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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八卷第七章 ...

  •   白凤旗飘扬在仲由军之中。
      整整百幡,描绘着近日为燕国带来奇迹的白凤——燕国不少地方的田地之中,在寒冬日里结出了粮食或果实。
      而在燕国不少地方,不知是哪个孩童开始唱起的童谣,也逐渐流传了各地:
      白凤飞,燕啼归,声声催,吓跑门中贼。
      这童谣被许多本就心向天命之君的学子们解读:白凤飞腾,燕国真君便归来,门中贼指的是闵闳,他的气数已尽。
      各地的零星的伪王守军都被百姓们驱逐。
      百姓们醒悟,他们以前支持的闵闳,现在并不能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反而让燕国进一步地滑向深渊。
      民怨不是一日而成的,缺乏优秀士人相助的伪王之朝,没有带给百姓们平安。
      因为真君不在,频繁出现的妖魔和天地之变,已令燕民再不可忍耐。
      闵闳的主力在燕国以东被庆王所派出的飞骑兵围困,天下大势,便是再明了不过的。
      进军向燕国王都祈成都的仲由军队,此刻已快要攻破了燕国王都祈成都以南的守心关。

      在关隘不远处,仲由此刻出神地看着天空,廉朱在一旁走来,道:“伪王军心不稳,已有内应与我们联络,他们此刻从关内杀出要归降陛下,这守心关的门不时便能打开。”
      听到这个消息,仲由却没有如往日那般惊喜,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廉朱捋了捋额边的垂发,又拱手道:“陛下,白凤乃是归宫的吉兽,此刻看着天也是无济的,早日攻下王宫,去里面登基,便能等着白凤归来。”
      传说之中,白凤现世后会飞临全国,最后落到王宫中鸣啼,然后才会回归天道。
      仲由摇头轻笑道:“那不是白凤,那是阿含。”
      说到此处,他胸口一疼,觉得喉头发甜,在他强压之下,那血又咽进了腹中。
      廉朱自知,若是要说与仲由的君臣关系,那是已经以信任缔结得牢不可破了,只是若论私交,她与仲由却无半点亲近之处。
      她不是自小看着仲由长大的焦普,更不是曾叩开这少年心门的阿含。
      “陛下……”廉朱现在虽是不自觉的轻唤仲由,但却又止住了话,不知道如何开解他。
      阿含化为白凤而去,是那个叫做李复的孩子所说的。
      在燕国出现的奇异丰作,也证明了白凤应是已经造访了燕国。
      这丰作的吉运,解开了仲由对于粮食的焦急,也破开了燕国百姓的防备,令他们对于这位储君再临充满希望与信心。
      仲由回转身来,道:“对了,阿含一直牵挂的流民们,他们在阵前……没有什么折损吧?那个那斥布如何了?”
      “那斥布首领与他麾下的流民们都是用命尽心,但照陛下的意思,没令他们为前锋。那斥布首领现在屡次令人来说,也想早日攻入城去。”
      那斥布想要攻入燕都,倒不是因为什么义节,因为他从廉朱处也得知了一样的消息,若是进入燕王宫,说不定才能再逢阿含。
      倾心于阿含之三人,唯一不消沉的似乎也只有他了,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痴狂的战士,眼中只有需要攻克的目标。
      都是为了再见阿含。
      仲由笑道:“阿含,你带走的,可不只是我的念想啊。”
      不远处的守心关那边,突然传来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仲由手遮住了眉头,远眺过去,见关上的蝙蝠旗一根根倒下来,又有白凤旗与王旗竖立起来。
      守心关一破,燕王都便是囊中之物了。
      他道:“燕国啊,我回来了。”

      此时,账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便听到有人报道:“谪仙人阁下求见陛下!”
      廉朱不言,却见仲由摇头叹气,廉朱才道:“陛下,阿含化为白凤,并非是谪仙人阁下的失误。这是天数,他也无力阻拦。何况,国印复得乃是谪仙人的功劳,而李复为储君,也有谪仙人的保驾之功……如此避而不见,实在有失陛下的气度。”
      在阿含化为白凤的第二天清晨,阁甬将一夜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廉朱,也将李复之事交代于这位燕国御府的大吏。
      廉朱把此事禀告仲由,二人商议,若是能够攻克王都,便带李复去王树参拜。
      在此之前,这消息还暂时是绝密的,以免又生出什么其他变数。
      然而知道了阿含在消失之前,最后乃是与阁甬作别的,仲由无论如何也难以原谅阁甬未能留住阿含。
      “我知道他有功。但是——”
      仲由叹气,冷道:“他有什么话要说,你便去听就是。我不见他。”
      “主上。你何必与他置气。”
      仲由望着桌上的国印道:“我若见到他,我总是禁不住想多责问几句,这就更失了我的风度,对吧?”
      仲由摆手,廉朱便自是退出去。
      阁甬在营帐之外,见廉朱走出来,对她道:“陛下如何说?”
      “谪仙人阁下有何要事?陛下的身体……还在静养。”
      二人都曾是一国官场中人,彼此都明白这是托词,阁甬坦然道:“因为阿含的事情吧?”
      廉朱点头。
      阁甬叹道:“我知道陛下怪我,连那斥布也对我有些怨言,我又何尝不怪自己。”
      廉朱道:“阁下无过。”
      阁甬躬身道:“于燕国无过,于仲由那斥布看来,我就是罪人了。罢了,我乃是来拖陛下务必照顾好李复的,我……便在此与大人作别。”
      廉朱讶异,这阁甬在要见证燕国光复的时刻,居然要走么?
      也对,想来若是阿含不在了,阁甬在军中待着,似乎也并非有特别的理由。
      阁甬在阿含去后,消沉了数日,只是想起未能款留阿含,便已是追悔难受。
      阿含化凤前,倒是托他照顾好李复,可是李复又何须自己照顾?
      那个孩子心思机敏,又是获得了白鹤之梦的人,廉朱将他现在安置于军中由老臣们教习,那些老臣都是学富五车的忠良,阁甬便是再去扮演什么保护者的角色,反而一来托大,二来作为恒国旧臣更无干涉的立场。
      廉朱道:“谪仙人阁下,若您要离开,廉朱也没有留下您的理由。只是在走前,廉朱还有一事求教。您是仙人,对于天道之事及古往,也知道得比我们更多。”
      若是以前有人这样来问,阁甬却就算没有把握回答对方的问题,也会应下后随便回答,以彰显身份或是获得信任。
      然而经过这种种事情,他现在明白,便是自己哪怕自认为知道的事情,也都是漏洞百出。
      作为仙人的一百年乃是虚度百年光阴,作为人的这些岁月……
      这些岁月,只是一次次失去了身边紧要的人,却束手无策。
      见阁甬并未承应,也并未推脱,廉朱近前拜道:“典籍所载,白凤为归宫吉兽,便是会在降下后最后来到王宫鸣啼的……晚辈不知道所载是否有误,还请仙人赐教。”
      “为何问起这个?”
      “若是白凤还宫,晚辈还须当面言谢。它对我燕国之功,远超过任何史上记载的燕国异兽。”
      阁甬点头道:“她会回去的,哪怕便不是天意使然,她也会回去。”
      仲由在,她怎么会不回去呢?阁甬怅然想到。
      只是回去后,免不了就完成了天道的任务而消亡,阁甬知道,自己不愿去看,他无法承受那样的结局。

      骑着一匹瘦马,阁甬向南而去,不过,虽自说是要离开燕国,但是究竟能去何处,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燕国的冬日此刻并不萧索,在眼帘之中,琼花瑶草在冷风中摇曳。这一切都是白凤带来的祥瑞,却是每一株都扎根进了阁甬心头一般,蓦然生疼。
      走还到那轲州城内,此刻飘扬王旗的城内已是有了秩序,繁忙地收割这城中的麦穗。
      本来在城中守管的官吏,已经重投仲由旗下,他们修葺城郭,管理街市,虽仲由还未登基光复燕国,但国民的生气再次迸发了,重建一切的欣欣向荣的景象,令人感觉似乎治世已经提前来到。
      再走出这城门,城门上的凤鸣门三个大字,被漆成了白色。
      城门口有孩童玩闹,他们拿着面团子吃,唱着那传遍燕国的童谣。
      白凤飞,燕啼归,声声催,吓跑门中贼。
      阁甬听得,心道:“阿含做得没错,若非她去了,这些孩童恐怕都再熬不过多少时日了。只是她这一去,我又是一个人了。”
      大妖和我有什么关系?
      燕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就是因为阿含来了,才会来的。
      阿含,你去了哪里呢?
      阁甬再走到城门外不远处,只见到阿含离去的地方,有一块巨石,上面镌刻了许多文字,乃是仲由的臣子们为其所作的颂文。
      见到这颂文之中,又提到了自己乃是阿含开蒙之师,阁甬此刻心头再疼了一下,便跪倒在地。
      名字留在这碑上,又有何意义啊?
      昨夜这里曾下了一场雨,地上的积水如镜,映出青空白云。也映出阁甬那憔悴的脸庞。
      不知道何时,他竟然已是鬓间生出白发,唇上冒出稀疏胡渣,眼中的红色血丝,看起来已是疲惫难当。
      成仙之时,阁甬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便是辞仙后也仅过去不到十年。
      除去成仙那并不会变老的百年,此时阁甬的外貌,本应该是才二十六岁上下,但是憔悴之色,令他看着似乎时日无多。
      他抬起头来,嗓中发出干笑声,逆着夕照向东方眺望,那是金央仙岛的所在。
      但他寻找的并非仙岛,而是在想着,在那灵魂所归的幽泉湖之处,不知道是否邱升的魂魄是否也还在湖中游弋呢?
      阿含呢,若是白凤鸣啼后,是否也会归于幽泉湖?
      “我来找你们罢。”
      他拿出怀中带着的一把护身短匕,将胸膛敞开,将匕尖顶在胸口上。
      若是死了,真要后世投生,只愿不要如此生一般,身边总是无人能留下相伴。
      阁甬大口喘气,便要鼓起勇气自决。
      突然他又想到,投生以后,也不会记得今世由来,那到底会过着如何的一生,便都似乎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了,又与自己有何相关?
      轮回之后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了啊。
      想来,魂归幽泉,再度为人,无非只是令这十华国内生民生生不息的天道手段,至于那种投生后世过着更幸福生活的希望,却是可怜人最后的自我安慰而已。
      “可是就算如此,我再活多少年,也不信还能再遇上邱升那样的人、阿含这样的人了。”
      此生已经够了,再活下去徒留悲伤。
      他力向短匕,发心自决。
      突然却感到手上一麻,匕首落到了地上。
      无端而来的力量打断了他,他四处观望,喊道:“是你么?阿含!”

      “求死,是不是太丢人了?”
      他的身后突然站了两人,回头一看,却是两位女仙从空中降下,她们衣带缓缓展飞,却显得并不自然,那衣带的飘舞方式奇特,和风向没有一点关系。
      待他们落在地上之时,才似乎受了这世间的影响,衣带与头发下垂,在风中随着风向与风力而动。
      一位乃是合究上人,便是前些日子在那谷中曾救助流民们的仙人。
      另一人则骑在白虎之上,像是个八九岁的女童。
      阁甬知道这女童是谁。
      她的仙威极大,据说其担任仙人的时间,除了华胥上仙这位第一个被天帝所创造的人之外,再无其他仙人能比过。
      她的仙名尊号是金圣上人,她的脾气也与温吞的华胥上仙不同,乃是不折不扣的火爆脾气,此时对阁甬喝道:
      “怎么不说话了?还要自行了断,仙人的面子都被你丢尽了!阁甬!”
      阁甬凌然,未想到自从被收回了仙职之后,这些日子却频频与他们相见了,于是向金圣上人做礼,又道:
      “上人。我已不是仙人,不过一介凡躯。”
      “哼,真丧气!本座也不愿来,只是上仙告诉我,你有仙引,我是来接引的。”
      接引?
      这一幕似乎便是百年前成仙时刻的那一幕。
      仙引出现了。
      看起愿祈尺所言非虚……白凤鸣时,再列仙班。
      竟然是真的!
      阁甬突然颠笑起来。
      此时成仙……又有何用?又用何用!
      邱升和阿含都不在了,就连曾陪伴自己近百年的御妖盘倔也不在了。
      那金圣上人说了刚才那些话,看到阁甬颠笑,不知他是如何心情,便又对身边的究合上人道:“你先去吧,一会儿他再与你同去,处理这些燕国的麻烦事。”
      那合究上人听了,对阁甬道:“你稍后来助我,燕国大妖出世了,许多久未露面的厉害妖魔也得了感应,朝着燕国而去,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去除灭。阁甬,改日还请你把做人的感受与我说说……若是有意思,了结这些事情后,我也要辞仙咯。”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玩笑,那金圣上人对她怒道:“合究上人!胡说!不许辞仙!”
      那合究上人踏步一跳,又升入青空,却听金圣上人道:“又是一个没有耐性的人,不知道多少人求仙而不得……对了,那个邱升呢?那个人不是和你一同返回凡间的么?”
      阁甬停止了颠笑,才想起邱升当年成仙不过三日就辞去仙职,以图回国复仇,那时候令金圣上人也怒不可遏。
      邱升可是在仙界,因为这个举动,已经留下了一段传奇。
      “邱升为我……已经归泉了。”
      金圣上人微微皱眉,叹气道:“哦,如果他不辞仙,也就不会死了。可惜了,明明是个有趣的人。”
      阁甬又道:“我已决心赴死,此时又有仙引,可是上人……我现在又有何担任仙职的必要?当年我不愿为凡人,却被华胥上仙削去仙职……现在,我并不愿意成仙了,怎么又来捉弄我?”
      金圣上人抚摸其座下白虎的脊背,道:“天意如此,连上仙也未曾与本座言明,你问我又有何用?”
      “那我……我不愿成仙。”阁甬道:“还请上人,替我回绝华胥上仙。”
      金圣上人微愠,道:“你自己和他说去!我只做我被派来该做的事情!”
      她伸手在空中一晃,却不知从何处拿来一面镜子,阁甬一看,便知道乃是叫做两仪镜的仙器。
      仙器只有仙人可以驱使,这两仪镜的主人乃是华胥上仙,此镜能映出有仙缘之人的仙职,任何升仙之人,都曾面对此镜。
      阁甬想起,就在这镜前,华胥上仙曾在观镜之后,对他说道“赐汝仙职融钧,司掌魂灵轮转,日后你勤游四方,令不得安息之阴魂得以解脱,令其归泉重入轮回。”
      此后百年,他不知道斩除了多少人化之妖。
      “华胥老儿让我带来,你的仙职就在两仪镜之中。老头让你自己观取。”
      阁甬猛然摇头道:“上人!我意已决,此时并非我推脱!我是想清楚了!做了仙人,不死不老,对我却是无穷无尽的惩罚。我就算做仙人时候,也总是想着自己的时候多,我是个自私之人,难以担当此任!”
      金圣上人斥道:“让你去看,你便去看就是!你为何落仙,倒是现在也不知道么?我等仙人不老不死,却最怕的便是失去了惧意,无惧者无畏,无畏者又多是无情于世间的,若是成了那样的仙人,不等自己辞去仙职!也自然该要落仙!当年的你,就是那样落仙的!”
      说罢,金圣上人也不等他再有推脱之词,将那两仪镜召到他身前。
      阁甬看向两仪镜,突见那镜子之中,映出了森罗万象。
      在洪荒之中,在生机勃然之地,在电闪雷鸣之间,在无尽的外海之上,场景无论如何变换,总有一匹白凤,翱翔而过。
      又有无数人在阁甬身边掠过,其中便有阿含的身影。
      在两仪镜深处,突然看得重重迷雾之中,显示出来一株弯曲的老树。
      阁甬记得,这是金央岛上金央山巅的老树,这是华胥上仙的居所。
      树下坐了的那个闭目的老者,便是华胥上仙。
      “你啊,终于有了执着。你此时欲生欲死,也便都是因为这执着。”
      “执着?”
      “有了执着,才能尽责于仙职。”
      “我……我又该是什么仙职?我的执着,是对白凤……”
      华胥上仙开口道:“没错,便是对白凤之执着!典翼仙君,许久不见了。”
      许久不见?
      此言一出,阁甬眼前又出现了其他的幻境。
      见到那白凤无论飞在何处,却都有自己在其身边相伴。在过去,在未来,甚至在十华国洪荒初开之时,第一只白凤翱翔与天地间之时,他便已经在那里了。
      他将会去见过数万年前的华胥上仙,也会去见数万年后的华胥上仙,岁月在他眼前展开。
      从此刻开始,他的仙职是守护白凤,通向过去,也通向未来。
      原来他的仙途,是要伴着白凤,出现在许多不同时间上的。
      “我的生命是与白凤如此相连的么?我……何德何能?”
      突然之间,那幻象回到了老树之下,华胥上仙看见他,带着笑意又说了一句话。
      ……………………
      听到这句话,阁甬大骇。
      原来我与白凤的缘分如此之深?
      原来我和他们竟然都是——
      这句话,令他就范了。
      如果机缘如此,那我便应该承担这个责任吧?
      华胥上仙见他听完了自己那句话,已经泪流满面,问道:
      “愿意接受这一仙职么?典翼仙君。”
      他回答道:“我愿意。”
      阁甬自觉眼中一酸,不知道是因欣喜还是震撼而流下的眼泪,却瞬间干涸了。
      他便明白,这仙职已经落到他身上。
      他是仙人了。
      因此,他再无凡人之泪。
      此生已有百余年。
      他自幼尝尽孤独,为仙绝凡,又尝尽了不死而带来的无味,落仙数年,倒也知道了人世伦常的欲与苦,此刻终于求得执着之事。
      “阿含,下一次相逢,又在何处?”
      对于阁甬而言,一切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八卷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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