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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这几日铁勍锋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在做些什么,送去的饭菜也只胡乱拨了几筷子摆出一副用过的样子,实则几乎一点没少。
      李千海还在军中的时候写过一句诗:万里边嶂总长伫,古时明月今时关。百战铁衣轻易朽,征人一去不再还。
      她写这首诗时是一个人躲在帐中胡乱写的,传旨的圣使与铁勍锋一进去,她便揉起来丢在了一旁,接了这道旨意李千海便往娄山关去了,也确实再没有回来。后来铁勍锋换到这座军帐中来,收拾用具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纸团。
      那张纸团早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李千海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首诗也无从知晓,但铁勍锋此时此刻,却隐隐感觉到了李千海心中那种旷古的悲怆。
      “绝食是没法出成效的。”门扉突然一阵响,华子枭单手拖着食盘走进来,反身便又揣上,把偷偷摸摸在外张望的寻香逐翠关在了外面。

      铁勍锋这两天身上又反复躁动起来,因而食欲不振一直不想吃饭,又是恶性循环,这会儿听了华子鸢的话一时间没想明白,一掌撑开按在额头两侧揉了揉太阳穴,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成效?”
      “呵,我还以为你决定好了要假死一番,不然何以这么作死。”华子枭笑了一声,寻常人说来是调侃的话语从她嘴里跑出来,倒像是刻薄的讥讽。
      “你以为是拜谁所赐!”铁勍锋怒锤了一下桌子,但终又沉下声来轻轻问道,“我……能考虑多久?”
      “如若我每隔三日来为你运功调息,你可以一直考虑下去。”华子枭把饭菜一碟一碟端出来放到他的面前,“不过你也知道这不可能,还有一法,即是你现在便修行荧惑守心最后一重的心法,病症便会渐渐消除,只是不死一遭功力就没法更上一层而已。”
      铁勍锋低头沉思,忽不防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
      “不管你怎么选,好生活着才是要紧事,该吃就吃。”华子枭平静的眼神直直盯着铁勍锋,看得他只好硬着头皮咽下饭菜,然而甫一落肚,胃里就翻江倒海难受得紧,他不愿在华子枭面前落了弱势,只好咬紧了牙关狠命咽下去。
      华子枭忽然笑出来:“我有一年在山里练功走火入魔,犯了兽性,喝光了一头公鹿的鲜血。”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去抚铁勍锋的背,温凉的气息从掌心慢慢渡向他的四肢百骸,一直叫嚣的脏器渐渐也安稳下来。
      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沉默着,铁勍锋一言不发吃完了饭,华子枭也终于重回对面坐了下来,对着她的那面窗户掩着,窗前还立了一扇屏风,整个人隐在阴影中。
      “你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铁勍锋终于忍不住问道。

      华子枭无言半晌,终于缓缓道:“四岁以前,我以为自己是林中野兽,每日提防的只有天敌,脑子里想的只有生存。四岁之后,才渐渐察觉出我是一个‘人’,人的思想和情感是如此是复杂多变难以揣测,人生在世所需求的也不再只是活着而已,权力、地位、金钱、情爱,求者如潮,然而没有一个能生带来死携去的。如此一生,何其乏味。”
      铁勍锋明知她说的话乱七八糟虚无缥缈,却还是忍不住接着问道:“难道在你看来,人也就不过如此了么?”
      “蝼蚁天地、沧海一粟。”华子枭笑起来,“天地日月,亘古万年,区区人寿,不过百年。地颤海啸,哪怕路边忽然倒下一棵树,躲不过的也就死了,只可惜蝼蚁不与天公做对,我却想看看人纵然如蝼蚁这般脆弱,又有没有灵肉的极限!这天道无常能不能束缚我!”她朗声大笑起来,眼中露出苍茫而深邃的精光,仿佛她眼里容纳不是天地,而是她自己的躯壳内里,这躯壳之内宛若浩渺宇宙,阴阳交汇命脉涌流。
      铁勍锋一时间哑然无语,恍然间仿佛灵犀一动,不禁默念出声:
      万里边嶂总长伫,古时明月今时关……
      “哦?”华子枭挑了挑眉梢,“这诗写得简单,却通透明白,你方才写的?”
      铁勍锋一怔,苦笑道:“不是,是一个故人生前所作。”
      “那么你来年为她祭奠也替我上一支香,朝闻道夕死可矣,她已不算白活了。”
      “可她死时才二十来岁的年纪。”
      “难道人生便是用寿命衡量的吗?”华子枭仍是笑,“总归是蝼蚁,百年是活,二十年也是活,若我得道可见乾坤,死也无憾。”
      “那你告诉我!忘记前尘往事,你又还是你么?还能记得你那些疯狂的念头?如果不记得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铁勍锋终于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
      “没有意义。”华子枭也缓缓起身与他对视,只是她的眼中永远是一潭死水,“我即是我,倘若忘记前尘往事,消失于天地的也不过是‘华子枭’,华子枭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段人事,华子枭也许不再记得,但我的灵肉得证大道则是确实的存在,这所有的一切不需要意义,只是因为我想做。”
      “呵、呵呵、哈哈哈哈……”铁勍锋撑住桌面低声笑起来,骂道,“你个疯子!”
      “我是疯子,不意味着你也要做一个疯子,或是弄明白一个疯子在想什么。”华子枭淡淡笑了,“勍锋,你总是思虑太多,也很好,你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铁勍锋脱力地瘫坐下来,两手捂住面颊宛如被噩梦魇住一般喃喃自语道:“我不懂……”
      华子枭看着他,开口道:“我现在告诉你荧惑守心最后一重的内功心法,你要谨记。”
      铁勍锋猛然一震,抬起头来。

      “荧惑贪心宿,灾星降大荒。”
      华子枭猛一运气,压下身子长腿横扫蹬开了铁勍锋的坐椅,在他尚未来得及下跌之时则两手一探将人搂向自己,双掌在其蝴蝶骨陡然一震,又飞快抽回前面来用极重且极快的手法点了他胸腹几处大穴,铁勍锋剧痛之下两目圆瞪唇口大开,居然颤抖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好似命悬一线。
      “金乌坠西海,朝凝还玉羊。”
      两掌于其胸前膻中穴运足十成气,划出一个阴阳八卦阵,铁勍锋的脸色顿时煞白,身体逐渐冰冷起来,不过片刻,发丝间竟然隐约可见细小的冰屑。他两手背上的经脉全都变成了青紫色,连肤色也隐隐泛着青寒,俨然是无比痛苦。
      “精魄交相会,天地一罗网。”
      她将铁勍锋全身滚烫的纯阳气血蕴于掌中,一点点推向下腹丹田气海,最后一声怒喝猛然散力,掌中热脉顿时四通八达涌向四肢百骸,一身活血重又运转开来。
      “摧枯焚绝化,春风吹又狂!”

      铁勍锋原本毫无凭依,完全是由华子枭的内功劲气吊住,这会儿她猛然收功,他整个人便从半空中跌落在地,大约是之前的剧痛做了铺垫,这点磕碰也算不得什么了。他趴伏在地上大约已经半失了神智,嘶哑着嗓子粗喘,浑身都微弱地抽搐痉挛着。
      华子枭轻轻吁了一口气,居高临下看了片刻,竟然没有扭头就走,而是破天荒地蹲下身来搀起铁勍锋,将他扶到了床上。自己也坐在床边,十指相扣握住铁勍锋的手,慢慢地替他调息。
      铁勍锋缓缓地终于不再抽搐,身子缓和下来,神智也安恬起来似睡非睡地的模样,他握着华子枭冰凉的手始终觉得不安,浑浑噩噩地发出细碎的呓语,先是喃喃地叫了几声“娥妈”,辗转半晌居然轻轻着念叨着“风筝”两字。
      华子枭默然敛眉,长叹一声,轻道:“情之一字,奈之如何……”终于轻轻松开手,为铁勍锋宽衣解带好生安顿了,推门而去。

      待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铁勍锋这才悠悠转醒,忽觉浑身异常地轻盈仿若脱胎换骨,心里忽然一阵警觉,不由翻身坐起运功调息,气血脉动却又并无不同,想起昨日那一番情景,恍然如梦一般。他披衣而起,扶起倒在地上的坐椅,慢慢坐下。他一字一句重新默念那首心法,此时无人打扰,沉下心来暗自揣摩,这才震惊这心法竟是如此决绝狠戾。
      摧枯焚绝化,春风吹又狂。
      怎样的人才能有这样视生死于无物的气度,这首诗究竟为谁所写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倘若华子枭身为男子,今时今日她恐怕早已得证大道,而这世上也只有她一人敢与命搏与天斗,如此境界,早已非人。
      铁勍锋的心里忽然涌动起一丝无端的悲悯,人生在世、却连爱恨嗔痴喜怒哀乐也未曾领略,如此一生,堪破灵肉,又当如何。他思及深处,又忽然觉得没趣,开始嫌恶自己起来,不由拂袖而起。
      他自行穿着好了出门传唤寻香逐翠,这两个姑娘急急忙忙跑来也是又惊又喜,担着的心也放宽了许多,寻香一贯是大大咧咧的,立刻便小跑着去了厨房张罗早餐,逐翠则是更稳当些,打来一盆水为他梳洗。
      “这些日子宫里有没有什么消息。”铁勍锋抚了抚眉问道。
      “没有,”逐翠拧尽帛巾上的水轻柔地擦拭着铁勍锋的面颊,“说来也怪,自从公主外封之后,宫里那位官家倒也很少来传王爷了。”
      “你替我算一算,表弟出征已有多久日子了。”铁勍锋捻着手指算了一会儿,似乎一会儿便又不耐烦地撤了手。
      “王爷,已经二十天了,李将军此去奉了帝旨一路快马加鞭急行军,算一算教程,今天怕是已经到了华胥地界,应当离县首赫城不远了。”
      “哦……”铁勍锋抚了抚眉毛似乎意味深长地长叹一声,“过了华胥直路南下,半个月可进符诏,再有半月则可进国都大理。”
      “怕是不止呢,”逐翠忍不住插嘴,“听将军府传出来的消息,官家好像是特地嘱咐了要从娄山关走,照这个路程应当是沿娄山入符诏,再由使臣迎接到剑川城,而后前往大理。入境少说一个月,迎接之路更不比行军,恐怕没有两月入不得大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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