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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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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显然是规划好路线的,这一路上,卜柯他们两人都没遇到过其他人,远处是照亮黑夜的火光,混乱的人声中交织着冷兵器碰撞的声音。
这一幕多么熟悉啊,熟悉得卜柯只想远远躲开。
可是就在距离跑出森林来到沙滩上的同伴身边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卜柯咬牙,生生转过了身。
克利回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那一个背影:“老大!你不能去啊!”
“你们去打水来灭火,就这么走了……任务完不成的话老师怎么办!”
克利想要追上去的脚步顿住了,他犹豫了一刹那,还是决定照做,这么些年来,他们几个连洲长的话都不一定遵从,却一定会遵从卜柯,这是几乎深入骨髓的一种本能了。
……
当卜柯循着火光返回康芜夕娜族地的时候,眼前不远就有一名被木头压在底下的妇人。康芜夕娜族的尖子屋屋顶做得很高,做屋顶的木板材料都是经过筛选的,必须是同一棵树的一整块木头,中间不能有拼接,而且还是用的坚硬的黑铁木。眼下,那妇人就被一根近3米长的木头压着,她的头顶是不断落下的火苗和残渣,浓烟已经使她的嗓子发不出救命的呼喊了。
附近还有两个派别的康芜夕娜人在互相争斗,眼看他们的战斗区域就要波及到那妇人,卜柯再没多想,就这么贸然冲了过去,也不废话,只掀开木头把人救起来,温声细语的安慰了几句,就把人背出了这片火焰的天地。
接下来卜柯又连续抢救出好几个老弱病残,这时,克利也带着航行号的船员们抵达了,人手一桶水,扑簌簌的扑向熊熊大火。
可是这么点儿水,根本不够扑灭这团火焰,当即也有被救出来的康芜夕娜人拉住卜柯,叫他别再做无用功,家园没了可以重建,他们和平派的真要斗,是斗不过武斗派的。
卜柯低头一看,正是他第一个救出来的那名妇人,他呆站着好一会儿,忽然捂着眼睛冷笑一声:“你们得救了是不是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20年前那场大火,卜柯也猜出来是康芜夕娜族里分裂出来的武斗派干的,可是大火过后,这些和平派的康芜夕娜有说过什么话吗?
没有。
有出手援助吗?
没有。
族长爷爷为了抢救古籍死在大火中,卜柯的父母因为反抗被武斗派直接杀掉,大火熄灭后知学族还没消失呢,可是那个时候的和平派的不作为却是给他们上了死刑,剩下的族人只好像是逃跑一般举族迁徙,离开这个生活了数百年的家园,去到靠近宁格洲的一个无人岛上。
可能也怪知学族命不好吧,那一年正好撞上绿洲颁发的种族附庸协议,率先来到了宁格洲。宁格洲上有个种族不遵从,就在无人岛上和绿洲来的溯族军队发生冲突,知学族剩下的族人被卷入到这两个种族的冲突中。这两个种族的冲突爆发也是非常奇怪的,恰好就在知学族人活动的区域内,知学族经过守护者的背叛后,早就元气大伤,没能躲过这次的波及,就这么被历史的洪流冲走了。
当卜柯从所有保护他的族人尸体中爬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尸横遍野的人间惨象,三个种族的人的血液流淌过这片战区,染红了天际——
克利见卜柯脸色惨白,连忙扶了他一下:“老大,要不休息下?”
卜柯推开他:“我没事,就是烧还没退,头有点晕。”
克利立马就紧张起来:“老大!”
“说了没事。”卜柯拿过一个还没来得及扑的水桶,一把将水淋到身上,不顾几人的阻拦,说道:“住在最里面的人我还没救到,最里面的才是能在族里说得上话的,卖个人情,好谈条件。”
就连救个人都能说得这么功利,克利几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他们家老大嘴硬心软还是什么,就这么看着卜柯又一次冲进了火焰中。
……
这场大火火势蔓延非常快,星火燎原,甚至从尖子屋的尖顶烧到了树上,高温燃烧带走树枝的水分发出嗤嗤的声响,比这声响大十倍的是杀红了眼的康芜夕娜人。
卜柯从救出来的那些人嘴里推测出了一星半点,最终得出结论,这群人,又野蛮,又傻。
想当年知学族人教导他们文明百年光阴,可刻在骨子里的野兽血液还是让他们仅凭本能做事。武斗派就是完全听不进先进文明的野蛮人,和平派学了个半成,野兽的本能还在,但是长期受知学族和平安详氛围的熏陶,他们难以拿起手中的武器面对自己的同族。
终于,武斗派野兽还是发起进攻了。
这次的武斗派只放火,留在族地屠杀的人很少,并不与人缠斗。多数和平派的都逃了出去,只是和平派的人太像受惊的小兔子了,兔子急了可不就要咬人?因此也有一些和平派的康芜夕娜没有逃,反而留下了武斗派的人。武斗派没法,只好揉身而上。
打得火热的和平派并非不知道这个时间应该救人,可是他们的族长还没推选出来,没人敢冒上吩咐全族人,情急之下,也没谁想到全族合力先救老弱妇孺,他们如今冷漠惯了。
在这个和平派的人都沉浸在欢乐中的夜晚里,无疑是武斗派下手的最好时机,卜柯甚至揣测武斗派的人是不是在和平派里安插了间子,不然这个挑选的时机也太好了。
大家参加完阿佛洛的正式成人礼,心满意足回族地休息,日子难得,把守人也早早入睡,然后,酣梦中被人一把大火端了老窝。
康芜夕娜人虽然拥有最强建的体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是大火产生的浓烟却会剥夺他们呼吸所需的空气,年轻人直接就逃掉了,但是那些家中只有一个人的老人呢?危机之中谁还管得了其他?卜柯救出来的那个受害者不就一瞬间变成冷眼旁观者了吗?
卜柯一路没有停留,身遭缠斗的人越来越少,越到族地深处,火势越大,烧得卜柯脸上的水珠都干了。他抹了一把额头,却发现假发松动了。本来他头发就没干,只不过卜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最前方、最深处的那座尖子屋,在干木枝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中,他听到了一声求救声。
冲进屋里,卜柯猛地发现这屋子的部署非常熟悉,虽然大部分木头家具着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是这些个摆设和布局,是他小时候见过一次又一次的,还有那摆在显眼位置的座椅,恍惚中似乎还能看见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坐在上面,轻抚隆起肚皮的画面。
房梁终究是支撑不住,坠落下来,打破了卜柯的回忆,他只得向前一扑一滚,挺身进了里屋,在床边,一个略显老态的中年女人喘着粗气想要往前爬动,可惜她的双腿已经被烧塌的木头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卜柯上前看了看,发现她并未受伤,只是腿被压久了暂时没有知觉,也无法自己挪动。被这么多木头砸,皮肤上愣是一点儿损伤都没有,饶是卜柯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康芜夕娜人的身体是多么顽固,可是眼下的情况绝对说不上好,浓烟已经使屋内没多少空气了,才进来一小会儿的卜柯就感觉到呼吸不畅。
卜柯决定速战速决,他想把人从无数块木头里拉出来,可是木头太烫根本碰触不得,不得已,他只好把湿衣服脱下,用来包裹木头一端,再将木头掀开。衣服上的湿气很快就被烤干,滚烫的衣物让他立即脱手一扔,然后下一秒,衣服就被房间里的火舌烧没影了。好在这么做也掀起了几块木头,木头压在女人腿上的力度小了点,卜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出来。
“呼……呼,你没事吧?”卜柯擦了擦汗水,高温让他的脸颊变得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女人听见这话,愣了愣,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喃喃着:“你是……小柯?”
卜柯怔住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跟康芜夕娜人交流,都是用的族语。可是能这么确定的叫出他名字的康芜夕娜人,并不多。他仔细的勾勒着女人的眉眼,黑色微卷的发失却了光滑,其中还夹杂着几缕白发,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沉淀了时光,早就变得浑浊不堪,却在这一刻,淌下了清澈的泪水:“对不起……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迟来20年的道歉,卜柯心里五味陈杂,他不想多说,只撇过脑袋,淡淡道:“我们先出去再说。”说完便不管狄的拒绝,强势的将人背起。
原本进来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出去时却犹如天堑。
断裂的房梁越来越多,能落脚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卜柯背着人行动不像之前那么迅速,他计算着房梁落下的时间和落脚的地点,步履维艰。
“小柯你放下我,你自己走吧。”
“少说话,节省空气。”卜柯侧着脸,表情淡漠,狄被他这模样吓到了,一时也找不到话说,她想问很多问题,比如在那之后他们一族人过得怎么样,卜柯的头发又为什么变黑了,他们还在一直坚守着种族的秘密吗?
卜柯看着还有几步的大门,默默给自己打了口气,刚想一举迈过,却不想这时头顶猛地传来一阵可怖的响动,房屋中央连接大门的房梁,彻底断了。
门口被堵,凶猛的火势逼得卜柯后退几步,就这么几步,又退回了房屋中央,头顶,是加速坠落的无数火柱。
淹没卜柯意识的是狄的大声呼喊和坚实的土地。
……
克利几人在大火外面干着急,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卜柯还没出来,就算是有什么绊住了,也该出来了才对,此时的大火已经把康芜夕娜和平派的族地整个吞没了,再想进去,根本不可能,除非是不怕火伤的康芜夕娜人。
在克利他们这一面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据他们所说,和武斗派的冲突不是头一次了,但是族地被彻底毁坏还是第一次,其他出逃的族人应该会第一时间去那个搭建在湖边的避难所,所有的青壮年都会去那儿。
因此此时的情况基本就是,除非卜柯能自己出来,否则没人能救。
帕尼丝一下子就红了眼,“早知道我一定死死拉住柯老大的。我早该知道的,他从来都是这样,死脑筋,嘴上说着死了活该,一边又看不得人在眼前死去,不管是不是熟人都救得义无反顾,我早该知道的,所以就应该在他说话的时候直接打晕他!”
一直什么幽默细胞的但尼尼此时却说了个笑话:“真不怕他清醒后再罚你半年的厕所清洁?”
然而大家都没有笑。
帕尼丝恶狠狠道:“半年有什么,做一年都行!”
克利绞着手指走来走去,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还真有个正值青壮的康芜夕娜人,只不过那位倒的地方距离湖泊不远,说不定人家早醒了已经在避难所里了呢。
克利的灵光一闪又很快熄灭,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迅速来到他的身畔,这人一来就被那些老弱病残拉住了,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克利惊喜于这人就是差点做了大嫂的那个康芜夕娜人,可是他一个字没听懂,只好求问尤尔纳。
尤尔纳:“他问里面还有没有人。或许我们的小船长有救了。”
帕尼丝惊喜不已:“翻译官先生!”
尤尔纳点头,直接拍了拍比他还高两个头的阿佛洛,同样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
阿佛洛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末了,他点了点头,直接冲进大火中。
根据尤尔纳的提示,卜柯是去的最里面的尖子屋。
阿佛洛的心脏难以遏制的凶狠跳动着。
原来,他的名字,叫做卜柯吗?
阿佛洛没有犹豫,直接冲到了最深处的尖子屋前,这座房子已经看不出原样,门口堵死,烈焰汹汹,阿佛洛被炙热的气流带的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他直接用双手撕开了那些拦路的火柱。
在普通人避如蛇蝎的火焰面前,康芜夕娜人却是不怕烧伤,因为这温度根本不痛不痒,比较棘手的只是头发会被烧掉,以及浓烟压缩空气带来的窒息感。
门口的阻碍被清理掉后,阿佛洛迈步向前,映入眼帘的是令他无比刺痛的一幕。
只见他的阿姆,被层叠的木头压着,火焰已经把她的头发烧没了,背上的衣服也在燃烧,但是康芜夕娜人的皮肤不怕烧伤,这是最坚固的一道壁垒,所以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除了手臂外,基本没被烫伤。
阿佛洛只觉得眼中泪花打转,他满怀希冀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触碰着阿姆。
狄似有所感,抬眸看了他一眼,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中猛地迸出生机,嘴唇嗡动,在向他说什么什么。
阿佛洛有预感,这只是回光返照罢了,便凑过去细听。
“……是我们……对不起……好好照顾……他们的、血脉……小柯他……是……”
最后的话,狄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阿佛洛无助的点头,抿着嘴唇将两人从木头堆里刨出来,不这样他说不定会直接流下泪来,阿姆曾经说得最多的话除了遇见知学族人要对他们好以外,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卜柯光着上身,阿佛洛就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他身上,将他夹在臂膀下,另一只夹住阿姆,就这么冲出火海。
外面的人早就在期盼他们出来的身影,此时看见一道略大的身影冲出大火,纷纷围了过去。
阿佛洛放下阿姆,立即有康芜夕娜人来查探她的呼吸,当发现她再没半点生命特征时,都异常唏嘘,本来想要安慰一下阿佛洛,可是再看狄闭着眼一脸安详的模样,就又什么话语都说不出来了。
阿佛洛压根儿不管他们,他小心翼翼的把卜柯抱在怀里,俯下头去探他的鼻息,当感受到卜柯微弱的呼吸时,他再也忍不住地一手掐住卜柯下巴,将他的脑袋稍稍抬起,而后欺压上去,嘴对嘴的度气。
他身边的几人脸色都不是很好,克利更是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让自己一拳抡上去。
阿佛洛其实只是在遵照阿姆曾经说过的救急知识,溺水的人,和呼吸微弱的人,都可以用这种度气的方法试一试。
就这么试了两三分钟,克利终于忍无可忍想要打断阿佛洛时,卜柯咳嗽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嗓子沙哑得不像话,他问:“你之前,把我从海里救起来,咳……也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