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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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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难描述这样一种感受,明明自认已经谨小慎微、算无遗策,却又不经意地在言语间显出最大的纰漏。这个引你出错的人是个你第一眼就瞧不上的废物,他又挑破了那层蝉翼般的窗纸,告诉你,你错了,脸上却偏偏笑得诚恳恬静,完美无缺。
你感到无地自容、气得发抖,想把桌上的东西都挥在地上,挥到他的脸上,又恨自己麻痹大意露了破绽、恨自己怎么会轻易地相信一个人。可是你抬眼去看这个人,他的眼里只有淡淡的不解和几乎满溢而出的诚恳,甚至还有一点担心。你晃了晃身子,突然感到无尽的疲倦。
铁勍锋正是如此。
他几乎是斜瘫在椅子上,半阖着眼长久地望着华子鸢,最终轻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华子鸢咧嘴笑道:“只是接着王爷的话茬啊、无心之问。”
铁勍锋也扯着嘴角笑了笑,又问:“你以为厉帝如何?”
“厉帝是明君、天生的帝王,”华子鸢抿起嘴来,“可昨天一面,恐怕算不得一个好兄长了。”
“嗤,”铁勍锋突然笑出声来,竟然颇为开怀,“小风筝,你的姐姐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呀?”
“呃、怎么会?”华子鸢不解地歪了歪头,“阿姐对我实在很好了,她带着我长大成人,虽然以前逼我练武,但后来也不再那样了。只叫我好生练习轻功,说我跑得快一点、才能活得久一点。她教了我很好的本领,也从不束缚我,我才能无忧无虑活到今天,做自己想做的事。”
铁勍锋摸了摸扶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他几度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只轻声宛如叹息一般道:“你个呆子。”
经年累月,他已经失去了感受许多情意波动的能力,皇家重、宫墙高,重围之中,几无生趣,华子鸢明朗而懵懂,霎那温情,仿佛一晌贪欢。
“王爷苦夏体热却又总是冷汗,兴许是所练的内功心法有所影响,平时或许喝些汤药调理为好。”华子鸢只静静地看着对方,忽然轻声劝道,然而铁勍锋目光刚一扫过来他就举起双手惊慌道:“我是猜的!师父是个大夫!”
铁勍锋原本确实有所不悦,这毛病的确是他修炼的心法导致,但他所练心法至今还未见过同样修习之人,引症被这家伙一眼看穿,无论如何总是略感挫败羞恼,只是刚瞥了一眼就见这人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又不禁“呲”地一声笑出来,身子向前倾去,笑语道:“这王府里还没有旁人像你这样怕我,难道本王是什么猛兽,能吃了你不成?”
华子鸢原本还堪堪站着,见铁勍锋笑出声来也松了一口气,却反倒重心不稳,两只脚一绊,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他哀哀呻吟了一声,揉着屁股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颇为苦恼道:“王爷人很好,我并不是惧怕,只是担心王爷生气,而我嘴笨又不知如何解释安慰。”
铁勍锋没有说话,他原本想调侃华子鸢刚才那一瞬间略显幼稚的狡黠和巧舌如簧,但是在脑中预想了各种出言的方式,最终选择了托着腮默然无语地笑着。他已经很多年不曾享受这种质朴的温柔,似乎从来也不曾拥有过。
“四海升平嘛……”铁勍锋悠悠道,“好像没有那么难,你也许可以试试看。”他站起来转身去看身后的画卷,假装没有注意到华子鸢亮起的眼神。
寅时天色尚有些微沉,寻香逐翠掌灯走到铁勍锋的寝屋,却惊讶地发现房里已经亮了,灯火通明,两人侧目对视不免心生疑惑,逐翠思忖片刻走上前去敲了敲门,轻声问道:“王爷可起身了?”
“进吧。”屋里传出的声音倒是清醒明朗。
二人推门进去,铁勍锋已经披着黑色的大氅坐在桌边,慢慢喝着一壶隔夜的凉茶,面上却带了一点怡然自得的笑意,他放下茶杯笑道:“逐翠服侍我换朝服,寻香去叫上回那个呆子,这一回我还要带他进宫。”
寻香逐翠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转而一同噗呲轻笑出来,寻香应了一声便要出门,又被铁勍锋叫住。
“我前两天吩咐给他做了新衣,想也送过去了,你叫他换新衣,不要丢了我的面子。”
逐翠也笑:“寻香那蹦蹦跳跳的样子,好在是管事的出门办差去了,不然要是瞧见了,可不得被抽一顿?”
铁勍锋但笑不语,关山月刚刚出府一天,这俩个丫鬟倒是比往日更活泛了。
华子鸢仍旧和他同乘一轿,这次却远没有那么拘束,他这几日每天都出门在京中寻觅好玩的好食的,整个人也更有神采了许多,在轿中一直盛赞昨天在万花坊外的彩衣巷里吃到的赤豆元宵和梅花糕,只是他的口舌仍是有些笨拙,常常不知该如何措辞,总是讲了一两句又停下来不知道想些什么,从王府入宫的距离也不算短,却还不够他讲完梅花糕。
轿夫已经落轿了在外面候着吩咐,铁勍锋只好笑着捏了捏华子鸢的脸颊,宽慰道:“你还是跟着宫人去弘文馆打发些时间,等我带你去用膳,至于那什么梅花糕,你也不要惦记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这么点出息,本王得了闲和你一起去尝尝,还不行?”
华子鸢揉了揉脸颊,也不知是仍然惦记着梅花糕,还是又想到皇家午膳可怕的局面,脸上颇是无奈,但也只好乖乖跟在后面走出轿子。
华子鸢其实并不想去弘文馆,主要那校书郎苏步青,神神叨叨的,实在是有点消受不起,还不如陪着长欢公主——也就是铁晴钏,做些骑射的游戏,就算累人体魄也好过战战兢兢。
又且说铁晴钏已过了双十足有四年,早该外封领地聘嫁驸马,封号却仍是当年和长乐王一起封下的美名,厉帝迟迟不封,铁晴钏也生性肆意自由,至今仍对情爱无意,倒也不曾请求外封。
今天晴钏却不在花园里游戏,而是小公主霸占了在同猫狗玩闹,小公主叫晴钗,长的软润可爱,正抱了一只长毛白猫呢哝地不知道在唱些什么歌谣,雪白的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喜人。只是这小姑娘方才还笑逐颜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铁勍锋却立刻拉下脸来,娇声娇气地“哼”了一声,而后自顾自抱着猫牵着狗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铁勍锋似是无奈,又似是不屑地笑了笑,小公主是先皇的遗腹子,虽然出生时天靖仍是战火连天,但记事后天靖已然成了安定的泱泱大国,小公主与厉帝一母同胞,从小被溺爱长大,今年也不过才十一岁,正是不明世事嚣张跋扈的年纪。
今日所呈的奏章甚多,厉帝一向勤政,想必不会再多事摆宴留他,他心下一阵轻松,便往晴钏的寝宫走去,准备下午带着她出宫玩乐一番。
谁知走到宫墙外,却见厉帝的亲兵侍卫把守在外,两柄长枪交叉拦住去路。
“属下参见王爷千岁,公主昨日与陛下起了争执,误伤了陛下,已被禁足敕令闭门思过,此时陛下正在宫内教诲,还请王爷回避。”
铁勍锋眉头微皱,心道这丫头又不知天高地厚了,但厉帝既不曾下旨降罪,早朝上也未看出端倪,想必没有大事,也稍稍安下心来。
他这边放下了心,华子鸢那头却一直吊着苦胆如坐针毡,事关国事的编年志不允察看,他郁闷半晌,转而研究起有关地理民俗的游记诗篇,苏步青却总是似笑非笑地时不时转悠一圈盯着他瞧。
“你以为,”苏步青四五次驻足,终于慢悠悠开口问道,“这名山大川,之于江山社稷,何益何损?”
华子鸢笑起来:“山水自然,本也无意损益于社稷,只是固守道法存于天地。山好养人,山也困人;水可载舟,水亦覆舟。”
这两人看似话语无意,却暗中斗起了机锋,苏步青神色一动,忽然大笑起来,转而俯身作揖道:“长乐王的品味当真不俗,小公子之见非比寻常,乃大智慧之人,小可愿与公子交好,做一朋友,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华子鸢连忙起身回礼:“我姓华,名为子鸢,校书郎直呼我名便可。”
苏步青正要回话,却听回廊中响起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铁勍锋撩开珠帘走进房中。
“你二人也倒是投缘。”铁勍锋一拂手示意苏步青不用行礼,自顾自就在桌边坐下顺手拿过子鸢反扣在桌上的那本游记翻看起来,“苏步青,你这神神叨叨的书呆子,是难得遇到了一样的知音么?”
苏步青也只是笑笑:“下官就爱打个机锋,华公子却能接住,何尝不是缘分呢?不知王爷可介意我与华公子交个朋友呢?”
“随你的便,”铁勍锋啪的一声合上书,“他是本王的门客,又不是脔囗宠。”说罢便起身向外走去。
华子鸢被脔囗宠两个字闹了个大红脸,和苏步青面面相觑面红耳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尴尬地挠了挠脸道:“那什么、我先走一步!”然后飞也似的逃出了弘文馆。
“喂!宫中严禁疾步快走!”苏步青在他身后嚷道。
华子鸢一路捂着脸埋头疾走,根本看不见前面何人何物,结果一头扎进了铁勍锋怀里。
“我刚说你不是脔囗宠,你这就想证明一下?”铁勍锋差点笑出声来,把他从自己跟前提出去。
“王王王王爷!有的话应该不能随便说的呀!!”华子鸢恼羞成怒,舌头再次打结。
铁勍锋更觉好笑:“你为什么从小住在深山里,还知道什么叫脔囗宠?”
“我看书看到的啊!”华子鸢只觉得百口莫辩,涨得耳朵根都红了。
铁勍锋咬牙沉默了片刻,忽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分外爽朗酣畅,连身上的玉石也跟着清脆敲响,琳琅动人。
“逗你的,快回府换身衣服,还能赶上在午时去尝尝你挂念的美食。”
铁勍锋回府卸去一身沉重的挂配,顿觉轻松许多,逐翠今日给他束冠束得有些太紧,发根拽得头皮生疼,他按摩了片刻本欲高扎一个发辫就罢,谁知头发撩起来就隐隐作痛,然而披头散发也确实不雅,只好低低地将头发松垮垮地扎了一束。又换了一件轻薄的黑色褂子,打上护腕,腰带紧绑脚蹬长靴,显得身姿挺拔潇洒,别有一番任侠之气。
他从百宝格上取下一只长长的木匣,轻轻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直刃的环首横刀。他伸手来回抚摸了几番,似乎想取刀系于腰间,但终于合上木匣,放回了原处。
“王爷?”在王府外等着的华子鸢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表情活像个傻子。”铁勍锋乜了他一眼,拢了拢几乎散开的发辫,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漆黑的发丝。
“第一次见王爷这样装扮,”华子鸢痴痴笑起来,“比穿朝服好看许多呀。”
铁勍锋自顾自往万花坊的方向走去:“朝服华美隆重,怎可类比,你既然要带本王去什么巷子里吃摆摊的小食,总得换身寻常的衣物。”
他步伐迈得很大,华子鸢小跑了几步才追上:“朝服美则美矣,但其重非常人可担,只徒增疲态,王爷轻装便服,不受约束,是以精神焕发,华服之美又怎可与人的神姿作比?”
华子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辞中的溢美之意,只是兴高采烈地跟在旁边,时不时又绕到另一边看看,赞叹道:“王爷若是佩上什么刀剑,当更是潇洒不羁。”
铁勍锋停下脚步看他:“我倒想看看待会儿吃饭,能不能堵上你的嘴,恁的话多!”
此时正值正午,艳阳高照,铁勍锋极是苦夏畏热,行至彩衣巷口,就感到巷子里人声鼎沸,各种吃食的摊子摆得热火朝天,热气腾腾,他本就几乎汗湿了一件褂子,此情此景更想扭头就走,谁知华子鸢兴奋极了,挽着他的胳膊就钻进了巷子。
赤豆元宵和梅花糕的摊位在小巷最深处,一直小火烘着,俱是热气蒸腾。华子鸢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叫了两份,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铁勍锋满额的汗顺着脸颊流进脖颈,襟口的白色中衣领子已经完全浸透,
“且等我一下!”华子鸢刚要脱口而出一声“王爷”硬生生又咽回了肚子里,匆匆说了一句就飞快起身而去。
铁勍锋一头雾水,几欲打道回府,但看着面前的糕点,还是强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