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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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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五更,天还阴沉沉的不见一点光,王府里的婢女已经开始起身收拾打扫了。长乐王府的大门一向整洁干净,今天也理当一如既往,可婢女却发现有一点不一样。
门匾下垂下一根长长的靛蓝色缎带。
这样的缎子天靖很难找出同样的做工,纵然能找到,又有谁敢把这样一根缎带,系在长乐王府的牌匾下面?
婢女当然不敢系,同样也不敢去解。
关山月被奴婢们簇拥着请来看一看,她算不得一个极其貌美的女人,但却别有一种摄人的魅力,短而斜扬的黛眉下是一双凌厉的吊梢眼,薄薄的菱形唇紧抿着,气势凌人,一旁的奴仆都不敢多看。她腰侧挂着一柄盘成圈的黑色皮鞭,油亮亮的,谁也没看清动作,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蛇一般的黑影,那靛蓝的缎带就已经静静躺在了关山月的手心里,那柄皮鞭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挂着,好像不曾动过。
她看了那缎子片刻便收进了袖中,转身就走,迈出两步又回头道:“没我的吩咐,这件事不准向王爷透露一个字儿。”
那些奴仆怕极了她,登时点头如捣蒜一般附和。
可是这件事已经不需要那些奴婢多嘴了。
铁勍锋一向在后院里独自用早餐,这样燥热的夏日早晨,他喜欢喝一点冰了一夜的酒酿开胃,伴着绿小豆凉糕,最后是生拌的凉菜佐着清粥蛋羹。往日酒酿总是盛在琉璃的酒壶里,还沁着水滴和凉气搁在石桌上,叫人心也跟着沉静。
今天的石桌上多了一只酒坛,这只酒坛很朴素,黝黑的陶罐上贴着靛蓝色的封条,封条上浓墨写了五个字——“请王爷喝酒”。铁勍锋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而去,拉响了山房外挂的铃铛。
只听得簌簌风声作响,关山月便踏着山石翻进了后园,直直跪在了铁勍锋面前。
“你看到那坛酒没有?”
“看到了。”关山月其实来得匆忙,并没有顾得上去看这园内有什么异常,只不过既然有,铁勍锋也发话问了,她就应当这么回。
“查出来哪儿来的。”铁勍锋夏日脾气一向不好,又赶上今天酒后早醒头痛,偏偏早餐还出了纰漏,语气更是冷若冰霜,撂下这句话便要拂袖而去,关山月却从怀里掏出那条蓝缎子双手呈上。
“今早婢女发现的,挂在门匾上。”
铁勍锋却根本不屑于看一眼,冷冷道:“一起查,早膳重做送来书房。”
天靖横扫六合之后地域扩张许多,各种异乡特产也在市面上流通起来,但是这样靛蓝色的染料仍然是珍稀之物,极为少见。关山月是天靖旧郡之人,也不知晓这样的染料是从哪里流进来的,蓝缎子、蓝封条,无端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王府里,莫非是内鬼?各种猜测怀疑浮上关山月的心头,叫人惶恐。
王府里好几个自称见多识广的门客已经狠狠吃了顿鞭子被赶出了门,蓝缎子的来历却依然打探不出来,一天而已,王府里便人心惶惶。
“小云,你说管事会不会来问我?”华子鸢扒着窗户向外看,不一会儿便能看见一个又一个遍体鳞伤的门客背着包袱连滚带爬向外逃,心下也不由得担忧起来。
云出岫正在房间里给他张罗午餐,一碟碟菜色从食盒里摆出来,最后还有一小碗拌着冰糖雪梨丁的冰渣做甜品,她只顾着馋,毫不在意门外的事端。
“果然做了门客的小厮伙食是不一样!”云出岫擦了擦嘴,“快关窗户来吃饭!”
“哦,”华子鸢闻言乖乖照做坐在了桌边,“你怎么不着急,要是我被赶出去,你岂不是也没得吃了?”
“哼,”云出岫冷哼一声,心里暗想你在晚宴上那副模样,关山月早把你当个废物,怎么会来问你,只是这话可以想却绝不可以说出口,她转了转眼珠悄声道,“你不用担心,那俩东西的来历我知道,问到你头上了就交给我应付!”
谁知这话出口,华子鸢却更加活泛了,一个劲地追问不停。
“好啦好啦!”云出岫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凉糕,把声音压到极低,“天靖虽然国土扩张了许多,但是可以染出靛蓝色的的作物仍是珍稀,而靛青是巴蜀国色,蓝草更是山野内随处可见。关山月把那缎子拿出来时我就瞧着了,那段子上有竹叶暗纹熠熠生辉,是蜀绣工艺。酒自然也是一个来历,酒香浓烈醇厚色呈碧绿,是巴蜀的竹叶青。”
“这两样东西怎么会不声不响到了王府里?”
“靛青为国色,只有皇亲可以随意使用,而潜入王府无疑得是武艺高强之人。”云出岫仿佛刻意卖关子,不急不忙地吃了几口饭菜,细嚼慢咽后才缓缓道,“听说巴蜀定国王爷卓星楼手下有一支影卫叫做‘蓝丝绦’,恐怕这正是他的手笔。”
“蓝丝绦、巴蜀王爷……”华子鸢沉吟片刻,轻声念道。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窗外蓦地一声厉喝,房门随着一声鞭响轰然打开,关山月握着鞭把拧眉道。
华子鸢心下一惊,也不知她到底听见了多少,直觉不应暴露了小云,不假思索便站起身来躬身作揖道:“在下不才,确实略知一二,愿为王爷分忧。”
关山月果然看也不看云出岫,正是行至门口只听到了华子鸢那一声细语,她手一扬,只听嗖嗖两声,蛇鞭一摆便将华子鸢的双手捆做了一处,厉声道:“跟我走!”
华子鸢笑着点了点头,安稳地跟在关山月身后出了门。
铁勍锋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坊间流传很广的侠客札记,颇是津津有味的样子,关山月在门口禀声“回事”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便让她退下。
华子鸢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房门在身后关上,更是令他无措。
“你的师父……”铁勍锋突然放下书笑着问道,“有没有教过你,说谎是件坏事?”
华子鸢一愣,脸上立刻隐约浮上红霞,喃喃道:“没、没有。”
这句不是谎话,铁勍锋却不相信,他以为这样纯粹无知孩童一般的人,心性也自然同孩童一样纯真,可华子鸢毕竟不是小孩,他已经二十弱冠,甚至读了许多诡谲的纵横诡辩之书,又怎能真的和乳臭未干的孩子作比。
“说谎未必是为了害人,有时也是为了救人,救人总归是好事,那说谎也未必是坏事了。”华子鸢突然笑起来,脑子里略一思忖舌头陡然伶俐起来。
“呵……”铁勍锋轻笑一声,“那你又是为了救谁?”
“在、在下只是说,说谎未必坏,却不曾说我曾说谎呀?”华子鸢脸上已几近通红,但仍然强撑着和对面气势越发咄咄逼人的长乐王爷舌战,背后暗地里渗了层层冷汗,湿了衣衫。
“那本王不禁有点好奇了,”铁勍锋扶着桌子站起来,“倘若天灾人祸,无人可幸免于难,你却可以救一个人,你要救谁。”
华子鸢看着铁勍锋背过身去,面对的是一副极为壮观的万里江山画卷,浓墨重彩笔势恢宏,乍看之下竟觉得直压心头。江山之下,又是一卷六阖的市井坊里长卷,上面有衣食住行、有耕作纺织、有树下纳凉闲话郎情妾意,妙趣横生。两幅画卷上有一块金墨书写的匾额,道“长乐未央”。
“如果在下说出心中所想,只怕王爷又要发笑了。”华子鸢细细观赏那两幅画卷沉默良久,终是笑语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保这天下永安、长乐未央。”
“你……”铁勍锋正要发言,华子鸢却笑着打断了。
“王爷笑我痴也好,蠢也罢。一路下山来,我见了许多事,见过十里长街热闹非凡、见过阖家欢乐笑语盈屋、也见过荒山野村满地饿殍、见过家堂不幸日夜打骂……也许我见的还不够多,可我仍是觉得,世上虽不是所有的人都可爱可亲,可是这些人构成了这茫茫天下,只有人活着,这天下才活着。只有活着,所有的一切,才有所希望。”
铁勍锋转过身来,正午耀眼的阳光从一扇没关的窗户中透进来,正洒在华子鸢的身上,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美而朦胧的光,衬得那双闪烁着真诚和踌躇满志的琥珀色眼眸,甜美得好像芬芳的蜂蜜,一点点淋在铁勍锋那颗冰凉的心上。
一种莫名的无力涌上心头,铁勍锋扶着桌面一点点坐下来,他嫉妒、憎恨、厌弃,为什么华子鸢可以这样满怀希望和憧憬,仿佛五脏六腑都是用蜜糖浇筑、阳光催生,这江山万里的沉重和残酷、四海升平之下的暗潮涌动、这人心难测诡计肮脏,怎样才能让这人知道、痛彻心扉。可是在黑色的心魔之下,却隐隐藏了那么一点向往和不舍。
长乐未央,多么奢侈而美好的词汇。
“王爷?”华子鸢躬下身子作揖,试探着出声询问到,“那蓝缎子的来历……?”
“本王知道,”铁勍锋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摆了一摆,“巴蜀的定国王卓星楼已经遣人来骚扰我多次了,也不知究竟是何目的,但无论如何、本王都不想牵连在内。”
“那王爷又为何让管事在府里调查呢,在下可是要被吓得半死了。”华子鸢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
“你以为这王府里侍奉本王的有几人真心?”
“那王爷又为何告诉在下?”
“你这样的…”铁勍锋刚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华子鸢却一本正经接过话头道。
“倘若厉帝正是知道,王爷不会提防我这样的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