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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八卷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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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谷向东北而去,阿含与阁甬二人已是策马两日。
不要说找到仲由军队,连庆国军也似乎是蒸发一般,路上再未见到。
于是二人又往庆王所在的那庆国界碑村落再去。
若是找不到仲由,便只能想办法请求庆王出兵相助,剿灭恒国围困几千流民的残兵。
只是阁甬晓得,这也不过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毕竟庆国是否能出兵,乃在于是否符合庆国之需要,庆王并非会以“人情”来考虑这件事。
不知道谷中流民能撑住多久,两人此时只能急忙赶路,马匹虽是劳累或是遇上恶兽而伤,都又被阿含以结生的法术治愈,二人除了饮马和吃喝时候,少有休息。
这日到了一处林间,看前面有涓涓溪流,阿含下马闻了水的味道,确定乃是没有被瘴气污染的,才牵马来喝水。
二人坐在溪边,也用这冰凉的溪水洗脸漱口,解乏之后,阿含叹气一声。
时间紧迫,难免会心有不安。
那谷中的流民,能坚持几天呢?
阁甬宽慰道:“不急,这里离庆王驻扎的村落已经不远了。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打听仲由的下落。”
阿含于是安心一些,只是想到那斥布和李复还在谷中,又愁上眉头。
若还是白凤之身,那些区区的恒国军队又算什么……
罢了,自己若是重为白凤,也不该是为了杀灭恒国人而存在的。
她的脑中还记得自己诞生时候,从那鸿蒙之中听到的声音:……白凤,你将西去,送燕国丰作祥瑞。
带来福祉才是她的使命,而非毁灭生命。
已经错过一次了。
当年,燕国不但没有祥瑞,还陷入冰灾,被三眼大妖恫吓的燕国前君令国民更为不满,而三眼大妖所扶持的闵闳则扶摇直上。
她想到此处,对阁甬道:“燕国三眼妖魔的事情,仲由及他的那些跟班可会信?”
阁甬道:“不管他信不信……告诉他,只有帮流民解围,才能重获燕国国印,想来他不会不管的。”
阿含轻笑,叹气道:“他那性格,是最不爱受人威胁的。对了,那国印在你身上,他们要是搜到了,岂不是我们便怎么也说不动他?”
阁甬狡黠笑道:“国印不在我身上,我给了李复。这孩子机灵,能够妥善保管的。”
阿含一惊,作为白凤的那部分人格,令她觉得这样处置重要的天物颇为不妥。
此时,阁甬“嗯?”了一声,道:“你看,溪里的是什么?”
阿含看去,只见这溪流中,顺流飘下残破的布片,阿含捞起几片一看,叫来阁甬,道:“我见过这类的东西,但是记不得是哪里见过。”
阁甬拿来一看,缓道:“这是军营里的东西,是绑在马匹或飞酋鞍座上的骑标,以区分是何营何人的座驾,若是走丢了弄混了,便能方便找回来……这上面的字……”阁甬突然笑道:“是燕云军,便是仲由的军队。”
既然溪流里有骑标,又是顺着溪流飘下来的。
阿含激得站起来,道:“那么仲由,应该就在这溪流的上游?”
阁甬亦是笑道:“就算不是他在,也有他的兵马在,必能找到他。”
两人翻身上马,再不耽误一点点时间,顺着溪流往上走去。
不多时,已经看到远处的林地之外,乃有一片平地,其中的树木都被砍伐了,平地上便有人安营扎寨,其中的黑色云旗随风翻动,正是仲由的军旗。
阁甬要催马,阿含却勒住他的马叹气道:
“阁甬,你去劝说,我是进不去了,我那时候因为放走一个流民,导致他营中流民叛乱,连焦叔也因此而死。他们营里的军士是不想看见我的。”
这来去经过,也曾与阁甬说过。
阁甬知道这算是一桩不小的旧怨,道:“我们不需令他营中的人知道我们来了,最好是直接去找仲由,免得任何人从中作梗。他那帐下太多保守的老臣,我记得有个叫做廉朱的女官,心思缜密又懂权衡利弊,若是她故意拖延我们,等到流民们都被剿灭了才去坐收渔利,恐怕就要耽误事情。”
“只见仲由?”
阁甬虽是不愿令阿含再见到仲由,但也明白,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办法了。何况二者一为燕储君,一位燕国吉兽,日后的机缘必会相见吧?
于是他点头道:
“对,只见仲由。我叫出蜃蛟,我们在那妖雾里隐藏,潜入进去便是。”
阿含听了,倒是也同意如此,于是二人靠近军营、拴好马匹,阁甬令蜃蛟将二人的行踪隐去,两人又往营中去。
走到营地中,见到仲由这军中的士兵个个都是体壮身强,精神饱满,阁甬心道:仲由治兵果有手段,这军容整肃,比恒国军队的士气强了许多。
此时,突然一阵大风刮来,阁甬知道若是风太大,妖雾气便会难以凝聚,于是他拉住阿含,躲到一处营帐后面,等了许久,这风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有士兵突然喊道:“陛下回来了!都列队!”
这营中的,本还在休息的士兵们,都钻出营帐,整理甲胄列在营帐前。
人越来越多,突然有人经过营帐后面,看到藏着的二人,喊道:“你们是谁!”
等阿含抬起头来,那人一惊。
这乃是一个营中的老兵,一年多前阿含去恒都遇上了道路封锁,就是由他通报给焦普,才放阿含进来的。此时他看了一愣,知道这岂不就是仲由的故交阿含?于是对附近的士兵喊道:“你们过来,把这二人带到廉朱大人那里去!”
几人过来,正要动手,却听了一声:“都停下!”
在那几丈许高的地方,有几匹飞酋落了下来,接着又有一头狼一般的坐骑悄无声息的落下,便是叫做曲晓的贵重驭兽。
曲晓背上的,正是仲由。
恰如当年阿含在恒国都城街道上巧遇阁甬时候一般,二人在下面,仲由则从天而降。
那时候,他不管青红皂白,也非要把阿含从阁甬身边拉走。
曲晓落在地上,仲由未跳下来,他向那士兵道:“把他们带去我的营帐里。”
那士兵抱拳道:“廉朱大人交代,若是……”
“若是如何?”
廉朱说过,若是有不该去接近太子的人来拜访,便一律先要问过廉朱。但是那士兵又哪敢说出这话。
仲由冷冷看了他一眼:“记住,我知道你是廉朱的护卫,但也是我的战士,懂么?”
那士兵喊了声“忠于陛下”,仲由笑道:“我知道你们认得这是谁,军中以前传言是什么……你若是怕不好向廉朱交待,一会儿我自会叫廉朱来。”
说完,仲由便骑着飞酋又向自己的营帐而去了。
从头至尾,仲由竟是一眼也未看阿含。
阿含此时恍惚,也未想到竟是那么出乎意料的就见了他。
本来总想着见到仲由时候应该是如何说话、如何动作,现在却什么也未能说出来。
二人被士兵领到了仲由的帐中。
此时仲由坐在这军帐行宫里的木台上,将桌案上的军务要事摊开一一查看,埋头于卷案之中提笔批示,对那几个士兵道:“你们下去吧。”
看到仲由的模样,这数月竟然又似乎是长高了,也壮硕了不少,阿含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阁甬拜倒,道声:
“参见燕王陛下。”
他想起自己母国的恒君。
恒君已驾崩了。
虽是恒君之死,也有咎由自取的因素在,但是阁甬曾看到那封仲由嘲笑恒君的信件,想到正是他出卖了自家君主,便是此刻也难说对仲由一些恨意也没有。
然而此时有事要求他,便也只得毕恭毕敬。
“我还不是燕王。起来吧,不必多礼。”
仲由从那一堆军务呈报的宗卷之中抬起头来,笑道:“谪仙人,恒君不幸崩殂,你现在算是以恒国臣子身份来的,还是有其他的要赐教?”
阁甬道:“我已不是恒国臣子了,前君崩殂,我未能尽力救驾。今日是有其他事情要与陛下说,此事甚重,事关贵国——”
“嗯嗯。”
仲由敷衍着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又对阿含道:
“许久不见。”
这冷冷的话中,不带一点情绪和感情,没有关切,甚至也没有愤恨在。
阿含苦笑,当日他说我们从此互不相欠,难道便真的如此绝情?
罢了。
她心中想到的又不仅仅是与仲由的过去种种,她此时想到谷中的流民和那斥布,记起身为白凤时候的事情与幻觉之中的三眼。
她自是宽解了:原来再见仲由时候,自己对仲由的思念竟是片刻消解,看到他好,便已足够,此时更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挂在心头。
阿含伏拜下去。
仲由低眼看着,眼前的阿含与分别时候,也有不少变化。
晒得黑了一些,身体似乎结实了,她头发长了不少——对了,初见她时候是一头小辫,后来他看着她解开头发打扮成华民的模样,而现在却又编起来许多条辫子恢复了流民的打扮。
阿含拜完,跪着挺直身子道:“不敢劳燕王陛下记挂。”
仲由心中一酸。
这算是对自己那句“好久不见”的回应么?
他面上却也未有任何变化。想起当日在恒君宫中,阿含向他跪拜,求他放过自己去找阁甬——那时的跪拜那么咄咄逼人,两人却是有什么便直说。
而现在阿含这一拜,却是不紧不慢,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只见她面带笑意,却似乎与仲由隔着千山万水般的疏离。
这简直就是学着她这个师父的假模假样之态。
也罢,当日将她赶走,不就猜到了会如此么。
“好个陛下。”仲由暗自重复着二字,苦笑琢磨之中的情绪。
今日又是为何而来呢?
不知道在分别后,她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仲由想问许多,只是他知道,不可问。
这些日子除了处理军中事务,磨炼武技,也看了不少书籍。
曾看到炽鹤两个字,令他心中生出恐惧。
自问自从伪王篡位,一路行来,父亲横死、禹甫与焦普也先后离去,更是惹得勿勒一族也因他而被灭……难道自己的命数,便是所谓的炽鹤?
若是如此也没关系,父仇得报、光复燕国乃是他心之所向,但是唯有阿含,他不愿阿含卷入自己这成王路上的危险之中。
对,若是再问阿含的一切,自己便难以自持,最终总会又忍不住的要将她留在身边。
以前,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任何事情,但是自从掌军以来他逐渐知道,任何人,哪怕是君王也罢,人的力量乃是有限的。妄图超过自己的力量行事,便会是恒君那样的下场。
仲由思索这些,面上凝重。
阿含又开口说话,倒是又令他那不知窜到何处去的思绪,才回到这帐中。
“陛下,我今日来有事相求,但此事也与你有关。我的一些朋友,被恒国掠为奴隶,现在他们被困在一个山谷里……”
“奴隶朋友?又是流民吧?”仲由故意冷道:“你且说,与我有何相关。”
仲由怅然,两人本就是因流民军奴的事情而决断的,这一见面,居然又是和奴隶有关。
此时,门外传来奏报,乃是廉朱到了。
仲由苦笑摇头,但也不得不令她进来。
廉朱进来,看到阁甬与阿含,微微点头做礼,拱手侧立在仲由身边。
阁甬看到廉朱来了,便知仅仅想靠说什么大妖的事情,是借不到仲由来相助的,于是悄对阿含使了个颜色,接过话道:
“陛下,贵国的国印,并非是在燕国。”阁甬插话道:“陛下可知道?”
仲由看向廉朱。
廉朱听得国印二字,显得不在意一般道:“据我所知,国印还在宫中,现在应是贼子闵闳窃据。但谪仙人阁下似乎更有新的消息,不妨说出。”
“本还是在燕国的。”阁甬道:“但是……燕国有位周渊将军,将国印盗出,交给外臣。外臣不敢私留,便又交给恒君,只是未想到我恒国主上没有还给陛下………”
“原来曾过了你的手。”仲由记得阿含曾说过周渊这个人,想来这国印转移的时间,就是阿含和阁甬一起在燕国时候的事情了。
“是,外臣是照料了那国印一段时间。只是外臣毕竟是臣子,还是交由恒君来送还较好。只是谁知道,陛下和我国恒君又有嫌隙……”
仲由冷笑道:“以前,明明是你们恒国君臣玩弄我在鼓掌间,便是故意不想还吧?现在恒君已崩殂,国印在何处?”
随着廉朱刚才进来,倒是还有几位老臣也陆续来了,都听到了这些话。
他们都是曾见过国印的。
为首的乃是仲由帐下最谨慎的老臣司库,此时摸着他那长长的胡须,插话道:“谪仙人阁下稍等,这国印既然你见过,可否说说国印的模样?免得怕是搞错了。”
阁甬说了国印的形貌,几人倒是便无话了,廉朱也知道这说得分毫不错,甚至细节之处,也都能合上,便语气软了几分道:“国印在何处,还请尊下相告。”
阁甬看看阿含,才道:“恒君崩殂,乃是流民所为,但那些流民知道天下大义,恐怕恒君丢了国印铸成大错,便好好收着了,他们知道阿含认识陛下,便本准备交给阿含带来的。只是,现在恒国又有人要打国印的主意……将那些流民围在南边的谷中。今日前来,于私于公,便都想请陛下发兵解围。”
几位臣子与仲由一番议论。
“好……算是至少知道了下落。”仲由此时拍案笑道:“我等已与恒国有了龃龉,不过本来已经撕破了脸……此时我们再去杀剿他们,便怪不得我们了。谪仙人,谢谢你‘卖了’好情报啊。”
阁甬脸色一沉。
他毕竟是恒国人,听到这些话觉得仲由无礼,但为大局,还是忍住了。
廉朱听了,先谢过阁甬,又问道:“还请阁下告诉我……对方多少人马?”
“我们赶来时候,乃是约三四千人马。”阁甬木然说道。
仲由看看几位臣子,有臣子都走到桌案前去,拜道:
“陛下,这看来是良机。若无国印,日后剿灭逆贼,却也无法名正言顺登基。”
又有臣子似乎持有不同意见,拜道:
“陛下,眼下我等需先养兵蓄锐,与庆王合攻逆贼。国印事大,然而臣闻西方的奉国也曾丢失国印。那时,奉国太子向金央仙岛求助,华胥上仙亦又求得上天赐下了新的国印……”
这臣子未说完,又有臣子也作揖道:
“陛下,奉国的前例不可循!丢失国印,在仙岛面前,于陛下威严有损。况且仙岛送印,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我燕国凋敝日久,不可再耽误登基。……我燕国印传国几千年,还从未丢失……”
仲由听着这几个臣子各执己见,对廉朱道:“廉朱大人呢?是何意见?”
廉朱道:“国印事大,陛下,此事刻不容缓。只是……谪仙人所说是否属实,是否乃是恒国要设计来报复,下臣不敢断言。”
是啊,就算阿含也在台下,阁甬毕竟是恒国人,万一是为了寻仇,来设计引诱呢?
言罢,她看向阁甬与阿含,道:“还请恕我直言,我们此时担不起风险。”
阁甬见她谨慎,道:“廉朱大人的担忧,我也能够明白。若是众位不敢尽信,便可自去探寻。只是外臣需得告诉陛下,那谷中并无存粮,易生变数,还请早谋快定,否则若是流民们投降了,那国印也便落入恒国手中……”
阿含此时道:“仲由,我不会骗你。”
仲由瞄了一眼阿含,挥手对臣子们道:“叫几位将军,发人去探是否又其他诈变。若是他们两人说的属实,便发兵起营。”
仲由对一干臣子说完,又对阁甬道:
“还请在我营中暂居,若是属实,还需要好生谢过。”
阿含自嘲道,原来任我也说话了,他也不会信我么?
她小声对阁甬道:“那谷中有不少人,若能早去,还能早日解救——我们还有什么证据可以拿出?”
阁甬默默摇头,似是没其他主意,但片刻却又拜言:
“陛下,若是有担忧,发兵一事可查清楚后再说,可否先借一些兵粮与我们,先接谷中被围困生变之险?”
阿含为这阁甬之机智,也默默叫好。
是啊,如果仲由这边怀疑,就算晚去也罢。
有了口粮,谷中就能多坚持一些时日。
然而仲由帐下的司库老臣站出来了,他未等仲由开口,先道:
“谪仙人……我等军粮也是靠庆王接济,确实存粮不多。谷中既然都是流民,吃得惯苦,便祈祷他们能多忍耐了。我们若是交出兵粮,却连自己这几千人也成问题的。”
阁甬于是知道说不通了,只得道:
“那就……还望陛下快些发人去探察。”
这帐中的人,阿含看着他们的眼神,又有几分悲哀。
自那日从庆王处离开,日日想着应该回报燕国百姓,弥补当年冰封燕国的过错。
然而看这些人,这般过于谨慎,以后真能将燕国治理好么?
她甚至又有冲动,想要自白身份,斥责这些燕国君臣。
然而此刻说出,谁又能信?
此时计较又有何用?
她看向阁甬,见到阁甬那脸色如土,想来便是刚才仲由的话,又令阁甬不满了。
已亡命的恒君,在仲由口中,未获得半点尊重,难怪阁甬会悲愤吧?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阁甬和这些臣子并不不同。
对于臣子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国君。仲由的安危,关系的是更多人的性命身家。
想通了这些,她倒是释然了一些。
她下定决心,不管仲由何时能决定发兵、是否能决定发兵,自己今夜都该趁早回到那谷中去,那谷中的几千人都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