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花会开》丹心如玉

21、（二十一）

　　那年她十九岁，他二十二岁。
　　她刚高中辍学来县城里做小工，他是她工地打工的老板的儿子，刚读完大学分到县里建筑公司上班。
　　她正在搅拌着石灰，脸上、衣服上都白花花的。
　　他向她走过来，阳光帅气，笑意盈盈。
　　她受宠若惊地起身对他点点头，算是对他的微笑的回报。
　　“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在办公室。”
　　“谢谢！”他边说边露出嘴边深深的酒窝转身飞快地往办公室跑去，留给她一个好像十分快乐的背影。
　　她怔了一下，继续她的工作。
　　她提着石灰桶去刷墙，那是刚盖好的房子，外面红砖裸露着，老板看她是女孩子干不了更沉重的体力活，就让她跟师傅学刷墙，她学得很快，现在这排房子的墙壁都由她粉刷。
　　天色暗了下来，她对着水龙头洗干净脸，在到厕所去脱下工作服和帽子，她的长发也得到解放，欢快地飘落下来。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想跟老板打个招呼再回住处，这是她在这儿上班一个多月以来每天放工的习惯。
　　“老板，在吗？我放工了。”
　　“喔，是王美珍呐，你回去吧。”办公室里隔着门传出老板的回复。
　　“好的，那我走啦。”
　　她说完正准备转身离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英俊少年走了出来。他看着她：“你是刚才那个石灰小工？哈，我以为你是男的。”
　　她听他这样一说，想起刚才自己的样子，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爬上两朵红云：“让你见笑了。”
　　“还没走啊？额，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锦雄。”老板见儿子跟人聊天就出来，见王美珍还在，就带着骄傲的语气提到儿子名字。
　　王美珍跟他们打完招呼就匆匆告别。
　　“爸，那女孩子怎么来这里做小工呢？这些活儿可不是女孩子做的。”
　　“是啊，她来的时候我不同意，她连着来了好几天哀求，说她妈病了要花钱治病。我拗不过就答应了。不过她还是很能吃苦，活儿干得还不错。”
　　陈锦雄想起自己的女同学们，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吃着精美的零食，谈着春花秋月，还会觉得生活无趣。这个女孩满脸石灰，居然也看起来很快乐的样子。
　　鬼使神差，陈锦雄几乎每天过来看他父亲，有时候明知道父亲不在，他也要来。他在工地转来转去，以前觉得那么肮脏那么讨厌的工地好像变得可爱起来。而每次，他有意无意地经过王美珍面前，有时对她微笑，有时又装作没看到她径直走过。
　　直到某天，王美珍站在梯子上刷灰，梯子晃悠了一下，她手中的石灰桶“咚”地掉到地上，白花四溅，她整个人也差点摔下来，好在有人揽住她的腰，才没有变得更狼狈。
　　她感激地回头，却见到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睛，慌忙挣脱他：“谢谢你！”
　　“不客气，我正好路过。”他收回托着他的腰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扭过头，用眼睛的余光扫着她惊慌的脸。“那，注意安全。”
　　王美珍低着头，他走上一边的岔路。她停在原地，思绪早已被齐刷刷地切断了，完全做不出适当的反应，不知怎么的，心里狠狠失落了一块。她怅然若失地张望着他消失的远处。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空旷的房间工作，外面传来喊自己名字的声音，抬头又不见人影。她正困惑着要不要出去看看，门口又传来喊她名字的声音。
　　“你，叫我？”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向她走过来的陈锦雄。
　　“嗯。”他往她手里塞了一张薄薄的东西就转身飞快跑出去，边跑便从他身后传来“电影票，今晚”的话。
　　她呆呆地，有些措手不及地，心里突然“咚咚”地猛然跳动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电影票，然后将它攒得紧紧的，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去？不去？在通向电影院的路上，走了一小段又停下来往回走，又再转身往前走，磨磨唧唧，去和不去的念头都在强烈的折磨着她。
　　电影《庐山恋》已经开始，影院的灯光暗了下来，旁边成双成对的情侣在黑暗中摸索着对方的身体。
　　他的旁边座位却始终空着。她是不好意思吗？她有什么事耽搁了？还是她拒绝了？他的眼睛盯着荧幕，心飞到外面寻找她不出现的理由。
　　他心事重重地走着，不想回家，就随便到哪儿走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工地来了。工人们都放工回家，工地沉浸在安静和黑暗中，只是远处射来的路灯光，能够让他辨认方向。
　　一个黑影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他有些害怕：“谁？”
　　那人见了他，就慌忙起身小跑。借着昏暗的光，他认出是她！他赶忙追上去。
　　她在他的追赶下终于跑不动了，就停下来，急急喘着气。他站在她身边，他能清晰看清楚她头上细密的汗珠。
　　“为什么不去看电影？”
　　“我不喜欢看。”
　　因为对方还留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里，说“不喜欢”自己并不感觉意外。关于她的所有事情，都是黑夜来临投进瞳孔中的想像，无法捕捉，慢慢积累，在平静的心湖中掀起巨大波澜。
　　风自下而上吹过她的脸，隐隐传来她的香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呵呵，是啊……,这电影是不好看。”
　　王美珍傻傻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轻咳了两下，想缓解紧张的情绪。
　　他脱下外套小心翼翼的递给她：“有点冷。”
　　“不用吧，你自己穿着。”她的声音低得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没关系的。”他仿佛是很客气的口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把衣服披在肩上。
　　“那你喜欢什么呢？”他用尽量平静地语气问。
　　“也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我们明晚去看焰火，喜欢吗？”
　　“可是，我不知道，……，看情况吧。”
　　两人之间就这样从陌生到熟悉，再到开始了他们的秘密约会，瞒着所有人，带着甜蜜、兴奋，带着惶恐和不安。
　　两人沉浸在对将来的无限遐想中，时光不知不觉就过去一年。
　　一个晴朗的日子，两人相约去公园玩玩。王美珍来城里打工，除了在工地干活，几乎没有机会到县城里游玩。这个小县城在她心中地域广阔，城里人的生活与她的处境有着天渊之别，她也不敢奢望拥有那样的生活。
　　工地离公园只有两站路。虽说只有两站路，但公园布置了极长的坡道，坡道两旁还摆满花坛。
　　王美珍先行走在前面，好奇地看着这些不知名的花儿，回头看着他，向他招手：“这里真漂亮。”
　　看着她到处探头探脑，他微笑起来，也跟着走过去。
　　两人就前前后后走在水泥路两边的林荫带里，陈锦雄向她介绍着每种树木和花草的名字，她用崇拜的眼光偷瞄着他。在落日的余晖下，身边走着这样一个博学俊朗的男子，石头人也会动心吧？她的笑容从心里窜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你笑什么？是我讲错了吗？”
　　“没。”她脸上火辣辣的，往前跑。
　　他在后面追着她：“别跑啊，等等我！”
　　她还是不停下来，边跑边捂住脸。
　　他发力奔过去，从身后一把抓住她，想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因用力过猛她整个人扑在他的胸口。
　　近得将对方的呼吸都误以为是自己的。他的心跳声吓得她静静地贴着不敢动弹，他的男人荷尔蒙发出的味道让她头昏目眩。
　　“美珍，我爱你！”陈锦雄吻着她光洁的额头，情意绵绵地说。
　　“嗯。”她羞涩应他，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一夜，在小旅馆，两人交融在一起。
　　他对她说“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对他说“我一生一世都是你的人。”
　　蜜糖无比甜蜜，但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安排，又岂能尽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