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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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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子鸢在水面上静静地站了半晌,目光灼灼地看着,终是仿佛觉得有些无聊,便又一提气翻身跃进了露台。铁勍锋也从阑干上撤回身子,又扶在凭几上垂头沉思,华子鸢不愿惊扰了他,仍是小心翼翼地吃鱼,时不时慢吞吞地把鱼刺吐出来,用筷子齐齐地拨到盘子一边。专注得对面前的铁勍锋神色几度变换毫无知觉。
“王爷不吃?”
铁勍锋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却发现华子鸢另取了一双筷子,仔仔细细地剔了很饱满的一块鱼腹肉,推到自己面前。他心中本来无端阴郁,这会儿却觉得非常无力,自己原本还能在心里暗暗嫉恨一番,可被嫉恨的那人却毫无知觉,还殷切地笑着凑上前来,这一瞬间他连嫉恨的力气都完全丧失了,只好疲惫地笑笑。
“你既然不曾吃过,这回便好好尝尝。”铁勍锋不敢轻易去动那盘鱼肉,好像那肉里有什么穿肠毒药。二十余年来从未有人这样,愿意这样,没来由地对他好,他有些受宠若惊,却又忍不住盘算华子鸢到底想从他这里谋取什么,如此纠结,不如不动。
“我已经吃了一半了,好鲜,”华子鸢仍是笑嘻嘻的,“好东西要慢慢吃,不会一下子吃腻了,才能长长久久吃得开心。不过错过了也不好,王爷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说完也不一直瞧着盼着,兀自又去吃刚送上来的凉糕,心情好到云霄一般,咽着食物也翘着唇角噙着笑。
铁勍锋看了他片刻,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腻嫩滑、鲜美丰腴,淮扬的鳜鱼果然一绝。
“好吃么?”华子鸢余光瞥见王爷动了筷,又笑着凑上脸来问。
“怎么你倒像是常来光顾的老饕了?”铁勍锋忽然觉得主宾倒置,莫名地有些滑稽,脸上终于笑开来。
用过了饭小厮便又上来收拾,铁勍锋却不急着回去,扶着凭几慵懒地躺着闭目小憩。他本身是个喜欢清静的性子,倒也不是那种过分的长伴青灯古佛、远离人世的清静,只是小打小闹嬉笑怒骂完了之后,可以闲适地想想自己的事,休息一会儿。只可惜这样的平淡实在不可求,王府里总是那样热闹非凡,他却不得不那样,也不得不回去,此时也不过是能逃一刻是一刻。
华子鸢坐在旁边静静地看,发觉铁勍锋大概是过于苦夏,一直浸在半睡半醒的样子里,眉头也轻轻拧着,似乎十分不舒坦。他环顾四周看了半天,突然眉梢一喜,蹑手蹑脚地把那只冰碗抱了下来放在铁勍锋身前,又解下挂在腰间的扇子,一格一格慢慢地展开,静静盘坐在冰后,替铁勍锋轻轻地扇起风来。
微风中带了些许冰的凉意,湿润地拂在面上,着实解暑。这风一直扇了约一柱线香的光景,铁勍锋才渐渐舒展了眉头,睡得踏实了一些,他面容沉静平和,淡去了平日的许多锐利张扬,竟然显出几丝恬淡温和。
华子鸢自己也不嫌累,左手扇累了就换右手,等碗里的冰都化成了水,就抱着碗做贼一般跑出去找伙计讨,伙计知道这是王爷带来的贵客,也不敢怠慢,很快又敲了满满一碗送来。他抱着冰碗只觉得凉飕飕的,但不知为什么却又很快活。
等他回了房间,才发现不过离开了片刻,铁勍锋竟然就醒了,正捏着太阳穴醒神。
“王爷不再睡会儿?”华子鸢热情地招呼道。
“……本王怎么睡着的。”铁勍锋只觉得奇怪,以往多年的夏天,他几乎睡不成午觉,闭目小憩也只图个养神,今天竟然真的睡着了,还睡得很沉。
“大概是真的累了吧。”华子鸢没想到对方到底想问什么,只顺口接了一句,就又把冰碗搁在身前,又要扇扇。铁勍锋立刻心知肚明缘由所在,只觉得睡了一会儿恢复过来的神经又在隐隐作痛。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居心啊,他越想越觉得头痛。
但其实华子鸢真没有居心,他好像那种刚破了壳第一眼瞧上的就是妈的小鸡崽,铁勍锋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愿意同他“亲近”的人,哪怕喜欢逗弄他,也没什么坏心肠,更不令人讨厌。何况朦朦胧胧的还有些似曾相识的意味,也越发乐意亲近他。照常理这也没什么,但是这也才认识了不到一天,故而他的心思,实在让人不懂。
可他自己自然是毫无知觉的,只顾笑着轻摇扇子,一派天真的样子。
回府的路上他倒是不再那么拘谨了,却也不多话,只是笑意盈盈地坐在轿子的角落里,回自己房间时又再三回头跟铁勍锋告别。
“鹊哥儿,如何、如何?”一进房间云出岫便迎上来,满脸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这也不怨她,华子鸢清晨出门,近黄昏了才回来,其间王爷还回府换了一次衣服,实在令人好奇!
“挺好的呀。”华子鸢脱下外衣心情愉悦地高度概括道。
“什么就挺好的呀?!”云出岫更加着急了。
“那你又问什么如何?”华子鸢诚恳而天真地反问。
“王爷带你去早朝,用膳的时候如何?在宫里如何?王爷午后又回来换了一次衣服,带你去做什么了,又如何?”云出岫一连串的问题像不停发的箭矢一样射出,华子鸢却依旧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解下饰物脱去外套,然后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床沿上。
“我在弘文馆待到了中午,还碰见了公主,王爷与她感情很好。之后便去吃饭,可皇帝总是盯着我瞧,搞得我没吃饱,午后王爷陪着公主去御花园玩了射箭,之后走了。王爷问我有没有吃饱,我说没有,他就回来换了衣服,带我去冶春台吃饭。”他似乎开始犯困,半眯着眼睛,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像年迈的老人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对了,我还吃了鱼,淮扬的鳜鱼好鲜。”他又恬淡地笑着补充了一句。
云出岫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也噗嗤一声乐了:“鹊哥儿真是个傻子,王爷对你这样好,你倒是来者不拒。”
“王爷也是个很好的人啊。”华子鸢迷迷糊糊却又十分满足地评价道。
“我倒看你是个顶好的滥好人。”云出岫也不分什么主仆之别,直率地调侃道。
“对啦,”华子鸢站起来,捋起袖子露出一个系在手腕上的小包,解下来搁在小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我从冶春台偷偷带了凉糕回来给你吃。”
“哇!鹊哥儿好哥哥!”云出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欢呼雀跃地跳起来,然后飞快地捧过那个小包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
“小云。”
云出岫已经迈出了门槛,正要回身关上门,华子鸢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怎么了鹊哥儿?”
“你说,我嘴真的很笨么?”华子鸢忸怩了一下,然后略带了一些羞涩轻声问道。
云出岫歪头俏皮地笑:“你也知道呀?”
王府的后园建得很有淮扬风格,特地辟了一方活水小湖,湖底直直通向郭外护城河,因此常年流水不腐。湖边用青灰的湖石堆砌了层层叠叠高低有致的假山,山势俊秀雅致,更用竹筒为引在山上造了一片小小的瀑布。在假山之外有一个很是精妙隐蔽的进口,循着那洞口踩着青石探进去,方可发现其中别有洞天,这假山之内竟然中空造了一间石室,室内很是狭小,布置也相当简陋,只有一具石床一套湖石桌凳,背光的角落里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苍劲有力的题着“片石山房”。
这片石山房隐在浓浓的树荫之下,还有藤蔓蒙络,再加那源源不绝的流水瀑布冲淋,故而外边燥热不堪,这房中却清凉湿润、不尽怡人,而这石室也是每年盛夏,铁勍锋避暑的卧房。
今晚王府没有开宴,婢子们也不禁暗地里笑说王爷终于是受不住热了,十分自觉地提了冰块和冰好的酒酿去后园,搁在假山的一处平台上,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回事”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只好十分不舍地走了——她们是不能进片石山房的。
可是铁勍锋不在山房里,他在飞来亭上喝酒。
飞来亭是后园里最奇怪的一处,这亭子建得很高,足有一丈半许,却没有任何凭依和台阶,只靠四根涂了赭漆的立柱撑起重檐翼馆,立柱间都横一阑干,系满各式的酒坛。铁勍锋就大摇大摆地拎着坛子侧躺在阑干上,只是躺着身,又处得太高,谁也没能看见。
铁勍锋并不那么知道酒的好处,只是他很想喝醉,试一试一醉方休,可又害怕展露出自己的醉态。于是他收来天下各种名酒,却只是浅尝辄止,每每借酒浇愁、愁上加愁,喝到腹胀再赶上夏天太热实在熬人,又只有带着一腔愁绪,颓唐地跳下亭子去洗浴,却也终于显出一点青年人未脱稚气的青春模样。
今晚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只拎着酒坛一直发愣,过段时间才似是有意似是无意地抿一口,慢慢地在口中品咂。青梅酒太甜,他总是灌不下去,只能一口一口慢慢地啜,等甜味化去了,舌上才慢慢显出一些带着香的酸涩,虽不美妙,却总是让人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试探。
铁勍锋在想一位故人,但也不全是。
他从寄养的官家里逃出去后,本想着靠在宫里学到的拳脚功夫挣一些名声,也好日后自己谋生,算是离那皇宫远一些,好不容易行至符诏地界,却稀里糊涂被卷进两方势力的混战,手起刀落命丧黄泉的刹那间,一个黑影把自己捞出来,转眼间已在百米开外。
“小孩,你这点功夫,也敢出来闯?”那人一脸冰霜,很是不屑的嗤笑道。
“你拜我一拜,喊一声师父,我就教你上乘的武功心法。”
于是他有了一个师父,可他今晚想起的却不是那个不知姓名的师父,而是学武的时日里,师父身后有时会跟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傻得可以,不过三四岁的样子,经常平地上莫名其妙的摔了跟头,但也不知道疼,就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玩,也不知道玩个什么劲。
小师父偶然看见,就会拎着那个小孩随手放到角落里,一点都不管,可那个傻小子仍然开心得很,看他们练武看开心了还要鼓掌。
华子鸢倒是很像那小傻子。铁勍锋笑了一下,大概是在自嘲自己突如其来的怀旧。可是一旦有了念头,就不禁反反复复挖掘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反复来比,只是他对那小孩,实在无多留意,竟然旁的一丝小事也回忆不起了。六阖的蝉聒噪得很,三五成群伏在树上声声长鸣没完没了,更搅得人心烦意乱。
疯也好,癫也罢。铁勍锋摔了酒坛,大半的酒水随着一声脆响,从四分五裂的陶片中流淌出来,渗进土里——这酒终究太甜,虽有别致的后味,他却不喜欢为了那一丁点而委屈了自己。
身无长物,又有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