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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七卷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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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猿跳下那树木,四肢并用地走到阿含面前。
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的动物或者妖怪,眼眶之中闪烁的乃是赤色的微弱光芒。
异兽分为吉凶两种,君王有功德,上天便会降下吉兽以作为赞许,若是犯下大错,上天便会降下凶兽作为警告。
异兽天造,与妖怪和普通动物的区别则在于这不同的双眼——异兽的双眼是特殊的玉石。
金央岛才有的红玉。
“从未有除我之外的人能接近此异兽……”庆王端叶咳了几声,笑了起来,她与阁甬问道:“这女娃是什么来历?”
阁甬摇头道:“我……我也不算太清楚。不知说不说得准。”
异兽不会接近除了本国君王外的任何人。
那猿猴此时更是突然落下,停在阿含肩膀上。
此时它镇定自若,看了眼前众人,居然说出人言,道:“仙人,你若知道前因后果。不妨说出。”
庆君又更是竦然,道:“赤儿?你是说话了么?”
那赤猿道:“老婆子,我这同胞得赐人身人言,我便借用一刻。”
话到此处,阿含也说起来:“阁甬,你知道些什么与我有关的事情……?”
原来阿含真的是异兽。
赤猿果然与她是一样的造物,所以能够相互交流了。
是时候说出来了么?
阁甬这才欠身,他向东方一拜,那是金央岛所在的方位,然后才说道:“十七年前,我在燕国之东,曾见到天降异象,一尾白凤从天而降。那吉兽过处,妖魔无所不避…”
片刻,将那三眼妖魔如何蛊惑白凤,白凤如何陨落的事情,都统统说了出来。
在场的其他二人一兽都屏息听着。
阁甬说完,见阿含如同出神一般愣住,心道:此事甚大,果然令她一时半刻难以想明白,便让她先冷静片刻。
在阿含肩膀上的赤猿加入到谈话中,对她道:“你想起什么没有?“
阿含摇头,却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来。
庆王端叶缓缓走去,对赤猿道:“所以,她便是这位谪仙人所说的白凤么?”
这赤猿于是对庆王道:“是,我见她第一眼就知道了。”
阿含抬起头,突然此时,从天空之中传来一阵轰隆作响的雷声。
这雷声如同叩开她额头一般,在她那额头上,那道伤痕突然发出一阵光芒,又消减下去。
阿含倒地,阁甬跑去将她扶起,那赤猿也在她背后撑着。
等她抬起脸来,已经满眼的泪水,对阁甬道:
“原来那时候跟着我的……就是你。我想起来了,我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个在我幻觉里的三眼幻象,便是我以前的记忆。是它令我……”
她想起来了,作为白凤时候的所有事情。
那些记忆涌入了她的脑中。
仿佛便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
十多年前。
混沌之中,所有感官突然打开,在脑海中只存在一个渺茫而温柔的声音:“去燕国吧,白凤。”
自己飞翔在从未见过的天地之间,一切事物却毫无新奇之处,山水草木或禽兽妖怪,所有东西都在见到的一刻,便明白其本质。
跟随自己的那个生命,是所谓的仙人。
但是白凤是骄傲的,它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仙人有许多,并不如自己一样是天赐的神物。
阻挡自己的,是妖魔,他们来自这个世界本身的混沌。
她享受着风略过的滋味,也享受着那仙人跟来追逐,更是毫不犹豫地消灭阻拦的妖魔,享受自己力量。
她是无比尊贵的存在。
在一切明白的东西之中,却出现了未能辨明的东西。
那个邪恶的三眼妖魔,并非是真的妖魔,不过是一缕烟尘,却问出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乃是关于自己的存在。
——你可知道,你若是飞到王宫中啼叫,便能令人类获得福报,但是你却立时会化为一尊白玉,再没有生命了吗?
即使搜寻了所有脑海里的知识,也无法面对那些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问题,而在知道了自己的生命会在落入王宫的时候就结束,令她不甘于带着这样的问题而消亡。
白凤没有飞去燕国的王宫。
她在燕国各处停留,她想要看看,若是自己是因这个国家而生,又要为这个国家而死的话——
这个国家,真的值得她这样做么?
白凤所过之处,降下瑞雪。
然而,由于停留太久,瑞雪化为冰灾,严冬驱赶了所有的季节。
她最后见到一个恐慌的国家时,才意识到,她追寻答案的过程所带来的罪孽,已经是不可以被饶恕的程度了。
没有得到答案的白凤在天空的浮石上休息,那日,她听到了雷声。
“可我不甘就这样消失,为何我的诞生,便该是转瞬即逝为别人而生而死呢?只因我异兽?”
不服。
它看见了地上,有一个婴儿,灵魂已经飞向了东方,那是向着幽泉湖而去的。
白凤跳下浮石,向那女婴而去,天雷一次次刮走它作为异兽的身体,令它只剩下神魂。
然后没入那婴孩的额中。
原来,这就是我么。
一直所在的三眼幻象,并非是虚无而来的,是来自以前的记忆。
犹记得,自己多次在生死之间,除了那三眼幻象,又能见到一个白影,说话温柔,又是数次令她扬起求生之欲。那恐怕……是天帝么?
阿含站起来,从回忆之中醒来,呈现在眼前乃是真实的一切。
阁甬与庆王端叶不说话,静静看着她。
在跳动的火光之中,那赤猿也看着她,发出叽喳的声音。
赤猿道:“我的诞生,是为庆国而存在的,也是为此刻而存在的。既然你也醒悟过来了,我也算是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我们以后在天道之中,再次相逢咯?”
阿含急道:“你想活得更久么?你会不会不甘?”
来不及问这句话,只见那赤猿跑到了庆王端叶的怀中,似个孩童一般把头埋进她怀里。
“是时候了么?”端叶问它。
那赤猿探出头,看着庆王端叶,点点头。
庆王将赤猿紧紧抱住,听它几声啼叫,那声音传向村落中各处。
听到声音的人也知道是何原因,都跪下向村院的方向伏拜,皆道:“敬谢天恩,大庆永年。”
对于庆王端叶来说,赤猿却绝不仅仅是吉兽,也是与她相伴许久的一个朋友。
此时她落下几滴泪。
那赤猿挣脱她手,溜了出去,爬到树梢头。
此时明月星稀,一轮圆月挂着,这赤猿一跃,竟似是跳向月亮一般,消失在月亮背后。
阿含记得,今夜本来不是圆月。
确实不是,这圆月是来迎接赤猿的。
赤猿消失,那月亮又从圆至缺,最后变成了本来的弯月,却见院中树木枝叶速生,长出许多花朵,随风散落飘向四方。
庆王看着月亮,作揖行礼,道:“敬谢天恩。端叶必不敢懈怠,为庆国子民之福祉尽力。”
她深揖许久,才又站起来,脸上也未留下再多遗憾的模样。
此时,庆王端叶走到阿含面前,问道:“你的命数也是奇特的,我赤儿走前,令我若能帮你则帮你一些。”
阿含拜礼谢过,道:“庆王陛下与它对我已经有了极大恩情,若非来此处,我也想不起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有这般奇遇。”
庆王点头,对阁甬道:“谪仙人,你还有何事要说否?”
阁甬本盯着阿含看,知道她已经想起过往种种,此时听了庆王说话才醒神过来,对庆王又道:
“外臣刚才所说的、迷惑白凤的三眼妖魔,恐怕便是三眼大妖的同类下属,它处心积虑也要白凤生出变数,便是要当年的燕国陷入更大的败乱。”
“不是下属,阁甬。”阿含说道:“那时候与我说话的三眼大妖,并无妖魔气息,它是三眼大妖的化身。它的本体还未能从燕国王树的镇压中脱身。想来正是因此,也只能偶尔化身出来,行欺骗之事。”
前世今生,在此相连,阿含更又想起闵闳所说的青帝曾答应给他一个脱离天道的国,想起青帝教乃是膜拜信奉三眼的邪神,此时更是确定道:
“闵闳和青帝教都是它的手笔,它想要脱离出来。”
庆王端叶自言道:“自天帝除灭上古大妖建立十国,于今也有恐怕不止万年,竟还有大妖活着。”
“大妖并不少,即使我在仙岛只有百年,也曾与仙班同僚一同合力除灭两只,但那些都是妖魔得了奇遇而化,都并非这般上古时候便在的妖邪。这只上古大妖既然能够在王树的镇压下还活动神魂,恐怕其可怕程度,远超过仙人们遇到过的。”
“嗯,燕国的三眼大妖是古时候就有的传说,就是它,应该没错。“
阁甬道:“陛下,三眼大妖就在燕国,恐怕有极大危险,我此番前来便是希望告知于陛下,望陛下修书金央岛——”
庆王望向东方而点头。
她当然会告诉金央岛,从义理上而言,妖魔是所有华民之敌,而从君王的位置来考虑,燕国如果出现了妖魔的祸乱,对于庆国而言也是威胁。肆虐的妖魔可能会将庆国在外土较为安全的一些通路切断,何况庆国还未有继承人,如果庆王自己突然驾崩,没有继承人的庆国可能也再无界碑的保护,妖魔会迅速进入庆国土地。
除灭妖魔是君王的义务,但是如果是人力无法抵御的存在,则该是仙人的职责了。
“原来向玥所说,都是真的—”这庆王突然扶住院子一张椅子,缓缓坐下,揉着太阳穴。
“燕国前君?她知道此事么?”阿含听过这个名字,便问了出来。
庆王才道:“是……我与燕国前君几乎是同时接受天命,与她有过来往,她登基较早,也曾告诉我说燕国会有妖怪。她说她在梦中见过燕国变得生灵涂炭,从而导致大妖出世,于是她下达了许多根本无法施行的、禁止杀戮的政令,我以为她是疯了。原来,原来倒是真有大妖存在。”
“燕国前君的做法,本身也还有许多不妥之处。虽行仁政,但是不考虑是否可以得到贯彻,反而带来百姓的痛苦。”阁甬说道:“若是庆王陛下,恐怕会有更好的策略。”
庆王端叶干笑两声,对阁甬冷看一眼,道:“不用刻意奉应我。若是我遇上这种事情,也未必能有更好的办法。为君不易,我们这些人看起来得到一国之主的位置,是尊贵无比的……实际上呢?却是最无能为力的人。谪仙人,还请不要议论他国君主的功过。”
阁甬自知失言,于是便不再多讲。
“好了,孤会修书告诉仙岛仙人。”端叶说完,突然奇道:“此时为何不去报知你家君主和燕储君?”
阁甬道:“我家君上恐怕并不会太在意此事,而燕国储君也未登基,无法在燕王宫中联络仙岛。庆王正义,外臣能想到的第一个就是陛下。”
阁甬说完,又再次叩首。
庆王微微点头。
阿含听他们二人说着,此时却突然又有了疑问,心道:三眼大妖被镇压万年,可它当年又做过如何的害事呢?
只是光这样想,便又在下一刻责备自己。
妖魔本就是以人为食的邪物,自己又为何竟考虑妖魔的苦衷来?
她摇头自嘲,果然自己在知道前世种种后,便忘了自己本还是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