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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卷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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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含的脸上沾了些鲜热的血,执生元母后退几步,像是稻草人一样跌在地上,挣扎着向后爬退,指着阿含这边道:
“大妖,大妖……”
大妖乃是超越妖魔之邪物,据说乃是上古天帝诞生前便在这土地上,天帝也是造人后,选择其中善战者为仙人,与大妖们征杀了数万年才得到这天地之间区区十块土地,建立了十华国。
大妖二字,若是平时随便一人喊出,无人会信,只因谁人也未见过,偶尔有些传说,也都说的是几百年前的故事。
现在这血气冲天的地方,无论是焦普还是那几个渡护,或是燕国伪王派来的那十几名死勇,都是吓得腿软。
毕竟,现在功力最为高强的执生元母,已经失去一臂。
他们见阿含身前,正有一个东西趴着。
它像是只白鹿,前蹄跪地,尾巴有丈许,如白绸一样长长拖在身后。
但是绝非动物,明显是妖魔。
这妖魔的头以上是个女人的上身,那女人腹部撑出来一副蛟龙似的大嘴,满口尖牙正衔着一只断臂。
从执生元母身上扯下来的手臂。
在场的人之中,不少连妖魔都未见过,却听执生元母喊着大妖,就已经觉得自己死透了。
其实执生元母又如何能肯定这是大妖?不过她闯荡多年从未吃过亏,见到夺去她手的又非人非兽,便下意识喊出大妖二字。
现在看来,如果真是大妖,跑也是跑不掉的,各人都是静观其变。
这妖魔双手把住了阿含的肩膀,竟说出人话:
“阿含,我伤了阿妈……我还伤了许多族人,如何是好?”
声音令阿含熟悉。
“阿姐?”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未想到这妖魔竟是阿含的亲人。
只有阿含看见阿姐的这幅模样,心疼难过。
阿姐月奴一年多年与她出去打猎,因着阿含调皮,月奴为了救她坠进了矮谷之中。
阿含找人来帮手搭救,却发现这矮谷突然弥漫青黄色的瘴气。族人们行走一生在外土生活,也见过其他喷出瘴气的土地是怎么回事,人要是靠近,不是死了,就是化成没理智的僵尸。
族人都以为月奴必是活不了了,等瘴气散去,却见月奴走出来,浑浑噩噩却能与人对答。众人带回去后,她自是休息在自家毡帐之中。只是过了一月,身体越来越疲乏,后来更是怕光惧日,说话也不利索,那骨头碎了又长,身上脱皮出毛,日日变得像只白鹿,偏要在晚上时不时由阿含带着出来走动,不然便会闹起来情绪发狂。
本事想着去到东福地,恐怕能遇到仙人医治这妖瘴的毛病,却未有人知道,这便是少见的人化妖魔。
阿含见到月奴,已经变得样貌更怪,哭道:“阿姐,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如何不再忍些时日……”
说到这里,她想到一族遭遇,阿爸阿妈也不知生死,叹气道:“今日都是我的错……我做错了许多事……我不该和这女魔头说话,引她来了族里。”
月奴像是没听到一样,又问道:“阿含,我伤了阿妈……我还伤了许多族人,如何是好?”
阿含摇头说道:“阿姐,你要是妖魔,你就吃了这些人,替阿爸报仇。”
听到这话,无人不是大惊失色,焦普在旁喊道:“姑娘!莫善恶不辨!”
大家见那妖魔突然站起来,那张脸扭过一圈,将每个人都看了,又道:“阿含,我伤了阿妈……我还伤了许多族人,如何是好?”
这话说了第三遍,像是疯子呓语。
大家醒悟过来,此物已是没什么神志,并非是可以理论的东西。
执生元母这下心中平定了,只想刚才因为没防范而失去一臂,因此吓了一跳,现在看来,既然是阿含的亲人所化的妖魔,也不会再以为是大妖来袭。
她青帝教里有多少人为了练就禁术,也曾甘愿沾染妖瘴,最后化为不人不鬼的妖魔,她倒是也曾对上过几只,次次都是九死一生。
现在她用冰寒之术快快地止掉了断臂处的流血,只感眼花神乏,万不愿意再生出变数。当下便打定要逃走的主意,于是干脆犯险喊道:
“妖魔!要报仇往那边去,杀你父亲的,就是对面那个小儿!”
这月奴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这会儿早已丧失心智。她刚才又没见到阿爸败阵,更何况若勿术其实也并非是真死了,只是她听了执生元母这话,浑浑噩噩,恍惚里里就真见着一个人拿刀杀死了阿爸,而那人的模样正是一个少年。
“阿爸!”
月奴厉声喊叫,这声音刺耳恸心,令人生寒。
焦普虽未听懂执生元母以流民的语言在对妖魔喊什么,但见到妖魔对着这边嘶吼,此时也不再顾得许多,对阿含道:“拦住你家姐姐!”便抱着失神的仲由向后跑,那几个渡护还活着,三人乘上刚才摔得七荤八素却未受重伤的五匹飞酋,拍打其身。
那几匹飞酋恐怕也是知道不可留在此处,立刻腾空跑动起来。焦普得了其中一匹,又安顿了仲由在另外一匹上,现在已经离开地面几丈,眨眼间向林中深处飞驰。
谁知月奴也不焦急追赶,她拉起来阿含,一拱背载在身上,才迈开四蹄向那些人追去。
余下的那十几个伪王派来的人,见妖魔跟着去了,便不敢去截追仲由,但又害怕事情不成,议论了几句,想要向执生元母讨个主意,然才发现执生元母已没了踪影。
执生元母哪敢久留?她早摸到了同来之人藏在林中的驭兽,她拉住其中一匹彪壮能飞的巨鸟,解开拴在树上的绳索便骑乘而逃,心内还是恐惧,只怕那妖魔若是清醒片刻,说不定听到什么就要转来截杀,便是不顾臂疼神乏,也强打精神,向她那心中无比尊贵的青帝祈求平安。
茂林之上,今夜月已偏西,焦普带着仲由九死一生,现在却还是未能脱离险境。
飞酋在离地六丈的高处御空飞奔,身后林中一直有嘶吼传来,想是刚才那半人半兽的妖魔还在追杀,幸亏那妖魔无法御空,不然真也毫无机会。
他见仲由此刻已是恢复大半神采,便说道:“少主,坚持片刻,若能逃出升天,禹老就没有白死。”
仲由刚才惊愣了,现在回忆起来也还是木然的,只知道应该奔逃,但又总想着有什么事情挂在心头,可一时记不起来。他回话道:“焦叔,我们这一路跑,到底还有哪里是能安身的?”
焦普答不上来,只道:“再过些时日便好。”心里也自问,何处才是个头?他看看仲由,想到:仲家最后这独苗的命数未知,既然被伪王追杀成这样,恐怕身上的奥秘不小。以后早晚也会引来祸事,今日之事虽凶险,可是比之日后可能的凶险……恐怕排不上号。
他又默默叹了几声,自嘲多想无益,今日恐怕就已经过不去了。于是又向那几个渡护说道:
“你们三人受累了,若有来日,我等必有所报。”
那几个渡护在前带路,其中一个年岁大不了仲由多少的说道:
“不妨,我见过比这更险恶的事情,这就是外土呀。”
其余两人也惨笑几声,焦普又道:
“我们如此急奔,其他妖魔要是惊动了,恐怕……”
那小渡护说道:“大人啊,后面那只紧追着的冤家还在,就别做多想了。”他啐了一口,以求去掉晦气,又说:“妖魔和妖兽可都不是普通凶兽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同类相厌,这些东西少有结伴,互相不会争猎……哪怕再聪明的也不爱一起行动,不然十华国……早就化为他们的十个妖国咯。”
焦普心安不少,想到了什么,突然又问说:
“妖魔是不是……都会法术?”
那三个渡护笑说:“那可不是什么法术,你说刚才那两个高手的法术如何?”
“甚强。”焦普心恨那执生元母杀了禹甫,又道:“虽未亲见……我听过更厉害的……”
那渡护里的女子道:“你在外土多闯几个妖魔穴,恐怕就能见到你听过的那些厉害的了。”
焦普道:“我听说我们燕国曾有个异人,那术法恐怕比仙人还胜,运起土术则能成丘,运起水术则能成奔流。”
“比仙人还胜?”那小渡护干笑几声,他四下望了望,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方向,道:“那边有座山,耸入云里,前几年还没有的。知道外土为何没有路吗?因为妖魔一闹,和仙人真打起来,有时候沟壑就成了山脉,大湖就成了焦土。所以呀,我们运气好,没遇到那样的。”
他鞭打飞酋,更是快了一些,其他飞酋也不服输,自是飞腾得更快了。
正在他们还去听后面动静的时候,突然后面一声惊叫,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仲由此时想起了记挂的事情,喊道:“回去!回去救阿含!”
焦普今日方到,也不知道阿含是谁,转念想起妖魔呼喊那流民少女的名字,才明白过来,说道:“那妖魔是她姐姐化的,何须担心,少主赶路要紧。”
“那她惊叫什么?”仲由又起来急脾气,怒道:“人家一族因着我们都遭了难,焦叔,现在禹老也没了,我想起他讲的忠义两个字……我看不过去。”
焦普摇头道:“少主,父仇未报,你想要折杀在这里吗?后面那个妖魔是什么东西,连刚才那个女魔头也对付不了!”
仲由不说话,侧拉住了飞酋的辔头,手上使力,便奔折而返。
焦普只是听到那飞酋的蹄子在树冠上踏了几声,扭头看去,仲由居然循声折回。
他也立刻勒住,叫住那几个渡护,要去追仲由。那几个渡护笑道:“大人,无需担心,飞酋是有灵的,若是妖魔还在那边,它是死也不会听话跑去的。”
焦普心内终是安定些,但又怕那妖魔说不定什么时候再窜出来,用力拍了自己身下的飞酋,跟仲由去了。
自打从刚才起,阿含便一直抱住月奴所化妖魔的人身不放,喊着“阿姐!错了!我们该去追那个妖女!”
月奴浑噩,像是红眼的蛮牛,什么也听不到,它边奔边吼,四蹄如风,路上遇到来不及避开它的倒霉走兽,也被她一抬手使出法术,被电光烤成焦炭。
偶尔到了空地,没有树叶遮挡,能在月光下看见前方五匹飞酋正落荒而逃,阿含心中祈愿:“你们快点跑掉,莫要被我阿姐追上……”
正如此想,突然月奴急急停住,背上一抖,阿含落下来。
月奴站住不动,她转过头来,阿含见了大吃一惊。
本来之前月奴虽是变成了这般模样,可那脸还是原来的形容,而现在再扭过头来时,已经没了人脸。
四双眼睛挂在面上,绿光闪烁,脸上无嘴无鼻,发出一种呼呼的声音,却是腹部那张蛟龙似的大嘴发出的。
“人?”
月奴的身体里发出这个字,看到蹄边的一滩水洼,里面映出了四双凶眼,又以那一双人手指着自己,以怪异的声音说道:
“妖魔?”
阿含看到她如此举动,想来月奴恐怕再也撑不住了,她现在也不敢确定,在她面前的……可还是她阿姐?
“月奴……”阿含颤声道:“阿姐,你叫月奴……你不是妖魔,你清醒些。”
这妖魔看看阿含,发出的声音已经是含混不清,说了声:“阿含?”,不过听上去,更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说不清楚话,强发出来两个相似的音节而已。
妖魔凑近阿含,四双眼睛贴到她脸上,腹部那巨嘴里喷出一股恶臭。
“阿含笑了,看见月奴要死了,那日便笑了。”
妖魔说着。
阿奴想起,前几日阿姐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在她被瘴气所侵的时候,笑了出来。
“不是!我不是要阿姐死,我是……”阿含急道、
“闭嘴!”妖魔说。
阿含闭着眼睛,已经做好了恐怕要死在姐姐手下的打算,谁叫自己调皮,害得姐姐成这副样子?当下眼泪强荡开了眼皮,嘴里说着:“阿爸阿妈……你们在哪里?”
却听面前一阵响动,阿含睁开眼,看见妖魔已经离她有几丈远,回头打量她,腹上的巨嘴张合。
“阿姐!别走!”她喊道。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消失吗?”
说罢,四蹄点地,没入林中。阿含见阿姐也没了踪影,此刻百般滋味搅在心口上,喉头一松,忍不住大喊道:“阿姐!你回来!你回来啊!”
她往那妖魔消失的地方跑,口中直念着:“阿姐,快回来!我们去找阿爸阿妈!你别扔下我。”
哪里又有妖魔的影子?
“你莫要剩我一个人啊……”
阿含喃喃自语,晃了一圈,什么也见不到,只觉得没力气,跪在地上,哭泣不止。
除了法术,自己又还会什么呢?现在她不知此地是哪里,不知去何处,也不知附近有何人。
这般无助,真是从来没有。
却听得蹄声突然响起,在她身边停下,她心里突然动了,抬头露出苦笑道:“阿姐?”
逆着月光,这影子的轮廓倒是像阿姐月奴所化的、鹿身人首的妖魔。
然而,再看却发现只是一人乘在飞酋之上,说道:
“是我,仲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