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灵》何图之

9、情知所起，亦知所去

　　第九章
　　殷一池醒过来时，有点懵。外头成片成丛的水晶花，亮得刺眼。

　　整个屋子被红得鲜艳的蛛丝缠得密密麻麻，而始作俑者们早已逃之夭夭，不见终影。

　　于是在殷一池睡醒后的整整两个时辰中，花房周围的小吏们被魔音贯耳，被殷一池的哀嚎折磨到颤抖地走不动，逃不掉。

　　小吏们平时没少惩治那些犯过大错的恶魂，任然受不住画风较为，不，非常清奇的殷一池式哀嚎。

　　无论听多少遍，都听不习惯，各有煎熬……

　　·
　　尽管过程实在是又心疼又痛苦，殷一池终于还是拯救了那一屋子的花花草草，并且顺带着，想明白了他睡觉前有点困惑的问题。

　　细心做一件事情时，心绪也会逐渐明了。而殷一池就明白得不得了。

　　他提着匕首就杀到冥王殿。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他终于万分肯定了自己的疑惑，并且气到心肝疼，肺火攻心。

　　如火如荼般盛开，灿若朝阳的凤凰木下，他的冥王殿下，眉眼弯弯，笑得花枝乱颤，正与他睡觉前揪出来的那个俊美公子，对饮佳酿，谈笑风生。

　　那俊美公子一改殷一池之前见他的傲娇，娇羞模样，端得是一派霁风朗月之姿，谈吐间，优雅撩人，亦笑倒众生。

　　殷一池冲到他们近处，再看两眼，还是不禁被眼前美景迷了心智。不禁气消退了许多。

　　但他还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气道：“般游，你，果然是在戏弄我！”

　　冥王笑得一脸无辜，凤白召十分配合的，用衣袖挡着自己的如画笑颜。

　　“呐，小狐狸，吾猜你迟早便可缓过来，只是三日未免有些长了？”

　　殷一池气到原地爆炸。

　　究竟是因为什么，她难道不知道？真是气死他了，要不是太过于劳累，忽略了许多细节，他何以睡了三日才睡醒过来，这时才明白过来，以般游万年修为，分明早就可以知道凤凰木的蹊跷之处！

　　那些蠢萌小灵们察觉不到，可她只要几眼便知！那小公子被撞见时在干什么？啊？跳舞啊，那是想要躲着他的做派吗？真是也要被自己气死了。

　　况且三日前般游笑得那么不自在，现在仔细想来，每次被她戏弄，他旁的不知道，可那个笑意般游却从来憋不住！

　　他又忘记了般游是个戏精，掌管冥界这么久，看遍了欺瞒狡诈，那抹悲伤之色，她稍稍装演，便可糊弄住他！

　　如今看他二人相处，分明是早已相识多时！也绝不是仇家关系！

　　“你不妨说出一番你的道理，我尚能气消些！”

　　“小狐狸，呐，你莫再气了，被吾戏弄这么多年，还是没练出本事来。呐，也不全是骗你的。”

　　“如何没有骗我？！”殷一池捋起自己的袖管，露出一小段洁白小臂，亦坐在石凳上。

　　冥王看向儒雅俊美的小公子。

　　公子领意，不再坐着看好戏，笑道：“吾名确实为凤白召，你口中般游，确是为吾妻子。她生前的确名为吾栖。”

　　殷一池坐着不吭声，继续给自己顺气。

　　凤白召眼神仍在般游身上，继续道：“不过，吾二人，生前恩爱，如今，更甚从前。从未有不和。”

　　殷一池跳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道：“可那把匕首？”

　　“的确是吾将它刺入吾栖心脏，你猜得不错。”
　　“？？？”

　　“可她不是因此痛苦。”

　　“？？？”

　　“吾二人当年得知真相，便相约一同赴死，死后同穴，她为殿，吾为亡魂，自忘川河畔等着她。”凤白召想起往事，勾起嘴角，眼中温柔之色尽数传情给了冥王。

　　“可是，吾却不知，吾可成为殿，白召却没有成为亡魂，他血渗入与我的定情信物凤凰木种中。呐，这凤凰木种是吾族中神物，白召精魂被吸走了。”

　　“所以，你将它带进冥界，虽然护着，却不知如何栽种，直到我的出现？”殷一池感到又有些气着了。

　　“自然不是，”冥王总是很懂小狐狸，继续道：“吾护下你，是因为早些时日便有些缘分，当然亦是因你长得实在喜人。又是白狐山灵，不多见不多见……”冥王越讲语气越弱。

　　殷一池还是很气，尤其是看到他二人恩爱撒糖，璀璨扎眼的样子，感觉很委屈。

　　罢了，罢了，若能得所爱，生死不渝，是多么庆幸的事情，在这一片他能够自由自在的天地，倘若他所在乎的人终于得偿所愿，他应该做的，不该是祝福吗？

　　也是般游心大，这种事都能拿来开玩笑，她真的是缺乏乐子到了尽头了吧……

　　还有那个凤白召，不谈殷一池第一次在花树上看他跳舞被惊艳以及之后他装出来的羞涩等等，本以为他会是个沉稳大气的公子哥，但凤白召还真就陪着般游演了这么一出，理所应当地陪着，宠溺地陪着她胡闹。

　　如今看来，他们还真是说得上一对，天作之合。

　　两个就那样等着，不悲不喜，安静耐心地等着与彼此相见的那一刻，这原来便是，坚定地笃定，相信彼此吗？

　　万年在他们眼里，又究竟算多长时间呢？
　　般游想要冥界明亮一点，可是为了他吗？

　　两人亦能云淡风轻地谈论起当年往事，无一语抱怨族人，不记仇恨，是因为知道有彼此吗？

　　可痛苦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集怨气与祈愿于一身，可是他们族人所为？

　　也未曾听见过般游提起她的往事……

　　不对，殷一池是听见过得。

　　殷一池忽然觉得心被揪了一下。

　　他听过的，只是不懂当时他所听到的，是何意。

　　般游曾梦呓，他本坐于她旁边，便垂耳听她道：“吾走过死亡阴影河谷，吾从不畏惧邪恶，吾从不是一个人……”

　　天旋地转间，殷一池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她口中后来的呢喃，那时他不知是谁。

　　可如今，他分明就能记起，那是“白召”二字。

　　殷一池不想去想，不想去回忆，他现在有些厌恶自己此时记忆力倒是好了起来，他希望般游是因为他，而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不被需要了么？数千年陪伴，便如此化为虚无了吗？

　　一滴酒，带着香气，弹到他脸上。

　　殷一池惊醒，抬头，发现眼前二人正盯着自己，笑中夹着一丝不明的滋味。

　　“我……我可是……又癔症了？”殷一池终于感到有些恐慌。

　　“癔症是有，可并无多长时间。呐，小狐狸，三日你可歇回来了？”般游支起胳膊，用光洁的手背撑起下巴，仍然盯着他看。

　　凤白召接着道：“此时几日，不过人间一瞬，可需再休息？”

　　殷一池不喜欢，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开心，消极的感觉。

　　他与般游千年情谊，他明知不会因凤白召而改变，可他就是莫名地恐慌。

　　仿佛有什么地方他遗漏了，他没有想到。

　　还是慌张。

　　冥界明明是他最自在的地方，可如今，他非常想念伊渊，想念伊渊深情不见底的玄色眼眸。

　　想念那个只有他的眼眸，想被他锁着，禁锢着。

　　殷一池道：“凤公子，”他调整呼吸，继续道，“勿需担心我，我这是常态，记忆力不好，又时常癔症，不足担忧。”

　　“呐，小狐狸，你这癔症的毛病不打算治了吗？你自己就能成个医师，到也没想过给自己诊治一下啊？”

　　的确，殷一池颇为熟悉药草，可他不过癔症一下，又有何事？

　　“真得无碍，不过我见你今日怎么这样清闲，平日里不都是忙得焦头烂额的？”

　　“呐，你说这啊，吾将日子调得慢了些，想要你多陪伴吾些时日。”冥王一副本应如此的表情。

　　凤白召颔首，深以为然……

　　“……”殷一池还是觉得治一治自己的毛病，癔症无碍，可是他不知为何总爱想些消极的事情，一不小心便陷入死循环，若非外人将他惊醒，他极不易醒来。

　　得了得了，不能再想！

　　整日不给自己找些好事情！殷一池非常想给自己几耳刮子。

　　“并且有一人，哦不，是一亡魂，你可还记得，她在你所种的樱花树下养着，至少醒过来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唉，是两百年前了吧。你记得吗？”

　　两百年前？一亡魂？殷一池不敢下定论，几十年前的事情他不怎么注意的，尚且记不清，两百前的一亡魂，又是什么情况？他惹下的桃花债吗？

　　“呐，吾看你这样子，你也不记得了罢。不如，去西滨瞧瞧，吾记着，你是很喜欢她的模样的。”

　　殷一池看着冥王一脸的自然无辜，仍是俏皮，他很想怀疑她是要把他支开。可是他知道她的性子。

　　若是想要支开他，她会一准理直气壮道：“吾瞧你瞧着烦了，不如你去把东边的向日葵再植上几棵吧！”

　　是的，这个理由她用过好几次了。可是，没太阳，哪来的向日葵啊！摔！难不成要向着这棵凤凰木啊！

　　“西边地方太大了，又弯弯绕绕的，尽是樱花树，我不知道怎么走！”

　　“……”
　　“……”

　　感情你这是嫌弃自己种的树了？

　　“不如你带我过去吧。”殷一池开始想耍脾气。他宁愿在这里被耀眼，也不想离开般游。

　　“吾的那些血蜘蛛别的不行，但是它们一向很喜欢你，且方向感极好。”

　　“别别别！你别提那些蜘蛛行不行！我今收拾了一大早蜘蛛丝，都是你的恶趣味！”

　　“这趣味蛮好，吾也很喜欢。”许久不开口的凤白召终于插上了一句话。

　　“啧，得了，得了，我不碍你们的眼！”看见那俩人默契的，一句一句你来我往的，殷一池内心极为不平。

　　“且你若你瞧瞧，吾答应你今日定不使这些血蜘蛛跟着。”

　　这就很心动了，殷一池想着，便看了一眼旁边的正在大快朵颐的血蜘蛛们。

　　他这一眼不要紧，关键是血蜘蛛们注意到了啊，而且很默契地停下动作，拥成一团，在一旁虎视眈眈，一个一个兴奋地想要扑过来一样。

　　殷一池看了一眼，不下心还是被吓到了，双腿跟着肝颤一抖。

　　还是去找美人吧。美人多好，还能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