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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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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子鸢心头隐隐酸涩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感情和记忆的父亲,这样沉重不堪的事,铁勍锋只不过因为因缘命数不得已而见,却一直以来挂在心上辗转反侧,就算不经意想起、也难以掩饰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哀悯。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远不像旁人说的那样无情无义、玩世不恭。
铁勍锋一双棱角分明的凤眼半阖着,眼神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睫羽浓秀斜飞,睫上一条深刻的褶纹轻扬,显得意气风发。
他的眼中隐隐绰绰映着自己,想必自己的眼中也一样映着他。
华子鸢又莫名开心起来,嘿嘿一笑恬不知耻地凑上去亲了一下铁勍锋的嘴唇。
铁勍锋一怔,面上发了红,登时从刚才消极的阴霾中跳出来,嗔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华子鸢从善如流地点头表示自己很认真在听,点完头还是死皮赖脸地整个人都凑了过去抱住了铁勍锋的胳膊——说到底整个抱住还是有点不太敢,不过能亲近一些是一些,慢慢来总能更进一步!他轻笑着,用那种天真微带痴傻的语调说:“我知道的,可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只装了王爷一个,却轻飘飘的比蜜还甜。”
铁勍锋低下头来看着华子鸢,眉头紧蹙神色竟然颇是严肃:“你跟苏步青混久了怎么学得油腔滑调的?”
“我很认真的啊!”这回轮到华子鸢呆住,他听到自己的告白被意中人草率的评判为“油腔滑调”,脸皱得好像吃了一大口黄连,不满地反驳道。
“行吧行吧。”铁勍锋撇了撇嘴扭回身子靠着木壁休息,胳膊却是没抽回来。
这一趟去前线很是要紧,晚上旨意又传进王府,据说今晚就要连夜清点兵马,隔天一早就要往边境行军,铁勍锋侧躺床上思量再三,始终不能安睡,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却只能看到房外草木山石夜景雅致,他抬手又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愈发青蓝的血管,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夜深人静,铁勍锋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站在窗边神游,忽的听到一串信鸽的“咕咕”鸣声,连忙探身向窗外看去,果然见到一只雪白的信鸽在夜空中盘桓,见到铁勍锋探出身来,这才极有灵性地缓缓飞落窗台之上,腿上系了一张纸条。
铁勍锋接下纸条展开一看,却只有一个字——“等”。
仅这一个字,却写得极为端正,每一道笔画都一丝不苟,难以辨别出什么写字的习惯偏好,可铁勍锋看到这封信却压着眉几乎有些恶狠狠地笑了出声,华子枭为人谨慎比自己更甚,但凡书信都写得这般僵硬,毫不透露半点人情——不过那人本身也没什么人情可言,普通人见着了是摸不着头脑,但来往长久了自然也知道,若是收到这样的信,多半就是她的了。
然而无香也是昨夜才进了府,再给她传信,这一来一回只花了一天的时间,想来华子枭恐怕是早就悄无声息地进了六阖城,但她既然早就来了,又为何昨天不自己现身,还要让无香下了迷药这样多此一举,再来又不知道这一个等字究竟是何意思。他思来想去,又总觉得自相矛盾,得不出个结论,不禁皱紧了眉尖背过手去在房中来回踱步。
他心中郁结,脚下步伐也愈发凌乱,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忽觉小腹剧痛,禁不住扶住小桌慢慢坐了下来。犯得仍是那样的毛病,丹田内忽冷忽热的,气血也很是不稳,比前项时祭祖轿子里那回要轻得多,但这些日子来犯得却更加频繁了,几乎稍有情绪激动就要这么走火入魔一回。铁勍锋右手颤抖着按住自己的小腹,掌中运气慢慢地调息,心里想发怒又只好克制,这才惊觉这一个等字是什么意思。
待到身上慢慢舒坦了,他无奈苦笑了一声,华子枭果然神机妙算。
铁勍锋原本今夜心里就压了许多事端不能安睡,这会儿闹了这么一出更是睡意全无,于是干脆换了身练功的劲装准备往城外校场去。他这心里矛盾得很,总是想着有朝一日和皇家脱了干系一刀两断,但对着李家又总是觉着过意不去、亏欠了什么,其实按理说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换好了衣裳,浑身摸了摸,总觉得身上少了些什么,陡然发觉,是没个兵刃。
他把那口刀取出来,心里还是犹豫,上次打完仗之后他身上就很少带着兵刃了,按礼制来说身上也要带着个防身用的怀刃,但他又嫌那东西中看不中用,从来不佩的,早些年在府里头还练几趟刀法,不知怎么给厉帝知道了,惹得经常来问,索性也不练了,每天就练练腿脚修行内功,这么一算,竟然有个六七年不拿刀了。
平时见不着也就没念想,上回拿出来,也不过是临时起意,今天琢磨着战事,却是真真心痒难耐了,来回摩挲了一遍刀身,心里一横:罢了,左右今天是要做一回贼,带个刀又怕什么。终于是把那刀取出来系在了腰间。
初入行伍时也曾被同行的战友一腔热血感染过,想过血战疆场马革裹尸,可到头来真到了那修罗场中,杀红了眼,漫天漫地都只有血肉横飞,鸣金收兵之后,只有满目疮痍。
今日我为我国杀你,他年谁人执刀杀我,战场之上,又何来成王败寇,都输得一败涂地罢了。
铁勍锋翻身出了王府,此时街上已经宵禁,时不时有巡逻的兵丁,掐算好了时间走在街上,竟然还颇是大方。他摸了摸腰间阔别的刀,心里忽而一叹:老了。
其实他今年不过才二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青壮之年。
铁勍锋独身在街上走着,忽觉周遭气息不对,猛一回头,正看到华子鸢翩翩落在自己身后。他正要质问,又闻一声低低的鸽子低鸣,抬眼看,一只白鸽低低地在头顶盘旋。
华子鸢的表情也颇是惊讶,看了看鸽子,又看了看铁勍锋,羞赧地挠了挠后脑勺,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铁勍锋知晓他想必是追着鸽子出来的,只好又无奈地笑笑,走上前去扯住华子鸢的腕子,轻声说:“有巡夜的兵丁,你跟着我走,小心一点。”岂料话音未落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一看四周,也不做多想,揽着华子鸢的腰纵身一跃匿进了坊里的一条小巷中。
此时已经深夜,坊中没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火,巷内又逼仄,只剩寂静的黢黑一片,铁勍锋仍是紧紧搂着华子鸢的腰,一耳附在墙上仔细聆听着脚步声,待到兵丁已经走出很远这才松了一口气。
华子鸢却嘿嘿轻笑了一声:“王爷这是关心则乱?我也会轻功的呀。”
铁勍锋这才发觉自己的一条胳膊竟然还缠在华子鸢腰间,连忙松开来,清了清嗓子佯怒道:“你要是被发现了,倒霉的是本王。”他这段时间虽然有心疏远华子鸢,但是不知不觉跟他说话也开始自称为“我”,这会儿故意用了“本王”,本意是用王爷的身份压一压华子鸢这没大没小的劲头,可华子鸢本身也不吃这一套,加上心里多少也知道铁勍锋的意思,更加不以为意起来,反而凑上来去抱他的胳膊。
铁勍锋实在拿他没辙儿,一抽手道:“怎么越发死皮赖脸了,跟苏步青学点好的不成?”说罢就自顾自往校场奔去。
华子鸢怀里落了个空,也不恼,笑嘻嘻地咬了咬指尖——这段时间苏步青确实总跟他讲两国使者对阵最忌讳失了气势,兵不厌诈,何况嘴皮子打仗,对方什么样出其不意的诡辩都有可能打你一个措手不及,然则必须稳住皮面功夫,才能在气势上更胜一筹。两人还经常模拟纵横辩局互相切磋,学得久了,他好像对着铁勍锋,脸皮真的厚了太多。
要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紧张到连名字都说错了。
他又咬了下指尖,这才提气起身紧跟在铁勍锋身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跃在半空中,一个迅疾利落一个流畅翩然,却也是一道好风景。华子鸢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看着铁勍锋的背影,心里觉得哪怕是这样远远地瞧着也别有一种满足感,瞧着瞧着又觉出铁勍锋今晚的身姿格外的潇洒自如,似有乘风破浪的气势,再仔细观瞧,他不禁呆呆地咧嘴笑起来。
噢、今晚佩刀了。
二人到了校场近处,果然见得校场四周根根火把熊熊燃烧,火光冲天亮如白昼。铁勍锋绕过正门守卫,之间各帐外已经无人把守,怕是已经在校场上集合了,他略一思忖便径直往主帅的军帐走去。
“表哥?”李千山果然还在帐中,正看着沙盘出神,听到帐帘掀开传来脚步声猛然一惊,等看清了来人更是大惊失色。“你怎么会来校场?!”
铁勍锋还真是答不上这个问题,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好笑了笑道:“符诏善于野战,你在这一处经验不足,须得多加小心,且那一带湿热氤氲多发瘴疠,多加小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裹在纸包里的药瓶递出去道,“这是你姐姐在符诏作战时命人研究出来的避疫药方,后来给我寄了一份,现在给你,也算物归原主了。”
李千山接过药瓶来收进怀中,忽然摘下头盔把自己的发辫拎出来给铁勍锋看,竟然短短的只剩了一小截:“表哥看,割发代首,我学姐姐的。”
铁勍锋扑哧一声笑了:“你这样做,老爷子要气疯了吧?”
“表哥怎么知道的,老爷子气得差点没把我腿打断,也就是看着我要出去了才没真下手哩!”李千山也哈哈一笑重又戴上头盔。
“你姐姐那是势如水火才明死志,你这都未必能打起来,倒先这样丧气,是我也要打你。”铁勍锋摆摆手,心道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我也知道,但我这一出去,总是想起姐姐,索性也就割了。”李千山不以为意,循着铁勍锋垂在腰间的手,讶然道,“嚯,表哥带刀了?!”这目光一顺,才又看见半掩身子在门外的华子鸢,顺势又抬手打了个招呼。
“大惊小怪。”铁勍锋嗤了一声。
“这还算小?我就没见你带过刀,走走走,还没到点兵的时辰,我俩出去来一场。”李千山兴奋起来,指尖一勾便挑起沙盘边兵器架上那杆九曲长枪,他这杆枪长得足有人高,没有装饰的缨子,通体银黑,枪身枪头是整杆用玄铁浇筑锻造的,坚硬无比极有分量,刀刃上精光闪烁。这枪将近二十斤重,完全不同普通枪讲究的轻便灵巧,但李千山只一勾便将枪挑来手中,把玩掌中举重若轻,他耍了个花枪登时带起一阵旋风,笑盈盈道,“可先说好,我不会表哥那些高深的内功心法,咱俩就来实打实的拳脚兵刃功夫,你手下留情!”
“拳脚功夫,”铁勍锋抚了抚眉毛便向帐外走去,轻笑道,“我只道你尊老爱幼,别把我这把老骨头打散了!”
李千山却不忿了,不及铁勍锋走出门便一摆长枪直直冲他劈了过去:“表哥老说这话真叫人不爽!”铁勍锋猛然侧步反手抽出刀来,竟生生挡住了这千钧一击,兵刃相接,迸出一丝寒光。
“兵不厌诈你倒学得快!”铁勍锋似乎带了些赞赏般扬眉一笑,脚尖踏地飞快便有如踏沙无痕之势退出帐篷。
李千山也不收枪,手上使的力道更大,只把铁勍锋压得脚下划出两条愈发深重的沙痕,铁勍锋手臂上青筋毕露,已是撑不住更久了,却猛然间神来之力硬生生隔开了铁枪,此枪本身极重,再者铁勍锋这一下的力打得又快又猛故而惯性极大,李千山一时间把持不住,竟也连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只这几步的空,铁勍锋便手腕一翻长刀划出一道漂亮的光圈,重又正手握住了刀,刹那间已然两手握刀向李千山的腰际砍去,又是一声轻轻的嘣铮锐响,确是李千山纵身一撑稳稳停在了半空之中,刀刃砍在枪身之上。按理说这一砍的声音应当是要震耳欲聋的,只不过铁勍锋早有察觉提前收势,刀刃只不过轻轻磕上。
然而下一秒,那刀又沿着枪声直直向上划去,带去一路星星火花便要劈李千山的手。
李千山一晃枪身跳了出去,但腿却由下重重一蹬,这一杆铁枪竟是被踢得在空中打起了陀螺,他落地之前又发出第二踢,这时间、准头当真都是踩得分毫不差,枪头立刻转向方才退开的铁勍锋,李千山握住枪尾整个人往前一送便要刺铁勍锋的心窝。
铁勍锋却立刻换了反手握刀,整个人向下劈坐,居然把枪头牢牢套进了他那环首刀刀把末端的圆扣之中、李千山此时只握枪尾,几乎运不上力气,只见枪身越来越斜,直到枪头全然扎进了地下,只这一瞬间,两个人陷入了僵持之势。
弹指刹那,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江怒涛扣穹苍,似滚雷霹雳撕碧空、山峦崩催八万里,月光洒落的速度有多快?月光似乎一直那样静幽幽地存在着,其实却是从天外婵娟之上翩然而至,月光之快,教人无处可逃。
铁勍锋的刀快如月光。
你有没有见过倾泻而至的月光?
没有,你看不见月光的痕迹,同样也看不到铁勍锋的刀影。
飞沙走石迷乱之中,一缕寒光破重围袭来,刀刃在李千山的颈侧堪堪停住,他的枪方才脱手却尚未落地。
“铛”的一声轻响,尘埃落定。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李千山正要说话,忽听得华子鸢在一侧怔怔地开口念着。
铁勍锋却不理会,冲着李千山一扬眉稍,脚尖一勾便把长枪挑起,另一手轻轻握住把枪搭在了他的肩上:“你还有得学,吹号了,去吧,多加小心。”
李千山也不再多言,眼眶一热,背手把枪别在身后,只抱了一个拳便往点兵场而去。
直到李千山不见了踪影,铁勍锋才收刀入鞘去看华子鸢:“你刚才说什么?”
华子鸢愣了愣走上前来指那柄环首刀:“我说这把刀,叫做霰月刀,阿姐以前留着的,方才那一式叫‘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她原先想教我。”
“你竟看得见那一招?”铁勍锋讶然道,他这一招自学会后日日磨练,即使不练刀,也必然要修习身法,十几年来,他自信已经到了电光朝露、出神入化的地步。
“阿姐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既然不能杀人就只能不被人杀,所以要比其他任何人都快,磨练久了,眼里再快的变化也可以放慢来看了。”华子鸢摸了摸脑袋,脸上竟然颇有一些不好意思,好像是觉得自己不会武功颇为羞愧,但其实有了他这样的功夫,有没有武功就已然不太重要了,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拿上一柄豁口的破刀,只要够快,就没有杀不了的人。只不过华子鸢过分老实,是全然想不到这一点的。
“那迄今为止,这世上有没有比你更快的人?”铁勍锋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