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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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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炎光,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九月授衣。
华子鸢转眼已在王府之中住了一季,王府花园池塘中的莲花慢慢凋敝,露出了枯黑颓唐的莲蓬,爬满山石的藤蔓枝叶中生出许多如火星般明艳的橙红花苞,恰是凌霄花即将开了,六阖城酷热难捱的夏天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振袖而去了,城中又开始明里暗里张罗起中秋的节庆事宜。
铁勍锋的胃口随着气候转冷变得好了起来,原先钟爱的清淡菜色也撤掉许多,换上了许多红烧焖煮的肉菜,只是原以为华子鸢住在深山之中应当有副钢浇铁铸的肠胃,结果这家伙虽然不忌口,或者说吃得不亦乐乎,但是肠胃居然十分脆弱地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浓油赤酱,连着几天都叫他腹泻得生不如死。
“若是受不住就不要吃,你的月俸还不够加餐么?”铁勍锋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只觉得头疼,但又忍不住觉得有点可怜。
铁勍锋虽然与华子鸢的关系已经好得有点不清不楚,但是却没有在物质上过多的偏爱,只是时不时赏下去一些稀罕的吃食水果或是几件新衣,这些和对待别的门客并无区别,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奖赏,只是按例每个月发月俸。他心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分寸,虽然厉帝已经觉出了不对劲,他却不想正大光明地华子鸢推到风口浪尖,至于究竟是怕他惹来杀身之祸,还是什么微妙的心思,倒也无从知晓了。
王府中的门客大多是跟着府中的厨房吃一样的饭菜,个别觉得不对胃口或是想要加餐的得自己掏钱,去吩咐厨房另外单做,门客月俸不少,便也用不着拘谨小气。铁勍锋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华子鸢,拧着眉问道:“你的月俸呢?”
华子鸢知道他大约又是什么疑心病又犯了,抬起手来扯了扯铁勍锋的衣袖:“都好好存着呢,小云也说要去吩咐厨房,我没让。”
“你和自己肠胃有仇?”铁勍锋瞥了眼那只扯住自己袖子的手,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重新看向华子鸢。
“我肠胃很好的,小时候在山里,烧焦的烤鱼吃了也要吐,但是没几天就可以正常吃了。”华子鸢眯着眼笑起来,仿佛是在安慰铁勍锋一样,但是说出来的话还是叫人哭笑不得,“而且很好吃嘛,王爷爱吃的我也要习惯才好,以后可以一起吃。”
铁勍锋的心里忽然有些涩涩地酸痛起来,他知道华子鸢没有见识过人心险恶、没有见识过这世界的残酷肮脏,但同样也没有感受过这世界的热闹喧嚣、没有感受过寻常人家的嬉笑爱护,待听到下一句话时,他又觉得很别扭起来——为什么华子鸢总是能理所当然地说以后、说未来、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我吩咐厨房晚上给你熬粥,待会儿让云出岫去府中的药房拿药。”他垂着眼兀自闷了一会儿,这才不冷不热地慢慢嘱咐道。
华子鸢嘿嘿的笑起来,也不点破,就这么自己傻乐了半晌,忽然又带着些期待地问:“王爷中秋也要进宫吗?”
铁勍锋浑身一震似乎被这问题梗住,眼中隐约压抑着痛苦与愤怒,他两手慢慢攥成拳头极力平静着自己的怒火,华子鸢温凉的手从袖子摸到他的拳头上来,轻轻地搭着,叫熊熊燃烧的怒火熄灭了一些。铁勍锋陡然松开拳头,手腕一翻就把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攥在了掌心。
“不去。”他冷冷地说道。
街市上开始售卖中秋拜月所需的瓜果糕点,各色的彩灯也重又摆出摊子,只是和中元节祭祖的氛围大不一样,中秋的花灯样式更加活泼缤纷,花鸟鱼虫皆可入列,很是热闹,还有各式兔儿爷的泥塑布偶。
华子鸢上街看得眼花缭乱,又有些云里雾里的,回到王府中,却见不着半点节日的气氛,中元节时府中虽然也没有过多布置,但是府中的仆人脸上也带着些过节的神色,每户房间的门口都设了些引灵小灯,这中秋节按理说还应该是更喜庆的事,王府中却更加死气沉沉的。
华子鸢是存了终于可以和铁勍锋一起过节的心思,但是上次看人反应不对,也不敢表现得多么高兴,但是见了王府中的这般氛围,却更是忍不住有些纳闷,又不敢问旁人,只好从冶春台买了点心去讨好云出岫。
“鹊哥儿,你当真不知道啊?”其实云出岫这句话纯粹是感慨,或者说存了点坏心眼故意逗他,她早晓得这人脑子里除了念书就是王爷,别的一概不知,“这事儿嘛,我知道,或者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但王爷没同你讲,我却也不敢偷偷告诉你。”
她直白地拒绝说出这个天下皆知的秘密,手却是很不客气地端走了盛着糕点的碟子,紧接着便像是怕华子鸢反悔一样往外走,边走边苦口婆心一般道:“中秋也没几天了,你等到那天不就晓得了。”
华子鸢并不气馁,起码他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是铁勍锋心里极为避讳和刺痛的事情,他一向尊重着对方的一切,中秋那一日他或许会知道、又或许不会,但即使这一生都不知道,他也不会觉得难过或是疏离。
中秋那一天,长乐王府里空得像一座阴宅。毕竟虽然铁勍锋痛恨中秋,府中不准许拜月过节,却管不到王府之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故而大多数人早都盘算好了外出走月赏玩,偌大一个王府空空荡荡的颇是阴森。
华子鸢百无聊赖地坐在房间里,一手撑着头一手去拨弄一个兔儿爷泥偶的耳朵,那对兔耳朵是长长的小棉花包,用铁丝缠了一头插在泥偶头上,拨弄起来一抖一抖的很是可爱,华子鸢就这样闷坐着,心里想着或许应该看看书,但是又懒得动弹。
就在这会天人交战的时候,一股非常浓烈的酒味从门缝中飘了进来。
华子鸢扭头抽了抽鼻子,这股酒味很混杂,像是各种酒都乱七八糟地兑到了一起,他皱了皱眉眉头,撇下那兔儿爷推门出去了。今天王府里几乎没什么人,敢这样放肆的除了铁勍锋也不会有别人。
他脑子里还记着当时在花园中看到的怪异高亭,寻香说那亭子的阑干上系的都是酒,华子鸢一边埋头走着一边颇有些担忧,暗暗道那得是多少酒啊。
铁勍锋正在飞来亭上喝酒。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但是那明亮而充沛的月光却淋得他无处遁形,一袭黑衣被映出微微的银光。他满不在乎的靠着柱子半躺在窄小的阑干上,一腿曲起踩着阑干,另一条干脆大大方方地落在外头,半是喝酒半是泼酒,整个人摇摇欲坠。
华子鸢站在亭子下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脚下的或是完整或是破碎的酒坛,忽然飞一般地扭头奔向自己的房间,他吃力地从床底拖出那只用来存放冬天厚实被褥的木箱,把那床几乎比一个人还沉的棉被抱在怀中,跌跌撞撞地往花园走去。
他气力不济走得跌跌撞撞,从房间到后花园的距离也不短,但路上却没有休息,只是固执地走,还不小心摔了几跤。华子鸢终于是走到了花园,一声不吭地清理掉那些酒坛和碎片,把被子铺在了亭子之下。
只是这被子再厚实也不过一床,只能铺住一边,与这飞来亭的高度相比,也显得过分单薄。华子鸢试图把那被子扯一扯,想要起码盖住两侧,但不是这边缺了就是那边短了,最后只好还是富富余余地只盖了一边,他又抬头看了看凉亭上摇摇欲坠的人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往库房跑过去。
存放日用物品的库房没有落锁,华子鸢很轻松便进去了,只是出来的却很不轻松,库房中的被褥是用麻绳捆好的,虽然方便拿取,但也增了重量,更别提华子鸢这会儿一手各拎了两捆,整个人被这分量拽得直往下坠,不晓得是他在拎棉被,还是棉被在拎他。
华子鸢气喘吁吁地将被子解开,用力揉搓得里面填充的棉花更加蓬松,然后平平整整地铺在四周,又将多出来的那一床叠着盖到了最先铺上的那一床之上,他抬手在那两层被子上按了按,心说这厚度应该差不多,于是又踉跄着站起身来往库房走,这一回他是顾不得被子脏不脏了,因为实在是没有力气提着,只好把三摞叠在一起拖了过来,重复地把被捆扎得扁平的被子揉到膨胀柔软,将另外三边也盖上第二层,又挨个将四周的被垫按了一遍试探厚度,这才终于精疲力尽地滚到一边趴在了草地上。
他喘着粗气趴倒在地,滚圆的汗水浸透了衣衫,脸颊上的顺着草叶伸进泥土中去,泥水中混着草叶的味道、酒的味道、汗水的味道,令人头昏脑胀,华子鸢迷迷糊糊地趴了一会儿,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却忽然听到铁勍锋的声音。
“小风筝,你在干什么?”铁勍锋扒着阑干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简直就是要掉下来的样子。
华子鸢急忙翻身起来,伸出双臂做出一副要将人接住的姿势,只是他胳膊酸痛得要命,抬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垂在了身侧。
其实华子鸢刚刚来到花园时,铁勍锋就已察觉了,只是他实在无心多言,只好装傻自顾自地喝酒,但是又忍不住去看这人的一举一动。他搬来被子铺在地上的时候,铁勍锋差点失声笑了出来,但是这傻子居然还是锲而不舍,居然足足搬了这么多,到最后根本是站不住了,瘫倒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这人要死过去了。
铁勍锋探出身子去看华子鸢,直到看见他身体还在规律地呼吸起伏,这才出声问话。他看着华子鸢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虚软的胳膊跟打摆子一样执着地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很是觉得好笑,心底却又一鼓一鼓地发着热,热到滚烫。
他摔下一只酒坛,正巧砸在假山石上,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华子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