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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八卷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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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的书信被陈在仲由桌上,信中已经与他约定好了攻入燕国的具体时日。
在这桌上,还有被仲由已经以木盒盛放的国印。
然而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两样东西上——在帐中的还有阿含。
阿含的眼睛盯着仲由,却想着流民的事情。
救出流民后,那些流民便还安顿在燕国军中,然而不少人已经开始问起下一步的打算。
那斥布的建议乃是去遍开金刚花的尺越山。从谷中所救出的六千余的流民,还有许多是从未在外土生活过的人,带着在外土行走只怕以后会有极大的损伤。
而若是在尺越山落脚,便能慢慢再积蓄力量,成为不小的一支部族。
不过那个地方在燕国与庆国频繁来往的商道附近,要是这两国无法同意,未来便又会惹来兵灾祸事。
此时,燕国要复国,若是这些流民与燕国的复国大军共进退,便算是有了功劳。
这是为未来埋下善意种子的时刻。
这个建议也被阁甬认为可行,而作为代表,阿含今日便独自来见仲由。
仲由遣走下属,两人在帐中,却一时无言。
两人约着比试,奴市相救,决裂分别,都似乎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
若是说前些日子,阿含求着仲由解救流民,两人还算是有话可说,那现在危机一过去,两人之间又是没有了任何交集。
相互之间没有瓜葛的人,恐怕还能礼貌交谈几句。但是曾经有过极深的缘分,又是二人一起决绝斩断缘分……他们都很难开口,将芥蒂除去。
何况,两人都算不上常人,仲由自不必说,阿含则是身份更为玄妙。
仲由想到此处,才似是找了枯木上的新芽一般,想到了说什么,指着上面道:
“你会不会觉得老天无眼,让我们得了奇怪的命运?”
阿含愣了,哧笑出来,道:“你又胡说。”
两人说到此处,远处巧巧传来一声雷响,仲由要去掀开帐中的窗幕,道:“是要下雨了么?”
阿含拿着桂风横起,挡在他身前,令他住手,道:“别去看,恐怕是天听到了,要怪我们说他的不是。一会儿雷劈进来,你倒是还好,我便肉身尽无,又变成你们燕国的吉兽飞走了。”
仲由忙转过身来,道:“好,我不看外面了,你可不要飞走。”
说到这里,两人都是笑了起来,便是这一笑,仲由又心中燃起了许久没有的畅快温馨,阿含也破了对他曾是又愧又怒的尴尬。
“那时候让你走,是怕打不过伪王了。”仲由凝视着她道。
“那时候我走,也是怕我留着,你的将士们都没了士气,你就真打不过伪王了。”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说的是上次因为阿含族人挑动流民奴隶在仲由军中闹出大变后,两人诀别之事。
不过,两人决裂也并非只是这些原因,更有一层原因则是他们之间产生了嫌隙。
流民奴隶起事被平息后,仲由下令杀戮,死了很多无辜的、没有参加叛变的流民。
可是,那些事情的对错,是永远辨不清的。对于仲由来说,那时候必须维护军队的稳定,而对于阿含而言,杀死那么多无辜的流民她无法接受。
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于是这一件事,在他们心里转了一圈,谁也没有再提当时谁对谁错。
这个心结化不开的,这世上的许多对错也是说不清的。
“对了,然后呢,你后来去了哪里?”仲由问阿含道。
怕是真要说出来,把经历的事情都一一说出,怕是几天也说不尽。
还有事情与仲由商量,阿含便道:
“改日我们再细说那些如何?今日是有事情来求你。”
仲由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外面的廉朱说道:“太子陛下,廉朱有事相商。”
他叹气一声,道:“你看,改日改日,都不知道还要改到哪一天。我们每次说话,她都踩准了似的来了。”
但是军中事务又不容耽搁,他唤入廉朱,听得她说了几件事,准了她的处理办法,才听到廉朱问着阿含道:“阿含大人与主上,是在叙旧?”
廉朱并非仅仅是因为军务而来的,乃是远看到了阿含进来,才找了借口来的。
即使阿含是本国的吉兽,然而仲由此刻不能有任何分心。何况,君王与吉兽……?她实在不敢想,若是有更多的故事,日后不知道会传出去多少话本演义。
阿含见廉朱的眼神,这种眼神似曾见过。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来岁出头时候,与阿爸若勿术在东福地的光景。
若是她与哪个其他部族的男子说上一两句话,阿爸便是过来打岔说话,又会露出一模一样的眼色。
廉朱是怕我和仲由太亲近么?
此时她也是哭笑不得,才正色道:“廉朱大人,我是来找陛下商量事情的。我愿与那斥布,领流民军随陛下入燕做个帮手。只要以后陛下能够答应,不干涉我勿勒一族栖息于燕国以东的外土某山。而且日后若是恒国来找麻烦,还需要陛下庇佑。”
仲由靠在椅背上,咳了一声,倒是问了似是而非的问题道:
“那斥布?他这个人我看倒是英伟的,恐怕也能制得住这些流民,可是……他和你是什么关系?若我让他在燕国东边安居,我怎么知道,以后会不会对我燕国有威胁?你和他竟然如此互相信任了么?”
以后重掌了燕国,若说六千流民会有威胁,也是有些过于谨慎。
威胁感是来自于对于那斥布的不了解,对于阿含与他关系的不了解。
说得浅显些,便是仲由有些吃醋,怎么阿含与那个那斥布竟然如此亲密。
阿含道:“我救了他两次,他是守信之人,不会做出无礼的举动。何况那地方在燕东庆西,离着恒国也不远,若说威胁,恐怕居住在那里的流民,反而更会担心三国的威胁。”
廉朱轻声道:“阿含大人……国印复得是那斥布首领与谪仙人的功劳,也更是你的功劳……然而,国家之事,不可轻与,况且按道理说,您是我燕国的异兽天恩,也便是我国的臣子……”
虽说尊重阿含的身份,也相信她心向燕国,更不觉得区区数千流民在短期内会成为边境之患,所以并不担心真的会有值得担忧的安全问题。
然而,作为燕国的臣子,她并不认为阿含是来提出这个交涉的合适话事人。
若是异兽被上天赐予降入某国后,会在该国久留,于是即使这异兽并非人类,也会视作荣誉国民,获得国家授予的品级、爵位甚至封号。比如,十华国中,远东的穆国曾有三尾白龟,令君王寿数大增,那已经百二十岁的穆君,将三尾白龟册封为柱国公,其身份仅在君王之下。
阿含现在的身份,算是燕国的高官了。
阿含道:“我算是燕国臣子?”
廉朱点头:“按照惯例便是如此的,所以大人你为流民说话,虽然以个人身份来说合理,但是以燕国臣子身份来说此事,就有些不合规矩。”
阿含点头苦笑。
仲由听廉朱这话,才想起阿含原来竟还算是自己的人,不禁有些喜色,又强压笑意插话道:“罢了,廉朱,小小流民部族弄不起什么风浪,我们要复国,他们能帮忙也好。”
阿含得了这个话,谢过仲由。
既然仲由发话,这就算是通过了。
流民以帮助仲由复国,换来以后再燕国东边的尺越山长期居住的权利,并获得燕国的保护。
她于是笑问道:“何时起行去燕国?”
仲由指着桌上庆王的书信:“明日,庆王也与我约定了时间。”
阿含点头,信心满满道:“有庆王相助,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燕国复国指日可待。”
廉朱笑了,拜道:“君上,明日起行,便该今日犒劳将士。那些流民若是与我军同伍,更该犒劳慰问。”
仲由也拍手赞成道:“着手去办,恒国军留下那些粮草辎重里还有不少好东西,都令将士们好好休息一日。”
听二人说那些劳军细节,阿含退出这行宫军帐。
找到阁甬与那斥布,将所议之事说了,那斥布得许了尺越山,欢喜道:
“燕国若是每个君王都那么豪迈仗义,当初我又怎么会去燕国刺王杀驾。”
说完,他又吞吞吐吐的问道:“那个……阿含……我不知道,你认识的燕君是这样的人……相比起来,我以前真是没脸说什么照顾你的话。哎,我太自不量力咯。”
阿含见他那吃醋的模样,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便拉着身边的李复笑道:“你长大后,若是遇到女子,可不要是这个没出息的模样,听到没有?”
李复挑眉笑道:“那是因为那斥布哥哥只遇到了你一个,我以后可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
“你懂什么?我见过的女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教训完李复这句,那斥布对阿含喊着:“你怎么还说起我来了!”
便是阁甬也笑了起来,道:“那斥布,连我也为你鸣冤,阿含拒绝你就算了,还像是使出‘凝峰’一样,冰锥子往你心上扎。”
阿含这般说那斥布,倒是令阁甬想到,他之前给自己立的誓——等到谷中解围,便找机会说出心意,要让阿含与自己去云游。
看来还是时机不到,那斥布这种不管对方心境所处状况,就一再表露心意的方式……太过轻浮,绝不是什么正面的示范。
阿含对阁甬也道:“阁甬,不要帮他说话,他见了个君王就自降身份,我是看不惯这个。”
说完,几人便又坐在帐中,将以后如何教养六千流民、哪些流民看来是可托付事情的、如何向他们叙说定居尺越山等等事情,都商量了一遍。
到了快要白日渐沉的时候,廉朱与大臣们皆来请阿含赴宴,于是几人又都出去,那斥布便去流民们屯驻的地方,令自己那两百余族人安排好今夜流民们与燕人宴饮的规矩,才又到了行宫帐中。
此时,各人落座。
仲由在主位,一边是阿含、阁甬、那斥布及李复等人,另一边又是廉朱及仲由麾下的将军臣子,还有葛牙葛朱等人也陪在末座。
随侍的乃是在恒国时候由积硕赏赐的侍者,因为恒君新丧,仲由准他们穿了麻衣,只是这些人早已归心仲由,那麻衣披在身上不过是做个样子,下面却是颇为讲究的侍服。
阁甬看见侍者的这样的衣服,想起先君积硕,叹气中自酌了一杯。
却听得仲由说道:
“谪仙人,何必独饮。来,我敬你一杯,你对我燕国有功,国印之事有你很大的功劳,而且又送了阿含回来,更是有恩于燕国。”
说完,仲由先饮落一杯,阁甬便也陪饮。
喝完这杯,仲由又敬了那斥布,因他不会流民语言,便又令阿含转述意思,乃是以个人身份,敬他是个英雄。
仲由赞道,那斥布是能够弑一国君王的流民,恐怕史上也并不算多。
阁甬听到弑君的事情,却又有些不快,只是不愿破坏气氛,便忍了过去。
二人饮完,仲由向其他人笑道:“还望以后他手下留情,听说他还去刺过燕国前君,以后莫要把刀子对准我就好。”
燕国众人皆是笑了。
仲由对众人道:“明日起军,光复中兴大燕国,乃是志在必得。廉朱,来,我也要敬你一杯,你于大燕是功臣。当日你让焦叔来寻我,又一直尽忠,我们才有了今日。”
他见廉朱喝完,自己喝了,又令侍者拿来三杯酒,自撒在地上,道:“这是敬我父亲、焦叔和我家一位忠仆禹甫禹老的,若是没有他们,我也活不到今日。”
他饮完三杯,又拿来一杯对阿含道:“这一杯敬你父亲若勿术大首领。”
阿含也和他一起喝了,仲由又想:阿含也不知道能喝多少,我还真是没和她同饮过,若是喝醉了,我今夜去找他再借醉说胡话,恐怕也能表表心意?
想到这里,他其实已是不觉自己微醺而糊涂了,于是又敞开胆子,将自己这边的诸位老臣和将士敬来的酒,全部喝下肚去。
末了,看见阁甬身边的李复,仲由道:“小弟,听说你是阿含的义弟,你叫什么名字?”
李复答了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仲由又问道:“阿含说,你乃是执生元母抓去青帝教里的,受了不少苦吧?我家那位禹老,也死在执生元母杖下,来,我们都与她是不共戴天的,一起喝了这杯。可惜她已经死在他们青帝邪教自己人手上,否则若日后被我抓到,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含惊看了李复一眼,原来在阿含向仲由说执生元母透露闵弘企图的时候,只说执生元母乃是劫走了一些孩子,被她救了一个带在身边,并未言明李复与执生元母的关系。
却没想到仲由理解成了这般。
见李复看到阿含惊急的眼神,他先悄悄告诉阁甬,道:“让阿含姐姐别担心我会生气,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才瞒下我的身份。”
阁甬听了,又传话给他左边的阿含,阿含听到后眼眶也红了,摇头叹气,只是心疼李复未免太过懂事,连阿含自己也觉得惭愧了。
李复站起来,学着刚才帐中的那些侍者的模样,对仲由伏拜磕头,道:“陛下,我……是燕国人。能见到陛下,实属幸事。”
仲由一笑,道:“哦?你原来是我们燕国人!”
“只是,燕国于我,不如执生元母对我的恩情更多。”
此话一出,满堂都是惊讶了。
阿含不知道他为何还要说出这些,却突然自思道:执生元母虽是他养母,但对复儿的好,却恐怕比我自己的阿妈对我还亲,怨不得复儿不愿别人这样说他阿母了。
于是又打算着,若是仲由敢对李复有什么不好的举动,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护着李复。
仲由那边的几个臣子听到刚才李复“燕国与他恩情不多”的话,个个都颇为气愤,脸上肉跳须飞。
但是前君执政时候,燕国的凋敝又是众人皆知的,若要真的指责起来,无论廉朱还是他们,作为国家官员都有一些责任。
仲由看到臣子们都是面色如土,此时突然酒醒了,对李复斥道:“小弟!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此言一出,阿含道:“仲由,还请你听完。廉朱大人也请您不要阻止,燕国无论曾经如何衰落,你们都是衣食无忧的人,不一定能够体会那种痛苦,但是他却知道,燕国普通人遭遇了哪些祸事。”
廉朱也想到,前君当政的时候,便曾为了爱惜生灵,而下令不得杀害任何生命,于是民间连牲畜也不敢圈养。后来又体恤老者,下令七十岁的国民必须获得家中人完善的供养,反而导致许多贫苦人家的老人,在七十岁到来前为了不增加家里负担而自杀。
了解国民的生活,是君王应尽的义务。以前她没有机会教给那位出身优渥、年幼便获得天命的君王向玥,而现在,她不希望错误在仲由身上再次发生。
她于是道:“太子陛下……阿含大人说的在理,听一听此子的遭遇,是我等臣子和君上的本分。”
廉朱既然这样说,其他臣子也都附和了,仲由便皱着眉头挥手,令李复说下去。
李复道:“父母都说,我们家以前是有粮仓的,也有很好的土地,只是连着几年总是冬天,所以也无法耕种。但当官的不管这些,又要求我们家交出粮食去,我们把粮仓都掏空了,最后还要我父亲去当兵。我父亲身体不好,父母他们逃难才到了燕国边上。他们告诉我,当时一起逃难的很多人都被妖怪吃掉了。”
廉朱道:”连着几年冬天之时……前君当时免了天下三年税赋……原来却还有贪官在收粮?“
李复看她一眼,继续道:”后来我父母生了我后,听说有的地方没有官,我们就逃到了燕国边上的小村子居住,那里盗匪常来,没官员去管,而且也有许多空着的田地。我很小的时候还记得父亲母亲还是会种地,但是不知为何,就算那连年的冬天结束了,却还是没有收成,父亲后来彻底放弃了。\\\"
若是国君驾崩,没有新王即位,土地是会逐渐荒芜,可是前君在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仲由长在富贵之家,自是不知道外头的事情。
他便道:”那时候前君还未驾崩,怎么会种不出东西。”
廉朱道:“陛下,主君失政,天怒人怨,有时便是会令土地荒芜的。只是……我们这些王都中的臣工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应该是地方官员瞒报了。”
仲由听到,自是有些气愤,又心道若是自己复国之后,如果管理那么大一个国家?之前倒是从没有想过。
此刻听来,治国不易,仅仅是夺回燕国,不过也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吧。
廉朱对李复施礼,道:“谢谢你提醒。”
说道此时,李复刚才话里的“燕国于我无恩”,倒是能够理解他说出时心情了。
仲由又问道:“那……执生元母如何救了你?”
于是李复又才继续说着,幼年时候的朋友如何被亲生父母卖掉,他如何被盗匪拐走,父母把他从盗匪手上偷回来,又如何在燕国内都被妖怪所害……直到执生元母来了,把他从妖怪手上救下来时候,他已经不会说话,花了又是半年,才又能重新开口。
燕国众臣听完,都是默然。
李复所说的经历之中,盗匪横行、天灾田荒、贪官弄权,桩桩件件都是燕国治国失败的铁证。
仲由哑然片刻,对众臣道:“这些事情当时你们也无能为力,不必太过自责。\\\"
他又叹气道:“看来前君欠下百姓不少,又不知道我以后复国了,又要做多少事情才能弥补回来,令百姓不再失望。”
廉朱正色道:“陛下放心,我等臣工会鼎力相助,赢回百姓的信任,无论多少事情我们也可以去做……”
李复插话道:“大人,我觉得不是这样。”
见众人都又看着他,李复有些发怵,却还是道:“我失去父母亲朋,自己也差点没命,本来都不想活了。但是阿母对我有一点点的好,我便又活下来,想要更好的活下去。“
众人见他眼中泛泪,更是细细听他的。
”所以,各位大人,百姓虽受了不少苦……但是我觉得,越是受了许多苦的人,对他们有一点点的好,就已经能给他们无限的希望。”
此话一出,众人想想,却都是觉得在理。
这廉朱心内叹道,此子看来不过十三四岁,却比几年前十六岁的仲由还明白事理,真也是吃了不少苦,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那斥布听不懂华语,便是阁甬一句句翻给他听,他听完也道:“原来李复还受过这些苦难……阿含轻唤李复,让他回来就坐。
酒宴继续,席间早有些臣子见李复的谈吐,已是想日后收入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