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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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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勍锋听闻厉帝居然让李家军从娄山关入沼,心中立刻清如明镜:自己这位皇兄恐怕是个主战派。当年娄山关一役的将士虽然死的死散的散,然而此战仍然是李家军的逆鳞,他故意命李千山绕路而行,目的正是要动一动这逆鳞,让李家军士气先涨,倘若之后和谈不顺也可即刻投入战斗。但是厉帝却也没有明确下令要做好战斗准备,只是粮草供给得意外丰盛,似乎别有深意。铁勍锋原以为厉帝少年时一展宏图吞并六国,能够满足他的狼虎之心,安定十余年想来也已经打定主意做一个安邦之主,未曾想他开国之志依然不泯。
他只好好休息了一天,这番心里波澜起伏,面色又不大好看起来。逐翠误以为他是饿得狠了,连忙转身出去催寻香上菜,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寻香逐翠是海迷失以前在宫里的内侍在外面偷偷生下的孩子,本来这样的私孩子是无法生养要丢弃的,但是海迷失将孩子偷偷收留下来,记事之后便托人送到了天靖的旧郡敕勒教习武艺,原是想为自己所用,不料她后来火烧后宫,两位皇子懵懂之年也被送出宫外,两年后,长子更是逃脱看管浪迹天涯,没有了音讯。这两个女孩不敢守株待兔在敕勒枯等,也开始云游天下寻找皇子,终于等到铁勍锋回都封王之后,这便回到六阖,追先主之殊遇,而报于铁勍锋之身。
这一番话都是寻香逐翠说的,后来铁勍锋也曾带她们进宫,与已经是大女官的母亲们相认,两边的口径都对得上,他却并不怎么相信,但这二人自出现后也不曾展露过什么二心,再者说,都长得颇为标致、花容月貌,便姑且收在身边当心腹使唤。
匆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铁勍锋这才凝神屏息开始运功,荧惑守心的最后一重心法听来言简意赅,然则落到武学修行上则显得无比高深艰涩,他运气修整了四个周天都不得要领,无法使将全身内力顺利逼入丹田气海之内,屡战屡败,只好按照旧诀重新调息。
逐翠出门时门没有关严实,露出一条小缝,故而铁勍锋刚睁开眼,就透过这门缝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铁勍锋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倒也听不出是喜是怒。
不过胆子这么大敢扒王爷门缝的,除了华子鸢,还能有谁。
华子鸢嘿嘿一通傻笑。
“你进来,我问你几句话。”
华子鸢侧着脸眨巴了几下眼睛,终于退步打开门踏步进来,只不过倒不止他两手空空地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原来是寻香看着大大咧咧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主,早看出铁勍锋脸色不好,备好了早膳就去找华子鸢让他给送来。他倒没知觉自己被人当了刀使,兀自笑嘻嘻地将一碟碟粥菜点心放到桌上:“要问些什么?”
铁勍锋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坐下。
“朝中目前的局势,我想苏步青恐怕已经和你交代明白了。”他不用等华子鸢给什么回应,只因这些事彼此都心知肚明,没必要再做戏端什么架子,“此去符诏谈判,你以为结果如何。”
华子鸢因为他先前那句话忸怩了一会儿,有点面红耳赤,但是听到他语气严肃又紧接着问起国事,不禁愣了愣,垂目思忖了片刻轻声答道:“我经符诏之时,其国土之内安定富强其乐融融,但是从坊间闲谈中得知,符诏今年的粮税又比去年高出一些,虽然仍在百姓的承受范围之内,然则几年来粮税水涨船高,想必是符诏王已经有了囤积粮草厉兵秣马之心。此番边境矛盾来得突然,本身又可大可小,但却引得两方私下交火,甚至已经折了将士。符诏王今年已经耳顺之年,当年合围之战功败垂成必然不能甘心,藏锋十年,想来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此番尚未开战便已损兵,只怕这些将士也不过是他挑起战争的棋子而已。再说厉帝虽然派遣了使臣前往,却没有配能言善辩的谋臣,反而命李家军狼虎之师护送随行,且绕行娄山关激发士气,只怕也是做好了应战的准备。我想这次和谈,只怕没有任何结果,只是两国互探实力的幌子吧。”
铁勍锋单手撑着头闭目养神,静静地听着他娓娓道来,待到话音落地很久,这才轻轻点头“嗯”了一声。他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抉择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平静道:“你现在确实已经是一个明白人,改日本王便可保举你入朝为官了。”
华子鸢似乎是傻了,没听懂铁勍锋在说什么,目瞪口呆:“啊?”
铁勍锋微微睁开一只眼乜着他:“你要许我四海升平,难道在王府里随便想想么?”
华子鸢常年隐居深山之内,鲜少与外人接触,故而并不清楚自己能耐到底几何,但铁勍锋自上次发难试探了他的底细之后,便和苏步青相互透了底,苏步青倒是非常坦诚,说华子鸢虽然不知世事懵懂天真,对一切总抱有美好的幻想,但慧根深厚巧捷万端、博览群书深谙史鉴,尤其是在深山中培养出一种近乎猛兽本性的警觉,对局势有知微见著的敏感,而且正因不曾涉足列国政治纷争,才有虚室生白、旁观者清的优势,如果调教好了,有运筹帷幄折冲万里之能。
铁勍锋看他张着嘴傻乎乎的样子,暗暗腹诽:这哪里来的野兽般的警觉性?
但却又不得不说华子鸢确实有很高的天赋,基础的判断且不谈,下山入靖时他尚不知这些权谋争斗,却能够记住沿途所见,此次还能调度活用,想来真的经历一番磨练,前途不可限量。
华子鸢眯眼笑起来:“厉帝陛下上次传唤王爷已经是一个月又七天前的事,王爷可是担心陛下攘外之前先手安内,趁李家少主子离京之时好先在朝中排除异己,这一个多月的平静只是山雨欲来之前的脉脉和风?那么王爷遣我入朝为官,是想推我出虎口么?”
铁勍锋一时间无语问青天,方才那股子浅悲轻愁的心绪顿时破功,心思被他大大咧咧一语道破,居然有些害羞,只好放下手直直地坐起来盯着华子鸢的脸看,恨不能盯出一个窟窿来,忿忿地看了半天忽而又心想:这小风筝长得浓眉秀目,一派纯真的样子,倒也很有诱哄力。
“当年王爷想保苏郎君,然而他入朝十年,也只是官断校书郎,文韬武略无半点用武之地。今日我若入朝,陛下想必也不会重用我,忌讳王爷自然不会命我随军,四海升平更加是一纸空文。我想让厉帝亲眼见到我有何用处,那时入朝便无王爷任人唯亲之嫌,也为王爷日后重获自由铺路累土。”
华子鸢仍然是笑,但是随着一字一句脱口而出,笑容中渐渐染上脉脉温情和飞扬神采,述情百字,既坦明政局上的利害关系、又表白了自己对铁勍锋的赤诚之心,字字宛如莹然星光,显得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像阳光下的蜜糖般甜美又闪着亮光。
铁勍锋不曾想到他居然想了这么多,原只是害羞之下一时语塞,没来得及佯怒发作,便又听他语如连珠娓娓道来,最后一句“为王爷日后重获自由铺路累土”,更是叫他方寸大乱不知所措起来。
他早已经忘记,被别人如此赤忱而坦率地关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是心如擂鼓吗?
华子鸢却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给铁勍锋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不懂什么含蓄、什么叫一切尽在不言中,因而所有的情感都像初升的旭日一般,温柔而直率地穿过云层喷薄而出,是那样的热烈而又耀眼。
他话说出口倒也不觉得羞涩,只是瞧着铁勍锋默然无语觉得有些局促,便垂下头来自顾自地把桌上早就放好的饭菜重新放了一遍,等他磨蹭完了也不见铁勍锋有什么表示,只好讷讷道:“我先走啦,王爷早些吃饭。”
实则铁勍锋早就回过神来了,只是看他傻乎乎地摆弄碗碟,觉得十分好玩,等华子鸢说话要走,这才噗嗤一声笑着说:“你省省吧,这是几人份的饭菜你瞧不出来吗?”
寻香这丫头为人圆滑促狭,最懂得揣摩心思见人下菜碟,以往铁勍锋去花街柳巷玩乐时身边也最喜欢带着她,今天她既然找了华子鸢来挡刀,又怎么可能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呢。铁勍锋笑着敲了敲桌沿,又将一个空碗搁在身侧的桌面上,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华子鸢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立刻忙不迭地撩起衣摆坐在了铁勍锋身边,就差讨好地蹭蹭对方的胳膊了,他殷勤地拿起筷子,一个劲往铁勍锋的碗里挟菜,小小的瓷碗里堆出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包。
“干什么!喂牲口呢?”铁勍锋又好气又好笑,只拧着眉佯怒训斥。
“唔……”华子鸢这才觉出自己的得意忘形,赶紧收回了筷子,腆着脸咬在嘴里。
“行了,别给我装可怜。”铁勍锋大约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视而不见地把自己碗里的那堆菜肴拨了一半到华子鸢碗中,“赶紧吃你的。”
华子鸢果然笑起来,埋下头去一边斜眼瞟着铁勍锋一边安生吃起早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