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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八卷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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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由歇下,臣子们陪守着。阿含走出州府大门已是天黑了,大门口燃着火堆,李复在那里烤手。
见到阿含,李复捂热耳朵,叫着姐姐便跑了过来,道:“阿姐,我怕你哭得走不动了,来接你。”
这言外之意,就是说他知道阿含关心仲由。
阿含见他又是这般机灵,不知道他何时又看出了自己与仲由间的心意,用桂风法杖敲敲他的头,道:“复儿,你啊,别拿我来打趣。”
李复做了个吐舌的鬼脸,便跟着她走。
今夜风大,倒是一朵云也没有,月光白灿灿的照亮了路。
阿含想起也是如此的那个夜晚,自己阿姐变成妖魔,把自己扔在外土林中的时候,那绝望的一刻,便也是仲由令她意想不到的出现。
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就是仲由。
如果与仲由有缘,一切的缘起是什么时候呢?
在她心底,她又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在她诞生于鸿蒙之间的时候,贯彻她在她头脑里的声音。
“白凤,你将西去,送燕国丰作祥瑞。燕国有贤君贤臣出世。”
若是廉朱是贤臣,那贤君是谁呢?
是燕国的前君么?她预知了三眼的存在,然而却无人相信,最终陷入疯狂。她指出了未来的危险,却也糊涂行事于国有害,算不上贤君吧?
是仲由么?现在看来,仲由确实是一位能够复国的君王。
那么既然贤君是仲由,贤臣是廉朱……二者齐备,为何自己还未能给燕国带来丰瑞?
阿含苦恼。
李复见她出神,此时道:“阿含姐姐,阁甬哥哥说,你乃是吉兽所化的白凤变成的。连这燕军队里有白凤旗也是因为你,是真的么?”
那一夜在庆王处了解自己的身世时,李复并不在场,后来阿含也没有给他说过自己的身世。
李复乃是在军中又听别人说了,又去问了阁甬才知道的。
阿含摸摸他的头,道:“是啊,白凤就是能送来丰瑞的吉兽,但是我以前却反而给你们燕国带来了灾祸。你怪不怪我?”
李复撇嘴哀叹道:“怎么会怪你,要不是你和我阿母救我,复儿都不知道死在哪里了。和我那两个妹妹一样被别人害了,也说不定。”
“救你的是阿含,但是我曾作为白凤而给燕国带来灾难,这也是事实。”阿含叹道。
那李复见她神伤,立刻换个自己觉得好玩的话,又对阿含道:“阿含姐姐,你知道么?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只白鸟飞到我面前,把那段时间——就是你们去找太子搬救兵的时候,阁甬大哥藏在我身上的燕国国印又送了回来。这样想来,是不是你到我的梦里去了?”
阿含听了一惊,忙问道:“白鸟?是如何的样子?”
李复将白鸟的样子说了出来,只是那模样又哪是白凤的模样,分明便是鹤的模样。
未见过鹤的李复,把那白鸟便以为是白凤了。
记得阁甬曾向自己解释,一国之内,唯有即将成为君王继承者的人,才会梦到白鹤送印,然后可以参拜王树,令王树开花,此后这人便会被视作一国的储君。
如果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做这样的梦的。
阿含止住脚步,弯腰与李复对着脸,道:“把国印送给了你?”
“是啊,就是那块石头。”
“你这个梦,可有告诉过别人?”
李复摇头,阿含此时突然心胸了然。
李复是仲由之后的储君!
贤君,就是李复么?
在冥冥之中,她内心最后的一点疑惑驱散了。
阿含看着李复,心内想到:我给燕国带来的果然不是灾祸,原来还有希望。
她不觉的嘴角上翘,李复看着她走前了几步,突然自言自语般地道:
“太好了,太好了……我这样总算是能弥补以前的过失。我为燕国护得了又一位储君!”
李复追上去,看着阿含此刻是泪流满面,他急道:“阿含姐姐,是我说错了什么么?要是我做的梦不吉利,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假的,我没做过那么一个梦。”
阿含笑道:“仲由、那斥布、阁甬还有你,你们都总想办法哄我开心,我真是不枉为人。”
说完,她拉起李复道:“我们去找阁甬,我有些话,要给他说。”
在轲州城内的城墙之下,那斥布所率的流民们扎营安顿在此。
阁甬帮着那斥布,为那些流民打点了吃喝休息的事情,此时正想再去看看阿含与李复,看见阿含走来。
“那么晚了,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我还想去看看你们今天如何。”
阁甬走上前去,见到阿含的表情颇些微妙,似喜的笑容之中,却又是悲伤的,于是接着道:
“是看到城中百姓的样子,不舒心了么?”
李复对着阁甬悄悄摇头,嘴唇翻动,那口型似乎是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阁甬窃笑,再一转念,想着刚才又听说了仲由晕厥的事情,此时想到,恐怕阿含就是因为这事担忧吧?
虽然有些在意,却也理解阿含的心情,只是阁甬想到,若是以后仲由真要强留住阿含,阿含是否又会拒绝呢?
也不知道为了那些流民未来的安稳,而随着仲由的军队进入燕国,是对是错啊。
此刻,他走到阿含身边,悄道:
“阿含,别操心太多无关的事情,你还要多想想自己。我记得夏国宫中此时也还有异兽在的,等我们安顿了燕国的事情,我便带你去夏国看看。”
这是已经思考了几日的一句话,阁甬自认,乃是一个让阿含能跟他走的好理由。
然而阿含也未显出兴奋之色,还是那淡淡的笑,令人捉摸不透。
阁甬觉得五脏如空了似的,突然想起恒君曾说过的话:你是个谪仙,活了那么久,早不知道年轻人们在想什么了。
自己确实还是不知道阿含在想什么。
阿含对李复道:“复儿,你先回去休息,我和你阁甬大哥有话说几句。”
那李复总觉得阿含心里有什么事情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摇头晃脑要推脱,又听见阁甬也道:“你放心回去,她又不会跑了。”
阁甬心中笑道,这李复人小鬼大,天天有机会混在阿含身边实在惹人妒忌,现在却也着急了的模样,看起来真是解气。
我这个百多岁的人还没轮到,却是你天天和阿含住在一处,也该你着急一次了。
李复不情不愿走开,此时阿含看看附近还有其他流民,便悄对阁甬道:“我们去你帐子里说罢。”
阁甬带她进了自己所卧的帐子里,账外有烧着的篝火,此时映在帐布上,投过来红莹莹的火光打在阿含脸上,她脸色好了不少。
远处,那些流民突然唱起悠长的歌谣,乃是那斥布等人所教的、在外土流传了不知多久的情歌,便是阁甬也在作为仙人时候听过许多次。
多年前自己所遇见的这个在父亲身边哭鼻子的女孩,何时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呢?
以前把她带在身边,便是想着她何时能作为白凤而鸣,让那愿祈尺上所说事情成真,让自己再次能获得仙职……那时候觉得,做人苦痛多过于快乐。要是作为仙人,便算是没有快乐,也少了许多痛苦。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人世间的苦痛和快乐都是极其难得的。即使是邱升已经去了,在他心里留下一块伤疤,但是却又更令以前与邱升之间的快乐回忆,变得更为珍贵。
人有生老病死,阁甬也见惯了容颜老去的人,但是在他想象之中,阿含就是老了,也是好看的。
他转念又笑自己道:我也是糊涂了,既然已经放弃了成仙的痴愿……以后作为凡人……要是她老了,我也就老了。我老以后,恐怕也不会多么招人喜欢吧。
若是一起老去,那该是多好。
外面那些流民的歌还在唱着,见着眼前沉默的阿含,阁甬不知自己是在想什么,突然恍恍惚惚道了一句:“你长大了。”
阿含抬起头来,看着阁甬的眼睛。
阿含那眼睛似有难以抵挡的神力,令阁甬觉得温暖舒快,他觉得心跳也快了,耳朵发烫,看见阿含面上还有泪痕,便忍不住地要伸手去拭。
便是此时,他手刚刚抬起,却见阿含伏拜下去,对他磕了一个头,颤声道:
“师父……”
这两个字,令阁甬似是被冷水浇了似的,那半抬起的手指冰凉,直传到了胸口。
他将手收回来,咳了一声,道:“说过了,别把我叫得那么老了,我现在也不是仙人,又没教过你多少……”
阿含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还是道:“师父……我就是到今日了。”
阁甬听了,心如同突然停了一般道:“到今日?你是什么意思?”
阿含道:“为人十八载,今天就是最后的日子。我去了以后,还托你要照顾李复,他有了白鹤之梦,乃是仲由之后的燕国储君。现在仲由身子不好,怕他知道了又会激动,还请替我先告诉廉朱。”
阁甬听了,一时间也是不知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他看看头顶,只是这帐子遮住了天空。
老天到底是在想什么?
这件事情并非是可以玩笑的,他看着阿含的表情,却知道她所言非虚。
他苦笑起来,笑了几声才道:“天意,天意……天意弄人。”
阿含挺起身来,对阁甬道:“天意没有故意去作弄谁。”
“我……我却被天意作弄了多次了。”阁甬道。
阿含笑道:“十八年为人,能认识你们这些人,真是好事……”
阁甬见她说得越来越决离,道:“阿含,复儿还小,要是你不在了,他会难过……我……我们不是还说了有许多地方要去看么?你现在说你到了时候了,又是什么意思?”
阿含不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歪着头笑道:“对了,许多年前,我作为白凤刚刚诞生时候。你第一次见我,为什么会跟着我?”
“我也未见过吉兽的样子,你那个模样我也说不出来是有如何美妙,我不知不觉便跟去了。”阁甬道:“而且,你不见了之后,我又找了好久。”
“我记得的,我记得我跳下浮石的时候,又看见你了。当时我就知道,我还会再见到你。”
阿含捏紧了自己的衣角,道:“我马上又会变回那个模样了。作为白凤,算是我们真的再次相逢了,不是好事么?”
阁甬此时跪立起来,头几乎要顶到帐顶,道:“不行,别说这样的话。今夜你怎么了,明明已经是人了,怎么还能变成异兽?”
“能变成人,就能再变回去的。阁甬,你是做过仙人的,这些事情在你看来也稀奇么?”
阁甬泄气了,作为仙人他见过和听过的神奇之事不少,他知道,世间总是有奇异的事情是超出可以理解的范围的。
阿含悄道:“师父,我向你求教一事,这里恐怕也只有你能了解一些的事情。”
阁甬叹气不语。
如果不回答她的话,她便又会如同以前那样:不得到答复,就绝不善罢甘休。
那样的话,她可能就不会消失了。
他不想回答阿含任何问题了。
他不是阿含的师父,他自认,他是阿含的朋友。
阿含却继续道:“你御使的妖魔盘倔,那时候问你,知不知道妖魔若是死了可否有灵魂。”
阁甬心里一沉,想起盘倔,叹息道:“妖魔乃是物之精,我不知道是否有灵魂,但是即使有,也不是去幽泉湖的……”
阿含道:“那我们异兽呢,你可有听过类似的事情?我们异兽如果消失了,灵魂会去哪里呢?”
以前和赤猿相逢时候,倒是忘了问它这种事情。
阁甬并不知道异兽的事情。
惶惶天道因为十华国兴衰降下的异兽,虽然华胥上仙也肯定他们是天帝的造物,但是恐怕就算他那样的仙人,也不知道更多的背后奇异。
见着阁甬的面容,阿含似是已经知道了答案,道:“不知道也没有关系,至少我知道,我阿含的灵魂便是白凤,而白凤这次,会再次飞过燕国的每一寸土地,燕国大地便是我灵魂所归之处。”
“不,错了。”阁甬闭眼道。
“什么错了?”阿含奇道。
阁甬站起来,将她的手握住,道:“错了,你说错了,你再去做什么也是错了。你要把我、把复儿留下么?你不是答应了邱升要照顾我么?你答应执生元母,要照顾复儿!”
阁甬从未觉得自己能说出这般话来。
自己并非是一个无私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的心愿和欲望而活的人。
在人世间生活的时候,为了看见世间的苦难后而不那么痛苦,便是需要这种自私。
瞧不起自己的感情是不可以产生的,否则那种用来保护自己的自私原则,便会无法维持。
但是此刻的卑躬屈膝,令他自己终于是瞧不起自己了。
我在说什么鬼话啊?
如此自私,如此丑恶,还偏偏要扯上李复么?
明明,可能只有自己在希望阿含留下。
这样的一种并没有坦诚自己内心情感的挽留之语,却连那斥布那种毫无技巧的表白也不如。
原来自己真是做久了仙人啊……自视甚高却不知道人间常情,那简单的、表达情感的话,原来也是那么难以说出口来的。
如同被关在青帝教监牢中时一样的无力感,袭击了阁甬,不止如此,甚至比那个时候还要无力。
绝望之中,阁甬再进了一步,他将阿含紧紧抱住了。
该说什么?
阁甬慌乱。
“你不能走!”阁甬急道。
阿含并没有挣脱,她一手还是杵着桂风,一手拍着阁甬的背,笑道:“阁甬,这不是你的作态,你不要学仲由,不要学那斥布。他俩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不如他们,他们什么都敢说,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从来没说过心里话……对邱升也是,对你也是。”阁甬惨道:“我……只会和妖怪说话。”
阿含记起阁甬说过,他成仙前是作为将被献祭的奴隶而养大,他有异人才能,降服了妖怪,就与妖怪为朋友。他小时候应该是没有人类的朋友的。
想来,他恐怕做仙人的时候也没什么朋友吧?
“你心里的话,我早就听到了。”阿含道:“人与人之间,不是什么话都需要说出来的。该懂的都会懂。”
此刻,阁甬才是彻底的无力了,他松开手,道:“真的么?”
“真的。我知道你的心意。”
但阿含并未动摇,她握住他手,笑道:“以后,复儿就能照顾好你,你也能照顾好复儿。阁甬,燕国的这个样子,百姓的这个样子,我也再看不下去了。我不想给复儿留下一个这样的燕国,也不想看到仲由面对这样的燕国。我还能弥补所做下的错事。”
阿含站起身来,她走到帐子的帘布前。
便是趁阁甬失神的一瞬间,阿含钻了出去。
阁甬一惊,立刻走出帐子,却没想到,那桂风法杖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杖头的桂风异兽,此时似乎是活过来了一般飞腾。
咒文念动,他昏昏沉沉的,在闭眼昏睡之前,他看到阿含模糊的身影。
这乃是叫做垂梦的法术,算是极其简单的法术,不过需要施展的时候,对方乃是心中焦急的状态。
在对方焦急而毫无防备的时候,出其不意的施展,方能奏效。
这个咒术,也是阁甬教阿含的。
以前阿含刚到恒国时候,阁甬还在她身上使出来过。
现在竟然,又反过来,阿含对着阁甬使出了。
踏着细碎的砂石,阿含走到了城外的一处山坡之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轲州城的城门上的几个大字。
虽然向来并不认识华语中的字词,然而也不知为何,阿含在仅仅是看到这城门的时候,便立刻明白了城楼三个字是写的什么。
这城门乃叫做凤鸣门。
地上的砂土细碎,将阿含的皮靴摩得锃亮,她一步步走向那小坡之顶,此时手中的桂风法杖越来越重,似是自要往着地上坠去一般。
不用着急,我知道时间到了。
阿含心中对桂风如此说道。
燕国的主星成光高悬于天穹,阿含望着无尽深邃黑暗的星空,对自己说道:
“不怕,阿含,我们的一生亦并不是为自己而存在,亦不会真的就此消失,我们存在过的影响,将延伸到久远之后。”
将桂风法杖插在沙土之中,这法杖如同利剑一般刺入土地。
须臾之间,地上砂石如被旋涡吞噬,在那旋涡之中,白色的枝叶抽腾而出。
丈许高的粗壮树木就这样生长出来,通体是白色的,上面却并无树叶。
阿含将手放在树干上,她感觉得到,自己身上那些近年来无端出现的白痕,以及额头上那出生时候便有的痕迹,都正在发热。
树干处突然裂开豁口。
这乃是丈身树,除了在金央仙岛,十华国无论外土还是国境之内都不会生长这样的树木。
她明白了,只要走入这丈身树,便会结束作为阿含的一生。
一生的经历闪现在脑中,幼时到现在,许多事情飞奔过眼前。
阿爸,阿妈,阿姐月奴,断如,弧舟,青羊,忒合……
禹甫、周渊、周绵、执生元母……
他们都死了。
阿含走到那豁口,却不由自主的以手抓住了豁口边缘,没有立刻迈进去。
她回望一眼,看着背后的轲州城,自言道:
“再见了,仲由,阁甬,那斥布。”
正要说出李复的名字,却看见有人在跑过来。
借着月光便能看到,来人正是李复。
“阿含姐姐,这树是什么?”
他气喘吁吁地跑来,边跑边喊着。
他其实一直也并没有回去休息,只是远远跟着阿含。他看到凭空生出树木,已经觉得奇怪,从而再也不躲,要来唤阿含。
“复儿……”
阿含知道,只要犹豫片刻,她便永远不会再能狠下心来斩断作为阿含的尘缘,而重新继续那未完的使命。
燕国百姓的凄凉,仲由的无奈,又印在她心头。
李复也是未来的燕国君,我不可留一个这样的燕国给他,也不能让燕国再有孩子遭遇成他这般的身世。
她咬牙不再向李复回话,迈开一步,走到了那豁口处。
“阿含姐姐,你要去哪里?你要干什么?”李复跑到丈身树前,带着哭腔喊道。
阿含走进去了。
那丈身树的豁口合上。
却见到一阵疾风刮来,在那树枝上面,开出一朵洁白的花朵。
那花朵绽开,慢慢幻化为一只通体洁白的凤雏。
片片羽毛片片,如同花瓣一般,又似是温润的乳白玉石。
白凤张开了眼,便又变得更为羽翼丰满了,脱落的那些细羽,如冰晶一般裂开,发出的声音犹如仙乐。
这双眼是红色的,却并不妖异,似是其中有无尽的星辰,若是盯着那眼看,便觉得心中清明。
李复看到这情景,此时又是难过,又是难以说出有多震撼。
“阿含姐姐。你是阿含姐姐对不对?你快变回来……”
他一见此景,便知道所谓的白凤就是眼前此物。
李复跪在地上,眼泪打湿了自己的手背。
那白凤看着这边,它并未张嘴,却又与阿含一样的声音从它所在之处传出。
“复儿,我会回来的。你去找阁甬。”
言毕,这白凤振翅而飞,它周身散发着微光,一开始还如星似月,却还是消失于夜色之中。
在这亦幻亦真之中,那丈身树也在白凤斩风而去的时候,发出碎裂之声,树木顷刻之间崩裂消失,只是散出一阵暖风,令这周遭的凛风骤停。
白凤出,丰作年。
月光之下,低垂的麦穗不知是何时拔出地面的,充满生命力的麦穗成片长出,占满李复目力可达之处。
麦如白浪,在暖风中起伏,散开一波波的浪头,又向着轲州城而去。
在城中,白日里阿含才见过的那个带着女童的母亲,在这难眠的夜晚也看见了奇迹。
破败屋宅的石缝之间,荒草枯落,又有麦穗抽支而起,渐渐地,这沉重麦穗越来越多,遍布门前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