像是一幅画,让心不忍心打扰,不过卜柯显然不在此列。
一人一鸟都在安静浅眠,对卜柯的到来一无所觉。
卜柯静步走过去,凝神屏息,慢慢俯下身子,伸出双手——
鸟儿忽的警觉睁眼,后肢一蹬,振翅飞走了。
卜柯抓住了几根羽毛。
他略略失望的叹了口气:“没捉住。”
遗憾间,卜柯看见下方的阿佛洛缓缓睁开了浅绿色的眸子,顿时,那双眼睛里就只剩下自己的影子了,斑点阳光斜着洒进这双眼睛,从卜柯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剔透无比的光芒。
就着这姿势,两人对视了一刻钟,最后还是卜柯先收回目光,直起身就准备回去了。
可是阿佛洛捉住了他的手腕,狠狠一扯,卜柯吃痛,向后跌落进阿佛洛的怀里。
阿佛洛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卜柯肩膀,另一手臂微微用力,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卜柯皱眉挣扎了一会儿,发现阿佛洛的臂力惊人,便打消了挣脱的念头:“你压着我受伤的那只手了。啧,野蛮人就是野蛮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
阿佛洛依旧没有放开他,只是手臂力道稍松。
“为什么你要来?”
阿佛洛如此问道。
卜柯想了一下,突然笑得没心没肺:“我说我来看你笑话你信不信?”
阿佛洛哽咽了一声:“不信。”
“是真的,我来看看我的仇人现在有多难过多伤心多颓废,要是他从此一蹶不振就真的太好啦。”
阿佛洛攥紧了拳头,“你说谎。”
“真的,你之前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哎我说,哪有被自己仇人抱着的,你放开我。”
仔细听,卜柯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阿佛洛深吸了一口气,彻底松了力道,让卜柯得以面对面的看着他。
卜柯这一转身,阿佛洛就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登时瞳孔骤缩,他又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他说:“我不是你仇人。”
闻言,卜柯沉了脸:“不,你就是。20年前你们族人一把火烧光我们族地,害得我们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最终被卷入种族斗争彻底灭亡!”
狄在死亡前告诫阿佛洛一定要善待卜柯,因为他们愧对整个知学族人,可是骤然听到知学族只剩下卜柯这一个血脉时,胸腔里快沉寂三天的心脏,再一次凶猛的跳动起来。阿佛洛紧紧的盯着面色冰冷的卜柯,一些之前不太敢说的话脱口而出:“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凭什么要我承受你的怒气和恨意,你知不知道,我……”
卜柯不耐烦的打断他:“就算没出生又怎样,反正我讨厌你,恨你,恨你们整个一族,其实我巴不得你们都去死才好。武斗派固然该死,可是选择明哲保身不作为的和平派一样是刽子手!你们比武斗派的更该死,要我说,昨天那把火烧得真漂亮。”
攥紧许久的拳,到底还是没忍住,狠狠砸到了卜柯那张精致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脸上。
卜柯被直接揍倒在地,阿佛洛像只发疯的豹子欺身上来,跪坐在卜柯小腹上,揪起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眼前一带,力道之大都把卜柯的衣领绷断了。
卜柯爱惜的垂眼看了眼自己的领子:“啊啊,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接着,他又抬眸看向阿佛洛再次扬起的拳,唇边拉开一抹快意的笑容:“看吧,你其实也是讨厌我的,嘶——好疼啊——但这才对嘛,你就该跟我动手,软绵绵的像个男人吗!?”
面对卜柯的质问,阿佛洛的第二拳终究是没有落下。
卜柯还在锲而不舍的开嘲讽:“你其实应该很恨我吧,毕竟狄阿姆是因为救我而死,如果没有我在里面耽搁她的出逃时间,凭借你们族人强劲的身体,怎么可能逃不出来呢?”
如果卜柯没有冲进去,或许狄一辈子都见不到他,到死都会带着无以赎罪的愧疚被埋入地底。如果卜柯没有冲进去,或许狄早就等不到见阿佛洛最后一面,是卜柯才让她挣扎着保留了一口气。当时的情况,根本无所谓耽搁不耽搁。
但是阿佛洛不知道真实情形是什么样的,他进去看到的场景的确是狄阿姆用身躯在保护卜柯,再加上狄阿姆临终前破碎的话语,他直接就信了卜柯的说词:狄阿姆是因为救卜柯才逃不出来的。
卜柯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在一点点的把阿佛洛心中的猛兽唤醒。
“所以,你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救了你们的仇人,哈!多可笑,你以为我会感激吗!?我只觉得恶心想吐!你为什么不揍我?你他妈是个男人就应该狠狠揍我!!在你面前的是你的杀亲仇人,还是一个疯子!你为什么不动动你粗壮的手臂勒死他呢!?或者是、一拳一拳带着全部的力道砸过来呢!”
“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卜柯期待的拳头,终于一点点落到他的脸上、身体上。
康芜夕娜人的战力虽然不能跟最强战斗种族夜鳞族相比,但是他们拥有着最强韧的躯体,这幅躯体里蕴含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后足以撕碎击溃任何生物!
卜柯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拳又一拳狠狠的压迫着,他瘦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份力量。卜柯的手指狠狠的抠进土地里,身躯不自然的弓起,这已经是身体本能的想要逃离了,然而凭借着自身意识,卜柯硬是承受住了阿佛洛的怒火。阿佛洛每一拳力道之大,使得卜柯整个人在一点点往土地里陷。
偏偏卜柯还笑得不能自已,笑声刺激得阿佛洛眼睛都红了。
卜柯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估计真的像个疯子?一边笑一边咳血,真是太好玩儿了,好玩儿到命都要没了。
卜柯艰难的吞咽一口,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却还是努力仰起脖子去看阿佛洛的眼睛。
在阿佛洛的眼里,卜柯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那双他暗自惊叹的浅绿色琉璃珠,剔透光芒不再,只剩下无声无息的死寂。
看到这眼神,本来麻木的心,正一点点抽痛起来,竟然隐隐有超过身体上的疼痛的趋势。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到卜柯鲜血模糊的脸上,他皱着眉,从模糊视线中看见压在他身上的阿佛洛,像个孩子般抽泣着:“对、对……不起,我……我——”
卜柯莫名烦躁起来,他费力的推开阿佛洛,摇晃着身体从地上站起。阿佛洛想来扶他,最终没有动。
卜柯深吸一口气,咳出一声血痰:“嘿,你不是很想听我叫你名字吗?那我今天就叫给你听。”
阿佛洛抬起脸来看他。
“阿佛洛,你听着,从今往后,我卜柯不欠你什么!”
“不欠恩情。”
“不欠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