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花会开》丹心如玉

11、（十一）

　　唐艳艳说的一切，陈俊像在听故事。他实在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他后悔听到这些。
　　陈俊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唐艳艳的经历。
　　两人交往三年多，唐艳艳从不提跟父母家人相关的任何事情，每次陈俊主动问起，都被唐艳艳搪塞过去。关于她为何初中毕业就离家外出，唐艳艳不做解释，陈俊多问，她就故意绕开话题。两人之间的过度亲热，她十分抗拒。每每让陈俊迷惑不解。
　　陈俊一直以为，唐艳艳可能跟父母感情不好，这在重男轻女的农村也很常见；他还以为她家里生活困窘不想向外人展示；以为她作风实在保守，视正常男女之事为羞耻。他为她找了无数理由，她像一个谜，既不能深入接近又吸引着他不愿意远离。但是他万万想不到她隐藏着的是超过他所有想象和假设的血泪史。
　　如今，一切谜团都有了答案，这血淋淋的事情摆在面前，容不得陈俊半点质疑。他既痛苦又愤怒，他爱怜唐艳艳，他善良的心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割得生疼。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决断？
　　陈俊出生在一个殷实之家，父亲陈锦雄长相帅气，在县城里经营着很具规模的两家百货商场，母亲李玉凤悠闲在家料理家务，偶尔也会到商场里帮忙，有时约上姐妹们打麻将。父母之间谈不上有多恩爱但相敬如宾，没有过分亲热也没有吵过嘴，更别说动手打架了。同学朋友的父母三天两头吵架打架搞得鸡犬不宁，陈俊一直认为自己父母是最懂道理的父母，他对他们敬爱有加。
　　陈俊约莫三、四岁时被鱼刺卡喉，爸爸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冰天雪地背着他去医院取刺。他每次发高烧，妈妈急得几夜不合眼守在他床头。
　　记得又一次考试，由于陈俊的马虎考得很糟糕，他灰溜溜地回到家，心想：爸爸一定很生气。爸爸耐心看完了试卷，指点着他把错误的地方改正。改完后爸爸笑着说：“这次没考好，没关系，下回要仔细看题啊！”
　　大学毕业，他拒绝父亲让他回家乡打理生意的建议选择到广州上班，父亲没有任何责骂同意了他的主张。母亲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支持她的选择。
　　父母的爱像大树，繁茂的枝叶给陈俊遮风挡雨；父母的爱像大海，宽广深厚地滋养着陈俊的身心。
　　当他兴奋地告诉父亲自己有了心上人，电话那端的父亲比他还要开心，母亲抢过电话问“女孩漂亮吗？温柔吗？”。他们对将来的儿媳的勾画是明确的：漂亮、温柔、单纯。
　　他满怀深情向父母描述唐艳艳的一切，美好、纯洁、坚强。
　　这样的父母，会怎么看待唐艳艳所遭遇的不幸？说实话陈俊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安抚了一会唐艳艳，陈俊感觉思绪混乱头痛欲裂。回家路上，他高一脚底一脚地走在茫茫人海的大街上。
　　唐艳艳刚躺下，有人敲门，王美珍来了。
　　这次唐艳艳没有阻止她，毫无表情地平静地让她进到房间，是该面对面聊聊了，她想。
　　沉默一会儿，王美珍说：“艳儿，妈妈错了。”
　　唐艳艳这才抬起头看向母亲，她本想大声呵斥她大声责骂她，她这么多年的委屈想发泄在她身上，她实在太憋闷了。
　　但见到母亲那满脸的皱纹、花白的头发、老茧密布的双手，母亲老了！几年的时光将母亲雕刻成这般模样，再没有一点当年的风采，唐艳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坐在原地。
　　王美珍将这些年的后续絮絮叨叨说出来。
　　原来，唐艳艳离开家后三个月左右，唐新涛被判了3年有期徒刑，王美珍判三年缓刑4年。刘大江被宣判10年有期徒刑的消息传来，唐新丽胎儿没有保住流产了。
　　王美珍被释放后，带着儿子唐明一起生活，她忍受着公婆的责骂，将田里庄稼拾掇好，日日祈祷艳艳在外面能平安无事，不时到田埂上四处张望，想着艳艳突然回家。盼来盼去，她心尖肉一样的女儿始终不曾出现，她眼泪流干，声声呼唤，纵使杜鹃啼血也没有女儿任何音讯。如果重新在人世走一遭，王美珍再也不愿意选择这样的过程和结果。
　　唐新涛因病第二年就假释出狱。他的肺病越来越严重，夜间常咳醒三四次，喝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转，最后还是撒手去了。
　　听到父亲已经去世，唐艳艳难过得抱着母亲“哇、哇”大哭起来。
　　都说天道轮回，唐艳艳希望伤害自己的人受到惩罚。但当惩罚真的呈现在眼前，却是如此残酷，家破人亡。
　　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母亲已然受到命运的惩罚，再继续谴责她失去的也回不来了。
　　两母女相隔多年，被不测的命运玩弄戏耍，除了接受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网络上的谩骂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为了对读者负责，唐艳艳做出大胆决定：向媒体公布自己的前尘往事，她实在不想在躲在铠甲后生活。
　　尚启明专门为她开辟一个版面，边采访边为唐艳艳伤心落泪，这是多么坚强的女孩啊，没有因为不幸放弃人生，而且将她的人生过得比任何人充实有意义。就是草木，也该给她微笑，何况人呢？
　　读者们在震惊过后，纷纷留言安慰她。
　　“你还是我心中真正自强自立的好女孩！”
　　“实在是为你所经历的事情难过，你要好好的过下去赢得你更加精彩的人生。”
　　“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只是我没有你的坚强，我抑郁了几年。看到你，我好像重新有了生活的勇气。”
　　“我有朋友遭遇跟你一样，她萎靡不振，我将你的故事讲给她听，她受到鼓舞，期望能见你一面。”
　　出版社重新加印《冬天花会开》，并在扉页添加唐艳艳的简介和照片。
　　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协会邀请唐艳艳出席公益讲座。她讲授的题目是《性侵后的心灵修复》。
　　“朋友们，女性尤其是幼女被性侵后，普遍产生一种情绪，害怕黑夜，害怕突然的声响，独处时总感觉有人要害自己，感觉自己肮脏，自卑。要怎么样克服这样的心理障碍，家长应该做些什么帮助受伤害的女孩重新站起来，我想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不要想着去隐瞒，所谓家丑不外扬，那是在拿孩子的终身做赌注，要报警让坏人得到惩罚，这才是修复创伤的第一步。第二，家长要告诉孩子，发生这些事不是她的错，错的是坏人，她还是好孩子，绝对不能将他人的错误转化成对孩子的职责，这样只会加重孩子的羞耻感和自卑感。第三，尽可能关心孩子，不要让她感到孤独，不要让她感到被社会抛弃！”
　　唐艳艳喝了一口水，继续演讲：“就我个人的切身体会而言，如果我当时没有勇敢将恶魔举报让他得到惩戒，我就不会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机会。我很可能郁郁寡欢度过余生，也可能了无生趣结束自己，也会因为闲言啐语死不如死。虽然我的父母双亲因为包庇罪犯经受了牢狱之灾，但是我还是认为我做得对。每个人都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更重要的一点是，它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至少警察的及时执法帮助我树立了这个信念。我能够好好活下来，珍爱自己，追求理想，追逐爱情，这些勇气哪来？我认为是那些警察给我的，是那些萍水相逢的善良的人们给我的。”
　　唐艳艳激情的讲述引来阵阵掌声。王美珍坐在观众席，不停抹着眼泪。是啊，如果自己能做到艳儿讲述的这些，艳儿心里也不会有这痛不欲生的8年煎熬。
　　陈俊也看到了唐艳艳的直播，他心里十分焦躁。他理解唐艳艳破釜沉舟的心思，但是上直播向公众展示隐私，他怎么办？他本想隐瞒父母，现在肯定隐瞒不成了，父母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