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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七卷第三章 ...

  •   与庆王说完一切,庆王令人安排将二人带出休息,到了一个村舍之中,那里面的将士正与沙罗说话,看起来已像是相熟一般。
      李复倒是在村舍的门口坐着,手中搅着一根枯草,见到阿含回来,跳起来跑去,道:“姐姐,你回来了!”
      阿含摸着他的头,道:“怎么,片刻不见便慌了?”
      已经记起了之前身为白凤的经历,那短暂的生命给燕国带来痛苦,说不定李复的人生也是因此而被影响的吧?此时见到李复,阿含眼中多了些愧色,心里多了些疼怜。
      李复悄声道:“是慌了。怕你们若是被什么庆王抓住……复儿不懂君王是好人坏人,只是想来我家在燕国的遭遇,便怕这些君王和当官的。”
      “你家以前出的什么事?”阿含倒是想知道,是否与自己的过失有关。
      “哎,万一说起来又会惹得你唉声叹气的……改日给姐姐说,今天你累了先休息。”李复如此答道,倒是颇有男子风度。
      阿含更是不安了。
      李复是孤儿,是执生元母从燕国救出来的孤儿。若不是作为白凤时候那么愚蠢,怎么会令燕国变成那样子?记起曾去过的燕国,整个国家似乎都是缺乏生气的,这样说来,自己可能不但对不起燕国前君,也对不起李复,对不起周氏父女……更对不起燕国的百姓。
      也对不起身为燕国储君的仲由。
      阁甬见她兀自不说话,怕她多想,便接过李复的话头,道:“君王和当官的有什么可怕?我也当官过的,有我在,并不需要怕什么。”
      那李复与他已是十分熟络,调笑他道:“阁甬哥哥,就是你在,我才怕阿含姐姐被拖累了……哎,一路上都是姐姐在使用法术,你真是阿含姐姐的师父么?”
      阿含此时也被逗笑了,对李复刮了个鼻子,道:“不要这样说,他可不像那斥布,随便你怎么顶嘴也不往心里去。”
      阁甬确实听了后,只觉得自己无力保护阿含,确实是有些揪心,却又摆出笑脸道:“我也不会计较这些话,辞仙后那么多年,早听惯了冷嘲热讽。”
      阿含指着他脸,对李复道:“你以后记住,若是他这样皮笑肉不笑的,就是心里有事情。”
      说完,二人哈哈大笑。
      沙罗走来,也问了二人与庆王如何,二人自是瞒下不该说的,沙罗便也不多问。
      沙罗自言,出来久了,也想念族中,明日就该去找那斥布交差。于是又告求阁甬,找庆王要匹飞酋,阁甬自是承应下来,明日为他去求。
      几人在这村舍里安排了睡处。
      到了深夜,阿含睡不着,拿着法杖在村舍后面靠墙根坐下,盯着天发呆。
      青月西斜,星癍片片,十华各国主星大耀其光,许久未仔细看这夜空,却突然被这夜空迷住了。
      天,才是自己诞生的地方么?
      那里有什么?
      上天是否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就隐藏在着玄色星幕的后面,冷眼看着众生,看着自己?
      她轻轻伸手,星幕低垂,像是可以触碰一般,可是合手起来,什么也抓不到。
      “天意……这词是何意呢?天若有意,为何偏偏要令我生为白凤,等我成了人又还为难我,更还为难我父母族人。”她自言自语道。
      身旁走来一人,咳了一声,阿含扭脸看去,乃是沙罗在旁边堆笑问道:“阿含睡不着么?是不是想我家小首领?”
      思考遥不可知的问题之时,怎么来了个插科打诨之人。
      于是阿含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自己那神叨叨的自呓,对他摇头道:“你也来打趣我么?沙罗大哥,明日你既然要自己赶路了,睡不好,路上大意了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沙罗抽出一把烟杆,砸了火石在烟斗里慢慢吸着,半晌才说道:“睡不着啊,周围都是庆国人,咱家心里怕。”
      阿含拧眉奇道:“你和庆人有过节?”
      沙罗摇头,在阿含身边坐下道:“十华国人见到我们流民,总是当做异类的,这些又都是当兵的,脾气不好。所以啊,我宁愿一个人在外土走,也不愿意待在所谓的安全之处,安全的地方反而身边全都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危险。什么事情险恶,都不如人险恶哟。”
      阿含支起身子,将沙罗手中的烟斗拿过来,也嘬了一口。那沙罗惊看她一眼,又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
      那烟颇呛,阿含以前也时不时抽过族里老人的几口烟,却没这个烟那么刺人肺腑,她忍不住咳了几声,沙罗在旁更哈哈大笑。
      阿含抹着被呛出来的眼泪,道:“沙罗大哥,你说人比什么都险恶,那你这一路和我们来,岂不是一直提心吊胆的,怕我们害了你?”
      沙罗拿回烟杆,桀桀笑了两声,也不作答,自在吞云吐雾。
      此时烟雾弥漫,阿含只觉得更头晕了,恍惚之间,她浑浑噩噩地迷失了,如敖翔在混沌鸿蒙之中。
      这一生的一切,又全部重新发生了一次似的,在她眼前重现那些令人忘不掉的景象,小时候族中的顽皮胡闹被阿妈训斥、阿姐化为妖魔、仲由与她的相识、执生元母将阿爸挫败、白梧鸟飞入火中,件件种种,多是伤感难过之事。
      心一疼,转醒过来。
      阿含只觉得喘不过气,对沙罗道:“喂,你这是什么烟草?”
      这沙罗笑得也咳起来,对阿含道:“我又没叫你抢去抽,这是妖吃醉和几种烟草捣在一起晒干的,是以前一个流民部族的老祭司给我的方法。抽了后最能让人睡个好觉,你第一次抽,肯定是要晕的。对了,说不定还看到些幻梦呢。”
      这妖吃醉三个字,突然又令阿含后脑勺一麻,她想起了族灭的那日。在她眼前,似乎有篝火燃烧起来,族人们都在喝酒唱歌,阿爸在她身边,那下面的草席上有执生元母,只是不再是那疯癫凶恶的模样,她身边坐着李复与两个女童,也在欢笑如常。
      在这其中,突然有不知道谁说了一声:“都是你,你要是不把燕国搞成那样……”
      她回头看去,乃是个面容模糊、衣着华贵的女人。
      恍惚中,她似是得知了这人的名字,便是向玥——燕国前君。
      是啊,若不是我……若不是我作为白凤时候,把燕国变成冰封千里的死地,向玥恐怕就不会失政,伪王也就不会得到别人的支持,那么……仲由不会被追杀,阿爸不会死去,甚至也不会让周绵发生意外,更不会造成这庆国的军人们此时要面对死生难料的远征。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么?
      一切幻境,突然又都消失散尽。
      沙罗递来水袋,道:“还好么?你抽太大口了,快喝点水就好了。哎,这玩意你非要抢过去抽,不难受吧?”
      阿含灌下澈心的凉水,突问道:“沙罗大哥,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想清楚。”
      沙罗摁紧了水袋的塞子,又吸了两口烟,道:“咱家也浑浑噩噩半辈子,说的都是没脑子的话,哪里能为你解忧……”
      阿含不听他的拒绝,便已抢先说起来道:
      “我有一个相识的人,不经意地做了些事情,引得许多人都遭了难,还有人因此而死了,前些日子我再见到他,他却已经真的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么,以前那些事情,还和他有关么?”
      阿含将自己的事情,托说在他人身上。
      有人因此而死,只能说是一个并不恰当的形容。
      燕国冰封,不知有多少人深受其害。
      但也只能这样去说,否则,她怕沙罗也无法想象那种情况:一个人造成了国之大祸,手上有万千人的血债。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邪魔,怕是沙罗听了都要跳起来。
      沙罗道:“失忆了么?那么……如果是记起来了,他就该弥补。如果是害了人性命,便应该要偿命!”
      偿命?少数也有几万性命,如何偿还?
      阿含惊看他一眼,忙道:“可……他已是另一个人了。他的性子也变了,和以前的他,完全不是一个人。”
      “好,便不说他是不是装得变了个人。”沙罗啐道:“就算是真的,那他惹出来的祸事……便算了么?那些受苦的人怎么办?”
      是啊,受过苦的那些人,该怎么办?
      阿含不知。
      沙罗继续道:“比如我的朋友被人害了,那人记不得以前的事情,我就这样便宜了害人的家伙?怒恨若是没办法消解,你可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迁怒到别人身上也说不准!”
      阿含见他突然说得激动,也不插嘴,听他道:
      “咱家以前的女人,被别人抢了,抢去就算了,还把咱家的女人害死了。咱家报不了仇,便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做什么好事,反正好人命短。”沙罗抚摸脖子,阿含这才发现,沙罗的脖子上有许多伤痕,也不知道是经历过些什么事情,听他又道:“幸亏小首领帮咱家报了仇,咱家这才开解心结。只要再险一步,说不定咱家也就信了那装神弄鬼的青帝教,只管要灭了其他所有不信的人,让这世上人都如咱家一样,受尽痛苦。”
      两人话到此处,都揭开了旧伤,不知如何再说下去。
      沙罗毕竟不是多么熟悉的人,阿含默然,也难以去劝慰他。
      她见那烟杆里的火星已经灭了,沙罗拿着烟杆在地上敲了敲,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道:“睡咯。”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阿含一眼,突然笑问道:“阿含,你说的事情,不是你的经历吧?”
      阿含摇头,盯着他眼,这一眼便是坚决的否认了。
      “咱家说的可能重了,不过,若是你身上有这种事,那就令当别论咯。谁叫你长得那么好看呢。若是做错什么,便想办法弥补一下吧,谁也怪不到你。好看的姑娘啊,天都不会罚的。”
      沙罗说完,老气横秋地叹气了一声,钻到屋里去。
      只剩下阿含一人还在院中。
      阿含暗想,沙罗所说的,确实都是在理。
      但是,我又该拿什么去偿还?
      如果以“我是阿含,我不是白凤”此般的理由,推脱自己应该做出的补偿,是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的。除了阁甬和庆王,没有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是被他们两个人暗自鄙夷,也无所谓。
      过自己所希望的生活,抛开这些良心上的负担。
      我不是罪魁祸首。
      我是白凤又如何呢?若是上天创造了我,那最后就该是上天的责任,与我可没什么关系。或者说,也可以责怪那三眼大妖,若非是它将我迷惑,燕国也不会变成那样的,后来的一切,无论是家族变故还是什么,都是那大妖的错。
      对了!阿姐变成妖魔——据说人会变成妖魔,本身也是非常稀见的,说不定也有三眼大妖的法力在其中搞鬼!
      阿含心潮澎湃起来,她此刻觉得神清气爽,望着浩瀚星海,想到:
      我哪里不能去呢?我哪里都可以去的!
      凭什么便要我去承担?
      可以怪罪的人太多了。
      阿含站起,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己笑着道:
      “对,一切都是天意的错,谁叫这东西,要造出我来?”
      “是它害苦了燕国百姓,也是它不尽责,搞得燕国出乱子,竟然把我们勿勒族也连累进去,把周绵李复都连累了进去!我以后要寻一个这老天管不到的地方去!”
      想到这里,她因了解了身世而产生的负罪感,倒是片刻间全部消散了。
      她转身看看屋内,却也暂时不想进去。
      我便睡在这天盖之下,老天,你又能奈我何呢?
      她哈哈笑了几声,那笑声蓦地阴怪。
      阁甬却突然从那村舍门里,走了出来。
      他与沙罗睡在一间屋舍内,本来因疲乏已经休息了,但那沙罗刚才睡下后的鼾声,却又把他吵醒,醒来后,想起以前也只同邱升合卧在一室之内过,便更是伤感几分,走出来散心。
      没想到阿含也在,这也让他面色一僵。
      今日说出那么多事情,本想着,待明日阿含消解了再说。
      原来阿含并未成眠。
      阿含见他出来,被吓了一跳,想到,他要是听到我刚才的自言自语,是不是会说我自私?
      她瞪着阁甬。
      “你,会不会……怪我没有早告诉你?早点告诉你,你是白凤的身份。”阁甬说着走到她身边。
      阿含摇头,松了口气,想来阁甬没有听见刚才她那些有些癫狂的自呓。
      “我怪你作甚?”
      阿含晓得,即使阁甬想说,一则没有说出来的契机,因为阁甬也无法确定自己一定便是白凤所化,二则就算泄露这些事情,以前的自己也未必相信。
      她突然问道:“阁甬,你对我有许多恩情,是因为我是阿含还是白凤?”
      阁甬一怔,太阳穴也鼓跳起来。莫非阿含是知道了他曾经隐藏在内心的、那些个阴暗的图谋么?
      当初带阿含在他身边,并非是要帮她,而是希望找到机会,看看她是否会化为白凤,将自己成仙的愿望实现。
      不,如果是真的知道了,以阿含的性格,不会不责问自己一番的。
      在被青帝教劫走之前,本来阁甬还想向阿含坦白这一切,坦白自己的不堪,坦白自己的利用之心,以求获得阿含的原谅。
      阿含那时候秉持邱升的遗愿,说会陪伴阁甬云游天下。但是那反而让阁甬觉得自己过于丑陋了,只有坦白后求得宽恕,这样他才敢于接受阿含的好意。
      但是到了现在,他反而又不敢再提起。
      提起来还有意义么?提起来,是否会令已经知道自己就是白凤的阿含,更为恼火?
      一些事情,一旦错过了时间,就没办法再说了。
      阁甬冷静下来,给出一个并不清晰说明、却也足够合理的回答。
      他道:“曾因你是白凤,现在却因你是阿含。”
      说到这里,阁甬突然意识到,阿含此刻不正是白凤么?说不定那祈愿尺所说的时机,就快来了吧?
      她会化为白凤而鸣,自己再次成仙……?
      若是那样,他宁肯阿含不会化身离去。
      就算自己要作为凡人老死,也不愿那一日的到来。
      阿含听他这“曾因”、“现在”,又笑道:“好,那倒是实话,想起以前的我……阿含……那种娇惯成性的性子,若不是我身为白凤,想来你也不会做我师父,管这种闲事的。”
      阁甬不置可否。
      看阿含继续笑道:
      “阁甬……今日若说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还有什么好处,便是想到与你、与许多人还有一段前缘,令我不感到自己无所依存。”
      阁甬听得,眼眶一湿,竟是一时间差些说出来那些从前的私心——自己并不值得被她如此信赖。
      他忍住了。
      他颤声道:“以后,你做何打算?”
      阿含莞尔一笑道:“你最是知道十华国各种稀奇事情的,便都带我去看看,也算没有白活此生。”阿含又指指自己住的那茅舍,道:“也带上复儿,他无处可去。”
      阁甬道:“放心,等我再去找恒王辞官,我们便走遍天下。”
      阿含笑道:“好,不过我还需要再去燕国,若能见燕国一切回复旧日的模样,才无愧于心。”
      说着,她眼神又移向天空之中,燕国主星所在的位置。
      阁甬猜度,道:“你和燕国倒是有前情,仲由又是未来的燕国君,你恐怕也不放心仲由吧?”
      阿含低眉不答。
      内心深处,还是有“去燕国”的这个冲动。
      见自己提起仲由,她又不知道触伤了什么地方,阁甬苦笑道:“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路,毕竟见你开天而生,总该见你最后要行去何处,才算圆满。了结我做仙人时候未竟的一桩心事。“
      两人说到此,阿含将阁甬手抱住,泣道:”阁甬,谢谢你……“
      阁甬忙推开她,道:“你我师徒,说什么谢字。”
      阿含破涕为笑,道:“是,倒是好久没叫你师父,你也不让,怕我把你叫老了。”
      听得师父二字,阁甬又悔自己点出二人这段旧日的缘分。
      为何不能像仲由那样直抒胸臆呢?直接说出自己对阿含产生的感情。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呢?
      想到那日奴市里仲由的潇洒,连自己心里也叹服。
      天意就算难测,果然挑出来的也会是某方面有才能的人吧?

      第二日睡足,用过军中的早饭,阁甬带着三人又去拜会庆王,庆王虽是不在,也安排了人问他们需要什么。于是阁甬也提到要四匹飞酋,管事的虽然答应下来,但村中的军人们都来往繁忙,想来今日有大事将管事的耶耽误了,许久也没有拉来坐骑。
      拖到了天已光亮的时候,却见庆王一身戎装而来。
      今日便要拔戎,庆王也是为了安顿阿含而来的。
      阿含见庆王,此时已是生出颇多好感,心中亦想到,不知仲由何时才能成为有这样一个威严却又亲切的君王。
      阿含迎上去,正要叩拜,却被扶起道:“异兽姑娘,孤受不起你的一拜。有何事么?”
      阿含道:“有些话,想要问问陛下。”
      庆王端叶道:“说罢,只是孤成为君王前乃是个干粗活的下人,恐怕没有你身旁这位的见识多,孤若不知道,你也别怪责。”
      阁甬在旁施礼,知道这是庆王的谦辞而已。
      一旦为君,便要接受君王的教育,这便会给与为君者许多知识了。而庆王又执政多年。无论是见识还是学识,都是不可小觑的。
      若是论见识广博,阁甬可能还能胜过,但是论见识的深刻——他不敢与庆王相比。
      阿含看看庆王身边还有数人,也不知如何开口。
      庆王会意,带她走开几步,向其他人道“都别跟来”,于是两人才走到一边僻静无人处。
      阿含直言问道:“陛下,你没有成君王前,想过要做君王么?”
      庆王眯起眼睛,笑了几声。
      “为何问孤这个?”她转念一想,道:“莫非是觉得,譬如你为异兽,孤为君王,都不是自己选的……这样被安排了命运,并不公平?”
      阿含默认了。
      “成为君王……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她到阿含耳边轻声说道:“我那儿子倒是做过这样的白日梦,后来我成了太公主,他还缠着我要求我日后破例给他封官,后来他做出许多丑事,现在还关在牢里。”
      阿含眼睛瞪大,却未想到庆王还会说出这些,想起她竟然是与儿子也疏离了,于是道:
      “陛下,那你是否想过天意……是有意为难你?若不是你被封为君王,又怎么会闹出很多……让你不如意的事情。”
      端叶听了,捂嘴笑起来,道:“你既然都成了人,恐怕是最特别受眷顾的异兽,怎么还会质疑天意……”
      “我并非……”
      “没关系,天意不可测,你现在是人,人总是会对不可推测的东西怀有恐惧。”
      端叶正身说道:
      “在孤看来,我等皆自视过高,总觉得天意会在自己身上昭显。人……是多么自大,总会觉得自己就是最重要的,自己什么错也没有——失去什么东西,便以天意的安排来□□;若是痛苦,便责难天道不仁;若是得意,又觉得自己不凡,乃是天意所助;哈哈,天意二字,真是背了不少委屈。”
      阿含皱眉,她没有想到庆王会如此维护所谓的天意。
      为君者都是会变成这样么?
      庆王见她愁眉深锁,又继续说道:
      “若是问孤是否会不满上天安排,或许孤并不会,这并非因为孤占了便宜得到了一国之君的高位,而是因为——我和你说句实话,安排我的并非是上天。”
      庆王此刻又不再以孤自称了,恢复了以我自称。
      阿含大惊,嘴也合不上,奇道:“上天没有选陛下?”
      不是说,十华国人都是通过天意的昭示令王树开花,从而才能成为君王么?
      庆王一笑,道:“是的,上天虽然选了我,但是,并不是上天自己的意愿。”
      “陛下,您说的,我听不太懂。”
      “阿含哟,我们庆国几代前,也有获得天命选择之人,但是却连太子的称号都还未接受,就不堪重负地自杀了。若是这也是天帝的意思,岂不是他老人家太糊涂,看走眼了?”
      竟有这样的君王……
      阿含苦笑。
      “那就是天意太糊涂了,才会选那样的君王,还让许多人跟着倒霉。”阿含道。
      “非也非也,天意虽有,被选者究竟做些什么,却都并非是天意的过错。因为,天帝并不会刻意为每个人安排其命数。在我看来,天意是人们心中的愿望所化:一个国家的人民的愿望是什么,需要什么样的君王,上天便代为选出。”
      这几句话,倒是庆王作为一国之君的见识,也是多年的感触。
      天意是人们心中所愿?
      阿含颇是惊讶,这一说法,闻所未闻。
      “那上天…为何不让百姓自己选?”阿含看看天,再次问道。
      “自己选…?我举个例子,燕国伪王你可知道?”
      阿含颔首,脸上露出一些恨意,轻轻说:“我见过他……”
      背信弃义,辣手无情。
      害死周渊,又追杀她和阁甬邱升,在那时候的慌乱之中,周绵出了意外,便瞪大着眼死了。
      阿含心中一疼,眼睛也红了。
      还是有自己的责任在的,她意识到,就算是燕国之乱是因为白凤时候的错误,但周绵之死,自己却难辞其咎。
      如果那时候能保护好周绵……
      庆王见她这模样,道:“你见过他,哈哈,奇遇果然颇多…既然你见过,你可知道,伪王闵闳便是得了民心才横扫燕国的么?他可算是贤德之王?”
      阿含摇头。
      伪王那样的人,算不上贤德吧?
      毕竟他还要毁掉燕国,阿含又还记得,虽然燕国民生凋敝,但是那伪王王宫中的吃穿用度却并不节省。
      这庆王便道:“正是了。你问我为何不让百姓来选?这就是答案。百姓终归是凡人,他们的选择,也仅仅是从当下有限的选择范围之中,做一个取舍判断。当年只有闵闳与向玥可以选择,他们对向玥失望了,当然便会投向闵闳。然而,未来他们所选的人会变成什么样,这个人内心有什么黑暗秘密,他们并不能预见。所以百姓来选,也有其局限。更别提那种传家的君位了……你们流民在外土也曾经有过不少自立的王,传位给儿女,但是往往其子孙中总会出现一些堕落之徒…”
      “上天呢?难道它能预见?它选的就是对的?”
      “它恐怕也不是真正的预知了未来,只是它比我们知道更多而已,所以预见以后的事情,更有把握。”庆王一笑,道:“打个比方,我宫中有一个精工钟,分时甚准,若是拆开来看,便是一堆铜铁零件而已。”
      阿含在恒国王宫中见过这种东西。
      “所谓天意,恐怕也就是如此精确运作的规则。天意有一双察无不细的神眼,便是能将世上之人都看透了。
      “天意会知道所有世人内心的奥秘,发掘他们的心声,而又以此推测在未来几十年内,他们最需要如何的一位君王,归结出最适合的君王有何特质,因为看透了所有人的内心所愿,所以它所总结出来的东西,是最可靠的。之后,它又不仅仅是在几个人里面去选,而是会在一国之内茫茫人海的无数选择中,去寻找这样的一位君王。无论是乞丐还是如我一样的花匠,只要符合特质,便能有机会成为君王。
      “天意还会预察一个人未来会如何变化,会察其家族亲友,看世道变化对其最可能产生的影响等等…最后选出适合为王的人,便是将在许多变数之中,找到最为稳定的可能性。”
      见阿含已听得似是有些晕了,庆王笑道:“我们十华国的天,你可以这样想象,而是无数时时刻刻盯紧了一切变化,又时时刻刻都在计算着这些变化的精算之人。”
      阿含反应过来,便道:“所以,并没人操控我们的命数?君王的选择,不是天,而是所有人?”
      “对,所以我说,孤并非是上天所选,而至于选出了孤,孤要做什么,则更不是天意。以后庆国会如何,也便都是孤的责任,不能把责任推给上天。”
      端叶说完,见阿含身上一震,问道:“那,异兽也是人心所化?”
      “顺应民心,天降祥瑞吉兽。忤逆民心,天降灾厄凶兽。在孤看来,也是如此的——异兽乃民心所生。”
      异兽乃民心所生。那么自己的存在,竟然是因为燕国人民的心声而诞生的?
      原来,没有一个绝对的力量,掌握着自己生杀?
      “那我还可以作为人继续活下去么?并不会因此而被惩罚?”
      无论是父母族人的遭遇,还是邱升、焦普及周绵等,身边已经有太多人因自己而亡。她彻夜不眠的原因,除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躲开作为白凤时候背负的罪孽,更有一个原因,这便是不知道是否正是因为违背了天意化形为人,所以一直以来被上天惩罚,才总带来不少灾祸……
      “你已选择为人,却还好好活着,可见天意管不了你那么多。人要为自己而活,也需要自己下决定。”端叶道:“身边若总是有灾祸发生,不如多看看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吧。”
      阿含听了,心里笑自己起来。
      自己昨夜想的,真是错得离谱。
      庆王的胸怀和见识,令她简直羞愧欲死。
      自己差一些,真就成了最无赖的人——怎么自己还是想要把一切做错的事情,推给天意?
      “谢陛下开导,我差一些以为,害得别人经历灾祸,是因为我违背天意。而一切都是天意造成的灾祸。原来,都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和天意无关。你是一个人,而就因为是人,所以才会犯错。”庆王笑道。
      庆王这寥寥数语的明智破解,令她感觉自己更像是人,而非是任由摆布的天意造物。
      正想谢过庆王,却听庆王端叶道:
      “你若还是不太能确定以后该如何,或许可以再去燕国看看,毕竟你是因燕国而生,燕国万民,也算是你的生身者。不过,孤的话也只是孤自己的理解……孤今日有要事,怕是无法再多和你详谈。还请谅解。”
      庆王的见识与谈吐,已是让阿含服气点头。
      说话时候,却是有许多将士已经走到庆王身后不远处,等待她的命令。
      庆王拍拍阿含肩膀,轻声悄道:“我绝对不认为你只是一匹异兽,你是人,你自己决定未来的命数。”
      她说完才走向那些将士,路过阁甬身边时候,问道:
      “谪仙人要回恒君处?”
      阁甬点头,庆王端叶便又笑道:“谪仙人还会在恒君麾下么?”
      阁甬道:“外臣这次回去便是辞官,日后阿含要去何处,我便尽一份责任与她相伴,不枉有一场奇缘。”
      庆王笑了几声,道:“好,不过,恒王那边你也不需回去了。不然恐怕大军之中过于纷乱,而让你丢了性命。”
      阁甬抬头惊问道:“陛下何意?外臣不明白。”
      庆王道:“据报你家主上已经来亲征,明日要与孤相会合兵,可是据孤所知,按照燕国储君的消息,他明日乃是要伙同燕国储君绑架孤,以摄夺孤的庆国大政。所以现在孤要先下手为强,便正要发兵,打恒君一个措手不及。”
      阁甬毕竟还是恒人,想到自国军士性命,道:“陛下,可是燕国……陛下,外臣可以去劝说我家主上,燕国妖魔之事更为紧要,他若知道后应该也不会再多其他心思。大妖出世,与庆国也有威胁。三国会兵,不可在这种时候内斗……”
      庆王道:“区区闵闳,不足为惧。燕国的事情孤自会帮助,可是在这之前,不除掉你们恒君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孤以后都是不得安心。毕竟……十华各国最危险的有三件事,难敌的妖魔、九州的内乱、邻国当权野心者。”
      阁甬无言以对。
      那庆王走开了,此时阿含却到了阁甬身边。
      一阵风吹过,阿含的头发在风中纷飞。
      大战之前的庆国将士,早已随着庆王走远了,此时唯有村中树木的树叶沙沙作响之声,以及阿含踏步而来的脚步声。
      “阁甬,我要去燕国。”
      阁甬低声道:“燕国?立刻便去?”
      阿含微微点头:“庆王陛下说的话,让我明白了,我还欠着燕国子民许多。若不是我,燕国也不一定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
      欠着燕国百姓?阁甬不是不懂,他只觉得这并非阿含之过,带来灾祸的毕竟是三眼大妖,迷惑阿含的也是他们。
      “阿含,你是人,你不必承担白凤时候的那些负担。我们……我们可以去帮仲由,但是,你却不必有欠着燕国子民的想法。”
      “我是阿含,但也是当年的白凤。若无燕国子民,又怎么会有我?”阿含低眉:“我毕竟是令他们遭受了灾难,令他们失望了。”
      “你是上天的造物,又不是燕国子民的造物。阿含……”
      阿含一笑,她知道,和阁甬去争辩天意是没有用的。
      人获得仙缘,或者获得天命为王,看起来都是极为相似的走大运,却不是一样的事情。
      君王与异兽是反应民心的,而仙人的仙缘,却似和民心无关。仙人是另一种存在,仙缘的出现,是不可理解的神力定下的。这种机缘无法预料,甚至可能已经早在冥冥之中注定吧。
      阁甬不似庆王那样,了解天意的意义。
      于是她并不反驳阁甬,只道:“阁甬,我意已决。你呢?”
      阁甬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再能令倔强的阿含改变心意。
      他长吁一声,背手看向西方,那是燕国的方向。
      “我随你去,三眼大妖也算是我作为仙人时候未竟的事情。既然当年无法阻止它蛊惑你,又眼睁睁看你落下去了。那我便现在陪着你吧,不管你振翅多远,我都跟着。”
      阿含扑哧笑出,道:
      “好,我果真没拜错师父,没交错朋友。”
      阁甬叹气道:“那我就再指导你一句,若要想帮燕国,我们还得先去找恒君一趟。他那里有样东西,是燕国复国的重要之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七卷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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