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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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勍锐、勍铮是一对双生子,相貌却不是很相似,一个像先皇一个像生母,性格则更是大相迳庭。勍锐长得像生母,眉眼温柔圆和,却直率爽朗喜欢舞刀弄枪,已经在羽林军中任职,明年就要去边关历练;勍铮相貌英挺却性格内敛温吞,只爱舞文弄墨手无缚鸡之力,故而这两人小时的功课也总是“互帮互助”才能完成。
两人正在御花园里说笑,笑说方才晴钏逞强要以一敌二却落了下风跑去搬救兵,铁勍锋的身影刚刚一现,这说笑声便有了片刻的凝滞。
铁勍锋被送出宫时那对兄弟还十分幼小,再回宫后长乐王爷又另建了别院不常在宫中,也不好亲近了。倒是勍锐知道这位王兄武功不错,心中总想着切磋较量几番,也就少了许多拘束,指了指不远处立的靶子笑着说:“王兄来的倒是时候,晴钏正落了下风逃跑了。”
“瞧我不撕了你这张坏嘴!”晴钏已风风火火换好了衣服,一身青绿色的束身劲装端的是英姿飒爽。
“做王姐的,怎么这样和小辈说话?”
铁勍锋正要打趣,一个温和却凉意森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厉帝来了。
“哼,勍锐背后诋毁我,皇兄怎么不说他?”晴钏倒也不害怕,仍是大大咧咧的模样。
“哦?难道你不曾逃跑?”厉帝剑眉下压着一双桃花眼,看得人有些发怵。
“我是去换衣服了,阿…二王兄送我的,好看么?”晴钏扬起两条胳膊转了一圈然后凑到厉帝面前,“皇兄觉得不好看?”
“自然好看。”厉帝好像真的认真地打量了一圈,笑着夸完便斜眼看向铁勍锋,自然也看到了躲在他身后的华子鸢。
华子鸢虽然不明世事人情,但是那灼灼的目光却让他背后有些发凉,下意识抓住了铁勍锋的衣袂,铁勍锋似乎也怀着护短的意味,在华子鸢身前挡了一挡。
厉帝一笑了之,倒也不再步步紧逼,几人在花园的石桌边围坐一圈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闲话,贴身侍奉的瑞雪祥氛便来传话道,午膳已经布置妥当了。
“和局吧。”厉帝微微笑着,一句话定了胜负。
宫家的聚餐像是一场落伍却又不得不遵循的仪式,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过场,一个假作温馨的幌子,没有人真心愿意留在这儿用那珍馐美味果腹,却又须得坐在这里吃完这一顿不言之食。精美华贵的菜碟上是精心烹饪的佳肴,价值连城的金樽玉壶里盛的是葡萄美酒,谁堪享受。
其余几个弟兄或是出游或是出差,皆在异地,小公主则被太后留在寝宫用膳,厉帝这边倒也只有六个人,显得过分局促和冷清。帝王一直不动声色地侧目打量华子鸢,吓得一直被目光洗礼的那人手一哆嗦,白银的筷子“叮呤”一声摔在了桌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铁勍锋倒也不觉得失了颜面,只是笑着嗔怪,伸手拿了筷子递给在一旁侍奉的祥氛,“换一双来。”
“咦,不用麻烦的,”华子鸢仿佛有些不太理解,有些怯懦、却又执着地轻轻拿回了那双银筷,“只是掉在桌上,也没弄脏,不妨事的。”
铁勍锋颇感有趣地看了看他,便也收手笑道:“那就依你。”
晴钏终于也忍不住,出言调笑道:“王兄倒是会宠人了,真是稀奇!”勍锐勍铮不敢多言,但听了这话,也不由得跟着笑了出来,气氛缓和了许多。
只是华子鸢呆呆拿着筷子,竟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如何,引来这样的笑语和调侃,话中语里又满是隐隐的促狭暧昧,登时红了整张脸。
铁勍锋见他这么模样,实在觉得有意思,便不停地往他碟子里夹菜,又附耳轻声告诉他这是什么样的菜式、如何烹调而成,显得亲密无间。
这一顿午膳从前菜到饭后的甜汤水果,足足吃了一个时辰,铁勍锋早就习惯,华子鸢却打心里觉得累,面上更是苦不堪言的样子。他坐在花园中的石椅上,看着铁勍锋和胞妹一方,同勍锐勍铮再比射箭,阳光好得过分,实在有些刺眼。他不由得眯起眼睛,有些困倦,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学了二十年纵横捭阖,下山来虽欲有所作为,却未曾想过要有何作为、如何作为,一切都是远在天边的浮霞云烟。他为什么想要许下四海升平?
他看着铁勍锋,忽然觉得万分失落,这权倾四海的帝王之家,多少富贵荣华,为什么如此苦闷逼人。
铁勍锋又射中了靶心,在晴钏得意忘形的欢呼声中背着阳光向华子鸢走去。
“怎么,很累?”铁勍锋看着华子鸢一脸疲惫地趴在石桌上,好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狗。
“王爷,”华子鸢仍是趴着,懒懒地抬起头看,只看到面前层层叠叠的锦衣华服、上好的玉石雕成的环佩蒙络摇缀,“你好像也很累,我不妨事,你累的话就走好了。”
铁勍锋一怔,好像有许多想要质问的话,最后却只是笑了笑说:“走吧。”
晴钏又要抱怨,直说他重色轻亲,半个月才进宫一次还这么敷衍。铁勍锋却难得没有宠着她,只向宫人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华子鸢扬长而已。
“小风筝,你吃饱了?”回程还是坐轿,华子鸢缩在角落里小鸡啄米一样犯困,铁勍锋看着好玩,又忽然听得他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没有。”华子鸢迷迷糊糊醒过来,委屈地揉了揉肚子。早上起得突然,只随便吃了两块糕饼,本想中午可以饕餮一顿,谁知宫宴上气氛紧张兮兮的,厉帝又总是有意无意地看他,搞得他根本不敢动几次筷子,再加上宫膳过于华而不实,只求菜品的精致,实在不足以果腹,正经的吃食没有多少,肚子里倒是灌了许多汤水。又在御花园消磨了一个多时辰,他早就又饿了。
铁勍锋其实也没吃饱,又一直揣测着厉帝不可捉摸的言行,心里更是抑郁烦闷,但是听他这么坦诚又委屈讲出来,却觉得十分好笑,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待本王回府换身衣服,带你去冶春台。”
冶春台是六阖城中出名的一家淮扬食坊,远在郭外临河而建,每天的河鲜都是靠由淮扬郡来的船顺流运来,台内还养了许多淮扬的舞伶歌伎,在贵族官宦人家中很受欢迎,铁勍锋更可说是冶春台的常客。
“王爷来的不巧,台内的女儿们都已午休睡下了。”冶春台的掌柜正在算账,听见来人的声音便想轰出去,抬头却见是长乐王爷,立马满脸堆笑从柜台内迎了出来。此时已经过了时候,台内的伙计庖厨都在休息,分外冷清。
“无事,本王只是带人来用饭的,随便做些什么就好。”铁勍锋也不甚在意,揽着华子鸢便往楼上临河的露台单间走去。
六阖的盛夏干燥而酷热,连护城河的水位也低了许多,侍奉从冰窖里取来冰用一只大碗盛着,搁在房间里木格上用来降温,铁勍锋苦夏,一张脸瘦得轮廓分明更显英挺,他扶着凭几侧躺着闭目养神,紧挨着冰格,表情总算舒展了一些。
菜肴一道道送上来,都是些比较清淡的小炒拌菜,华子鸢是真的饿了,偷偷瞄了瞄铁勍锋,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吞了吞唾沫忍耐再三,终于自认为悄无声息地拿起了筷子,一夹菜刚咬在嘴上,对方就睁开了眼,华子鸢红了脸,菜叼在嘴上吐也不是吞也不是。铁勍锋慢慢从闷热中回过神来,看着对面那人的吃相,差点笑出声来。
最后端上了一条清蒸鳜鱼,华子鸢看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怎么不吃?”铁勍锋吃得慢条斯理,悠悠地笑着问道。
“这是鱼?”华子鸢咬着筷子问。
“这是淮扬郡的名产鳜鱼,怎么,你没吃过?”
“我几乎没有吃过鱼,”华子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从小住在符诏之外的澜沧雪山上,山里的江水十分迅猛,我没有那个本事捉到。”
“难道你一个人在雪山上独住?”铁勍锋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我会死在山上的。还有师父和阿姐,不过从我记事起,阿姐就常常下山游历或是到山深处修炼,师父也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华子鸢挠了挠脸颊,似乎有一点窘迫,但又实在觉得有趣很想分享一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红着脸说,“有一回我饿了两天,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就想下河抓鱼,谁知道刚一进水,就直直被卷走了,一点都挣扎不得,就快溺死的时候,阿姐听到了我呼救,这才赶来救了我。”
“你阿姐既然听到你的声音,则就在不远处,你怎么不去找她,反倒笨得自己下河,险些丢了性命。”铁勍锋直皱起眉头,他虽然和其他兄弟不甚亲近,但是对胞妹可说是宠爱之至,听闻此话,实在觉得难以接受。
“我阿姐武功出神入化,哪怕人在十丈之内,却能够无声无息。”华子鸢却好像丝毫不觉得委屈或是难过,只是颇为得意地炫耀一般。“可她若是有心,却能有顺风之耳。”
“如此说来,你也会武功?”铁勍锋神色一动,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实不相瞒,一窍不通。”华子鸢一如既往的坦诚,“我真是没有这个天赋,小时候被阿姐逼着练,可到现在还是手无缚鸡之力,为求保命,阿姐只强要我学了轻功。”
铁勍锋看着他的表情思忖片刻,突然手如探爪一般伸了出去紧紧叼住华子鸢的腕子,两指按住命门仔细一探,果然发现这人丹田虚显,一点武功也不会,只是气血分外畅通,悠长绵然,的确是轻功超群的样子。华子鸢却不知道这番动作有什么奥妙,只是笑着看铁勍锋,耐心等他。
“你的轻功又到了什么地步?”
华子鸢咬了咬筷子,认真说道:“踏风逐影,水波不兴。”
铁勍锋呛了一下,也认真回他:“本王不信。”
华子鸢歪头想了想,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绢子擦了擦满手满嘴的油,他一脸纯良地坐正了身子,却突然不知怎地,一阵微风拂面而过,整个人便轻飘飘地随风翻过了阑干,直直地往河面上倒栽下去。铁勍锋眉头一紧,侧身扶住阑干朝他看去。
华子鸢落到一半,陡然凭空一个燕子翻身,整个人正翻过来向下降,几丈的高度哪里够常人挣扎,可他却站得分外挺拔,极为缓慢翩跹地停在了水面之上。再仔细看,脚底和水面却还隔了薄薄一层空,凌驾水上,鞋面也不曾沾湿一点,果真水波不兴。
铁勍锋懒下身子,趴在阑干上看他,河岸边青苇丛丛掩着红莲朵朵,过分明媚的阳光把这一身青白衣袂翻飞的小人照得道骨仙风,可偏偏那人又一脸垂髫小儿般傻傻的痴笑,眉眼弯弯。他突然对华子鸢产生了一点没有来头的嫉妒。
人怎能活得那么纯粹?
铁勍锋心里陡然间产生了许多残忍而无情的主意,他想把华子鸢丢进皇宫官场里去看看,叫他看清楚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多么黑暗、多么面目可憎。百年江山千秋万代,是用多少血肉堆叠成的炼狱,想要成就的四海升平大好社稷中,又有多少啖肉饮血的恶鬼。他一生都想要逃离这样步步紧逼的王权天下、明争暗斗,恨不能跳出去,哪怕跳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可华子鸢却这样轻易地走进来,云淡风轻,无知、无畏、蛮勇。
怎能叫他不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