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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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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华子枭的人都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有人说她杀人如麻视性命如草芥、有人说她心胸无际包容天地、有人说她喜欢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乖张放肆,她的性格也许变化多端,唯一不变的只有一样,没有人能取她性命。
其实铁勍锋知道,这个女人只是对什么都不在乎。
苍茫宇宙浩瀚乾坤,日月星辰照遍古今万年,人生百年也不过是眨眼刹那,耄耋之寿也不过朝生暮死,蜉蝣掘阅,於我归息。
铁勍锋九岁时被华子枭在刀口下所救,此后便被她带在身边教习武艺,这个女人的表情永远是不喜不悲、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薄凉而又疏离,漠视一切。只有半年之后,无意中偷学会了她的一招半式又在她面前使出,这才在那张冷酷的脸上看到一丝变化,华子鸢的眼中露出近乎狂热的兴奋,弯下腰来死死握住他的手腕,切实地笑着说:
“你想不想做武林至尊?”
“什么是武林至尊?”
“独步天下、自在逍遥,你身即法你行即道,可以教这天也遮不住你的眼、这地也制不住你的心,众生也拿你无可奈何!”她的眼中猛然散出一缕精光,连声音也变得蛊惑。
铁勍锋十岁,他能想起的,只有抱着妹妹躲在寝宫的角落里听父皇母妃争吵、伴随着瓶盘桌椅摔在地上激烈的破碎声;只有母妃带着他们去上林苑骑射游玩却被御林军团团围住,又不得已回到宫城;只有母妃一个人孤寂地坐在宫闱之内无波无澜地说“我真恨”;只有那一场无穷无尽的滔天火海;只有那一辆将他们兄妹二人送出宫外的马车;只有寒刀劈来时他脑中一片空白,恐惧而无力地等待死亡降临。
于是他攥紧了拳头沉声道:“何日可成?”
华子枭放声大笑:“那要看你有多大能耐了!”
铁勍锋十四岁,神功初成,他拜别师父独自远行,一路上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他以为这就是天下了,这就是自在逍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想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最终也只有他仍旧活着。
他以为自己大约也变得什么都不在乎了,生死由命、不过尔尔。
直到厉帝传来圣旨的那一天,圣使捧着华服王印,屋外是千枝利箭搭在弦上。铁勍锋原是不在乎的,他并不怕这箭、也不怕死。
晴钏穿着宫装走进屋中,他却怕了。
他忽然觉得,生、是一件了无趣味的事情,他原以为自在逍遥不过是自己个儿的事情,这天地也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容身之所,然而这一天,他发觉人生竟然有如此多的负累,生而有情、逃无可逃,最无可奈何的,这一切,是你情愿。
“你似乎又在想些无用的琐事了。”
出兵符诏之后,厉帝每日都忙于政务,倒是让铁勍锋过了些闲暇日子,夜里却不安稳,做了许多牵扯往事的恶梦,这日正坐在花园里饮茶醒神,忽然就听到一句深沉的女声。抬眼一看,正是身穿黑布麻衣的华子枭,背手立于不远处,竟然无声无息。
“拜见王爷。”华子枭让开身,身后一女子躬身行礼,却是杳无音信的关山月。
铁勍锋来回打量了两人几番,轻轻叹了一口气,挥手让关山月出去:“你二人又是怎么碰见的。”
“她去行刺卓星楼,我恰好就在府中,见是你的管事便捉来瞧瞧。”华子枭走近了,却去看这花园里的景致,“前些日子卓星楼频频来给你送信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派人去也是想威慑一番罢,你们这种绕弯子的法子真叫人腻烦。”
“那卓星楼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铁勍锋大约是习惯了她这种刻薄的说话方式,只是笑了笑喝口茶继续问道。
“他知道你是我的徒弟,就自作主张想照拂着。”华子枭似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符诏那边有点猫腻,好像是冲你来的,自己小心吧。”
铁勍锋摇了摇头笑出声来,也并不放在心上,半晌这才道:“你那弟弟,倒是个人物。”
华子枭转过头来看他:“哦——你想必也知道了。”
“华云镜当年喜欢流连花局,也不知道留了多少个他那样的孽种,呵,说来我也算一个。我是被丢在山里的野人,被师父捡到,才有了人模样。后来我下山经过一个小镇子,他娘也不知道怎么认出我的,执意把这孩子丢给我,然后自己一头撞死了。”华子枭坐到铁勍锋的对面,自己斟了一杯茶,“一个小孩,还在襁褓里,也没法扔了,只好带着,讲实话,这小孩呆头呆脑的话都说不利索,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痴呆。只不过他娘这么死在我面前,师父也老同我讲什么同胞之情,也只好带着了。但我最多也只能教他怎么活着,活成什么样管不了。后来华胥亡国我带他去看,哈,你想必也看到了,本是想让他自己有个分寸,谁想到他病了一场之后,也云里雾里的,当真是个呆货。”
华子枭一直平静地说着,言语中仍是漠然,好像事不关己。铁勍锋早习惯了她的作派,但这会儿听她一口一个“呆货”“痴呆”心里竟然也不是滋味起来,忍不住道:“他好歹是你弟弟。”
“……”华子枭沉默了片刻,忽而玩味地微挑了嘴角道,“怎的,心疼了?”
“闭嘴。”铁勍锋扯了扯嘴角。
华子枭竟然笑了出来,眼睛微微眯起,右手忽然探出摄住了铁勍锋的腕子,食指中指并作一处压在脉上:“你这段日子不好过吧。”
“果然是你捣鬼。”铁勍锋冷笑一声。
“我教你的这套心法叫做荧惑守心,”华子枭闭上眼,猛一运气,竟有一股极寒的内力自铁勍锋腕上的命脉渡进,开始流走于全身,只是这股寒气竟然与他体内的燥热渐渐融合,连一丝排斥也无,使得他整个身子慢慢舒坦了许多,“这本是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但是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内力就会渐渐凝结,丹田趋向阴寒,浑身阴阳失调,而你所有的内力也会渐渐封存在丹田气海之内,势如荧惑守心之天相,故而得名。”
“难道没有化解之法?”铁勍锋今日这才知晓自己修炼的竟然是如此凶险的法门,心下不由大骇。
“两种解法。”华子枭松开铁勍锋的腕子,将并起的食指中指分开来比了一个“二”,“其一,散功。其二,置之死地而后生,即须得自断心脉、又或与人过招命悬一线,此时我助你进入假死之境,逆流你全身气血九个大周天,再将气血回转九个大周天,倘若你能捱过这一关,再从假死中挣脱,便可脱胎换骨,阴阳浑和道法自然,领略到武学奥妙的洪荒境界。”
铁勍锋突然暴怒地拍案而起:“你为什么要教我这种如此险绝的武功!”
“难道不是你想做武林至尊?”华子枭陡然间闪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我想,但我也应该知道做这个武林至尊会有什么后果!”
“……”华子枭的表情又恢复了那样的淡漠疏离,“自我取得这本秘笈,便知道这将是独步天下的盖世神功,于是日夜研究其中纰漏一一修缮,然则这是至刚至阳之道,于我是一条死路,直到我发现你——你有天赋奇才,原本传授此道,也是想看看你能走到何处,想不到竟然已至此境。”
“难道我有天赋便是你任意玩弄人命的理由么!”铁勍锋气到发笑。
“勍锋,此间多年,你应当知道,我穷极一生沉迷武学、已到疯癫之境,除此,心外无物。”华子枭平静地叙说着,仿佛口中那种无情无义的疯子不是她自己一样,铁勍锋气到两手都在颤抖,然而这人也知道自己的恶劣疯癫,还能毫不在意地坦然道出,反倒显得他铁勍锋像是在无理取闹,当真是可怒不可言。
“你若不想更上一层楼,我也可以助你散功再教别的心法,若是要做,临动手前,放出这枚星彩烟花,自有人接应你。”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烟花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铁勍锋的手边:“我年轻时同你讲,独步天下、自在逍遥,我行即道、我身即法,天不敢遮眼、地不敢制心、众生奈何。但你早也该清楚了,你在凡尘中,人生在世几多牵绊,情义取舍,自己想清楚。假死之境能否挣脱全看你自己,若不能打破,与死无异。”
这番话平静冷酷之中隐隐蕴含了别样的恳切温和,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温柔。
铁勍锋取过那枚烟花攥在手心陷入了沉默。
“我先走了,过几日再来帮你运功调息。”华子枭起身来,即将走出小门了又顿住脚步,“对了,那小子,你要是还在忧心什么江山社稷,也用不着提防他,他是没有那根筋的呆子。”
铁勍锋一抿嘴,怒而把桌上的茶壶杯盏通通推落,砸碎一地白瓷。
虽然是异母姐弟,华子枭与华子枭的相貌五官并不十分相似,但是乍然一看,又觉得略有神似。华子枭眉眼更为狭长锋利,即使面无表情也给人凌冽之感,然而又和关山月不同,她所具备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宛如深渊一般的沉郁。
这样的不寒而栗有时候连华子鸢也无法避免,此时,他就正畏畏缩缩站在姐姐面前,华子枭其实只是坐着,什么也没有干,半晌忽才抬头。
“听说你来王府原先是想找我,有什么事。”
华子鸢此刻哪里还敢说是来投奔她的,只好支支吾吾的。
“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可能给你谋个什么差事的。”华子枭却一眼便把他看穿,冷冷道,“你既然有抱负就早该自作筹划,这几个月来却也不见你有什么长进。”
“我、我不晓得怎么……”
华子枭立刻打断:“勿找借口。”
其实华子鸢真也不是在找借口,他在山上不知人事的过了二十年,方下山来就算是一路走来看了许多风土人情,但终究是对官场政道一无所知,怎么可能晓得怎么做劳什子的筹划呢,投奔亲人也不过是人之本能罢了,但华子枭为人一向信奉人可尽事,但凡是想做的,只要动了真力便没有做不到的,加之她其实也并不明白仕途之难,此时这话就显得分外无情了。
但华子鸢也并不生气,他原本就是这样总是很能理解的好性格,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只想着如何能跟铁勍锋再多亲近一些,和苏步青学习切磋,也是慢慢觉出纵横捭阖之道竟然变化多端妙趣无穷,不由醉心于此,说什么壮志抱负,真也很少想起了。
华子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丢给他:“我从万花坊过来,无香要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上次的赔礼。”说罢就起身朝外走去。
华子鸢自知拦不住她,再问什么也是白费口舌,便跟出门送了送,岂知刚出门,这人就不见了踪影。他只好回房去解那布包,里面是一本封面没有题字的小书,翻开只看了一眼,华子鸢的脸立刻红成了一个大灯笼——这竟然是一本龙阳的春宫图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