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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八卷第五章 ...

  •   仲由大军从燕国南边进入,因为大多伪王的主力部队都被庆王牵制在东边,仲由一路皆是未遇到苦战。
      不出半月,军队已是到了燕国南境腹地,从此而入便是燕国许多饱学之士的故乡——燕国轲州。
      入了轲州,见这境内许多名胜早已被毁,令仲由的臣子们痛心疾首。
      阿含与那斥布带着的流民军队许多人是生在恒国的,见到燕国这般凋敝破败的模样,也都私下感慨二国的差距。等到入州后不久甚至有还有妖兽出现,他们更是想到:
      这燕国已经成了这样,和外土又有何区别?
      于是众流民之间,倒是更期待等到助这个燕王登基之后,能够燕东的尺越山建起长乐的家园。
      进了轲州之后,连着许多关卡,守卫的兵将都是寥寥无几的乌合之众,又况且那些关卡年久失修,仲由军队一旦到了,许多都是开门投降,一路兵不血刃。
      到了轲州的城墙外,见到那城头摇曳着伪王的蝙蝠旗帜,许多绑着白巾在头上的兵丁守住城门,直到仲由的军队最后攻破了城门,他们也才不得已的投降,自始至终并无一人愿意开门。
      进入轲州城,仲由骑着曲晓领着几匹飞酋骑兵为护卫,却突然离开了军队。
      片刻回来,落在地上,恨道:
      “闵闳夺了燕国,也便算是他的能耐……只是,怎么会治理成这个样子?这轲州城内,连个百姓也没见到,四处怎么都破败成了这样?”
      一路走来,他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将治理的这个国家与恒国会有不小的差距,却未想到这不仅仅是差距的问题。
      此刻他见轲州城百姓都没了,所有的不满与疑惑都再也藏不住,发火之余,对手下将军道:
      “有抓到的闵闳那边的贼兵没有,带几个上来问话。”
      众人得令,便要去把抓到的俘虏带过来,阿含走到仲由身边,道:“我记得那个城门,我与阁甬来到燕国时候,也曾进过这个城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仲由道:“以前我从燕国逃出去曾路过轲州城,虽是逃命也很紧急,父亲与禹甫还令我在此逗留,拜了城中的十几座先贤石像。现在……都没了。”
      他咬牙继续道:“这,这不是我的燕国。”
      阿含摇头道:“燕国可不是谁的,也不是你的,但这便是燕国。我也有错,前君也有错,你不许自责,因为你还要去做对的事情。”
      说完这话,仲由眉头散开,才苦笑道:“你也能说出这种话了。”
      阿含笑笑,道:“你便当是上天借我之口说的,要往心里去,不要辜负天意民心。”
      仲由拍拍左胸,道:“好。你便看着十年以后,燕国会比现在好的。”
      阿含点头,见仲由的几位将士已经将俘虏带来。
      将士们对几人道:“方才阵前说了,我等乃是燕国的真君之师,这便是君上,你们都是燕人,却要侍奉伪王,此时还不下跪认罪?”
      那几人见到仲由,已有一些人开始求饶道:“我们不是不从,是别人说了,储君是假的,我们不敢放开城门。何况看着还有流民一起,我们就更怀疑了。我们实在是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真君来了。还请几位大人饶命,君上饶命。”
      其中另一人却对这些求饶的人骂道:“你们这些没种的!就算他是真的储君,我们又为何要放他过去?君王哪有好的,横竖是死,不如早死!”
      众人看着他,见仲由走下来,拔剑在这人脖子边悬着,道:“要死好办,你们是如何害了这轲州的百姓?百姓们都去了哪里?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这人啐了一口在地上:“呸!装得有模有样!”
      仲由一怒,要斩去这人的头,却被廉朱喝住。
      廉朱上前道:“看来你还是个义士,好,便当做我们的主君是假的好了。不过……你若说出百姓们去了哪里,我就放过轲州城,但你若不说,等你死了,我们便火烧轲州,毁了你们燕国这千古名城,到时候你的尸骨就由我们就做成骨冢,等着后人来看看,恐怕他们都会说‘这豪杰义士死于守节,却害得轲州化为焦土。’”
      那人听了,连脸色都苍白了,道:“你好恶毒!”
      看来他真是个义士。
      廉朱押中了,这种义士不怕没命,最怕失去了名誉与正义。
      于是廉朱继续对他道:“所以呢?你说还是不说?”
      那人骂道:“老子就是轲州城的百姓,我们这些戍卫都是轲州城的百姓!”
      他骂出来,其他被俘虏都磕头道:“主君!主君!我们都是轲州城的百姓,确实是真的!”
      廉朱与仲由互相一视,都有些惊诧。
      那些人一五一十,说着自己家的住处,又说起来燕国内因为妖兽横行,又缺少粮食,只得都入了军队,才能获得闵闳所拨给的军粮。
      廉朱对仲由悄道:“将士们去看了,那些被俘的守军中男女老幼都有,也有一家几口的。因此微臣刚才也怀疑这些人就是轲州的百姓,看来他们不是虚言。若是如此,我们不可为不仁之师。”
      仲由听了,想了片刻,道:“好,将他们带下去,但不要令他们回俘虏队里,将他们单独关押。其余的俘虏,先善待吧。”
      阁甬听仲由这命令,心道,仲由却也是粗中有细。
      此时放俘虏回去,显得他是手段软弱,甚至更可能让那些被俘虏的人以为他真是假储君而理亏,产生猜忌而流传出去。

      廉朱与其他文官已经取得了轲州城内的民籍册子,一一在军中对照,令这些俘虏说出自己姓名、籍贯和家人姓名,不消多时都确认了身份。
      除了男丁的俘虏们还被关押以防出现危险,女人与孩童都被放归这城中。
      城中破败,到了日暮的时候,仲由下令将剿来的粮食做了粥食,等那些被释放的人来取。
      阿含在附近看着,此时不少妇女带着孩童来填肚子,都已经摘去了头上戴着的白巾,便是放弃了作为伪王民兵的身份,现在看来,她们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但是仅仅是相比几年前,阿含来到这里时候所看到的燕国百姓的面貌,也是更加不如。
      所有人都骨瘦如柴,双眼之中看不到一点神采。
      再往前回想,在许多年前的模糊记忆之中,她曾飞过燕国大地。
      那时的燕国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街上行人颇多,还有许多热闹的地方会聚集着许多笑闹着的人。
      从百姓身上夺走一切的不只是闵闳,也有前君,也有自己。
      她不愿再看,向着施粥处附近的一个已是满是裂纹的石台走去。
      爬上这两丈高石台,发现这里有损毁的雕像残骸,不知道是哪一位贤人的石像,此时已经碎在地上,从头颅上看来是一位女性。
      是前君的雕像么?没有真正见过燕国前君的阿含无法肯定,但是从石像的碎裂方式看来,这石像是被人为破坏的。
      在暮色之中,在这石台之上,她看到了这轲州城的凋敝。
      冬日的枯黄之草,成片的覆盖了城中的道路,所有的屋顶也都被枯草占据。
      萧瑟的冬风卷得城头的仲由军军旗啪啪作响。
      这风与那夜燕国王都之外的风一样寒冷可怕,她想起在那风中死去、无法瞑目的周渊,突然扶头大声叹道:
      “唉,怎么会变成这样!”
      等她睁开眼,看见在城头之下,有一个如周渊一样大的女孩,和她的母亲在一起。
      那女孩手中的粗饼落到地上,是因为阿含刚才的叫喊导致的,此时那母亲焦急地捡起粗饼,拍着饼上的尘土。
      她看到自己的女儿还在盯着阿含,伸手紧紧把她抱起,道:“不要看,不要看,我们快回去!我们回去等爸爸回来。”
      女童指着阿含道:
      “是白凤。”
      阿含一愣。
      这女童如何知道?
      那女童拉着她母亲的头发,道:“看,白凤在旗子上!妈,大家不是说,白凤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东西可以吃吗?白凤来了,白凤来了!”
      阿含此时才反应过来这女孩说的是什么,她回头看去,在这石台上摇曳于风中的,除了仲由军的黑云旗,还有描绘着白凤的一柄白色旗帜。
      这乃是廉朱令人赶制的,彰显仲由的军队不但是真君的军队,更是获得了异兽护佑的军队,更能鼓舞军中士气。
      那女童的母亲抱着女童走了,还道:“傻孩子,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白凤呢?那是假的。”
      女童这时候还看着白凤旗,目不转睛,突然道:“上面的大姐姐!上面风大,快下来,那边有人发吃的!”
      女童的母亲紧紧捂住女儿的嘴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含。
      穿着仲由所赐的崭新冬衣,阿含此刻觉得自己无法承担那眼神。
      自己做过什么好事呢?为何能吃饱穿暖?这些百姓又做错了什么?无衣无食寒冷受冻。
      那个女人的眼神,嫉妒、怨恨、恐惧……是杂糅了一切的眼神。
      转瞬之间,那女人速速朝着破落的街巷走去。
      此时,李复也爬上来了石台,手中拿着油饼和装着酒的皮囊,道:“阿含姐姐,你可让我好一顿找。那斥布哥哥说怕你不够吃,特别给你送来的。”
      被厚待的阿含并不缺少食物,那斥布并非不是不知道,只是为了显示好意。
      阿含心中苦笑道,那斥布虽从来不知道她真想要的是什么,但是这份情义想来却也可贵。
      她手刚刚伸到饼上,又似是摸了刺似的收手,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想起她们遭受的饥饿,还有这轲州城那些眼神警惕、却不得不鼓起勇气来领取粥食的百姓,她毫无颜面再去吃下东西。
      在燕国遭受这种悲剧的,绝不仅仅只有轲州的百姓。
      粥食收买不了已经遭受蹂躏的百姓之心,那是施舍,却不是希望。
      “阿含姐姐,想什么呢?你要是不吃那就不要浪费,我拿下去给刚才有个小妹妹。”
      李复乃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的,见阿含苦笑点头,便跑下石台,追着将东西送过去,过了一会儿回来道:
      “真是可怜,那个妹妹原来还有个姐姐,已经生病没了。”
      李复也是叹气一声,突然坐在石台边上,道:“我家还在燕国时候,都比现在好很多。”
      “你也受苦了。”阿含坐在他身边。
      她把手搂在李复肩上,道:“是啊,连外土看起来都比这里好很多。”
      她看着李复,自从把他从执生元母那里救出来过后,李复跟着她四处闯荡冒险,吃了不少苦,却也壮实不少,皮肤也不再是初见时候惨白干枯的模样。李复的变化令阿含很欣慰。
      原来当姐姐,是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不错的。
      做为一个人活着,还有多少体验呢?
      嫁人会觉得有多开心?有了儿女又是什么感觉?
      燕国以后是什么样子?
      流民们以后到了尺越山,会建成如何的流民部落?那恐怕是外土难得一见的大部落。
      燕国和恒国外面,还有那么多国家,又都是如何的模样呢?海是什么样子,漂浮的仙岛是什么样子?
      阁甬说了,会带我去看呢。
      阿含想着,她此时握紧了手中的桂风法杖,道:我若是能化为白凤,便有能力改变许多事情,只是……我还终究是不舍,我还想继续作为人活下去。
      还有仲由在,若是他在……还有廉朱帮扶,燕国会好起来的。
      还没有到非要自己去拯救这个国家的地步吧?
      李复咬咬唇,看着身旁的白凤旗翻飞,道:“阿含姐姐,冷了,下去吧。”
      二人正起来时候,突然有兵丁骑着飞酋,落到高台上道:“阿含大人,陛下吐血晕倒了,廉朱大人去了,各位大人也令属下来通知你!”
      阿含听了,突然心头一紧,那兵丁跳下来,阿含翻上他的飞酋,听得耳边呼呼风声,便不知如何浑浑噩噩地到了仲由栖身的州府之中。

      其他兵丁见是她来,便过来牵走飞酋,带她去了仲由的卧处。走到门口,看到一群臣子已是急得皱眉捏泪,见她来了让出道来。
      阿含进了房中,见到廉朱也在旁边。
      仲由靠在床边,衣襟上还有血迹,有个随军的医者还在道:“陛下……不可再焦急动气,否则又会发起旧疾。”
      “什么旧疾?”阿含走上前去。
      仲由瞪了那医者一眼,于是医者也不敢说,阿含看向廉朱,那廉朱才道:“当初流民起事之后,陛下送走阿含大人……但回来便吐血昏迷了一日。从那之后,有时陛下便会吐血。阿含大人,这是极秘密的事情,万不要对别人说。”
      原来竟是那时候的事情。
      原来那日二人诀别之后,仲由竟然吐血了么?
      “是因为我……”阿含到了仲由身边,此时再是忍不住泪了,哭泣道:“是因为我,对不对?是我把你气的。”
      那仲由叹气一声,凄惨一笑道:“傻妹妹,哪是因为你,是那些我冲动害死的流民们来找我索命,我才会吐血的。我那时候太过愤怒,错杀了许多!唉!”
      这一刻,两人最后说不出的那个心结,倒是突然通透了。
      阿含哭了片刻,又装笑道:“等等,你是不是又骗我?你身子那么壮,比我刚见你时候还健壮许多,怎么反而这样了?”
      那医者此刻道:“陛下勤练武技,每日都是不停,外面硬朗,里面却撑不住的。”
      仲由摆手,令他下去。
      那医者退出去了。
      仲由对阿含皱眉笑道:“好久没看到你哭了,你倒是多哭一会儿,我觉得你哭起来比较好看。看到你哭我会心软,我一旦心软了……我就知道,我还不是个坏人。”
      阿含听他这样说,倒是不哭了,道:“你故意又激我,以前便是总用这招,现在我不吃这套的。你要好好的不要动气。作为上天赐给燕国的吉兽,我就代天告诉你一声,不许勉强自己太多。”
      仲由苦笑,扭过头去。
      “平时也会吐血么?”阿含问廉朱道。
      “不会,是今日又突然发作了。”
      “那……今天如何会突然这样的?”
      “是粮食,还有看到了这样的轲州。”仲由未等廉朱说,便自己对阿含道:“我恨我怎么没有早一点打回来,我恨我为何还要报复恒君,还要阻止他夺燕国国祚的野心……燕国是不是我的,又有什么重要?百姓都成了这样,轲州都成了这样——不能再打仗了。”
      廉朱此时道:“军粮还够十来日的,若是不会再遇到这轲州城百姓一样的民兵阻拦,便正好够我们到王都。只是现在看来,不得不分给百姓们一些。陛下,你放心,将士们知道您担忧轲州百姓的粮食,都自愿……”
      “自愿节粮?我们的将士本来便吃得不算饱了,饿着肚子又怎么去打赢闵闳?”仲由叹气摇头:“事事难以两全,这就是为君的路么?”
      一边是轲州百姓,一边是军中将士,两边都是肉疼之处。
      他隐隐中想起了许多年前逃走时候,少有关切他的父亲那时候却对他无比的好。
      在这轲州城里,父亲让他去拜先贤们的石像,告诉他,世上事情是难以两全的,总有一日,是要做出抉择的。
      父亲做出的抉择,便是牺牲自己也保护了他。
      什么事情都要顾全,原来也是有无力的时候。
      廉朱见仲由的样子,此时又是感慨他终于知道了为君的艰难,又是担忧他的身体,道:“陛下,我们尽快离开轲州,越快到王都,越有机会获得存粮。”
      此时,又有臣子进来,悄悄与廉朱说了两句话。
      仲由看到,令他们莫要私谈,廉朱才道:“流民那边的那斥布首领,也知道粮草不够,倒是令流民们去采摘野果了。他们流民懂得分辨瘴气沾过的食物,现在燕国就算有瘴气,但是总有能吃的东西在的。”
      仲由更是看着阿含,苦笑长叹道:“丢人了,真是丢人了。替我向那斥布说,谢谢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八卷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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