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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六卷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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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生元母将几人带入这山谷的一片树林,等到天黑时候,见这里来往的青帝教徒都走向谷中一处高塔那边,执生元母便对他们解释:
那高塔乃叫通天塔,每日暮色初降,青帝教徒们便会聚在塔下讨论教义,此时这里便会少有人巡逻,若是以后要出去,也选这个时机是最好的。
她带着几人寻路,躲过一些去通天塔受经的普通教众,寻到了一处屋宅,在这里看了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她道:“我要救的人就在这屋中,我只要今夜救走——”
阿含插话道:“你原来不是带我去找惹我,那我的朋友会在何处?你需带我们去,否则不算了账。”
“先救我的人,再去寻你的谪仙人,否则……不用再绑着我,不如将我杀了。”
阿含思忖片刻,想着此时相争并无好处,才道:“好,但是我不会解开你,你的人若是对我们有威胁,我也一并绑上。”
“我要救的人威胁不到你。”
“对你和你认识的人,都不得不防”
执生元母无法,却也先不答了,她向那屋宅走去。
刚走到这个屋宅,见到这里面乱糟遭的,院中横着各类簸箕和翻倒的木架,执生元母眉间一皱,便不管身上还捆着拉木答种在身上的异草,跑进去屋中。
“别让里面的人帮她解开身上的抓金草!”
几人都反应过来。
阿含和那斥布等人跟上去,却见屋中哪里有人?里面一片狼藉,桌上有汤食,已经都发出了馊味。
执生元母跪在地上,泣泪连连:“是我回来晚了,是我回来晚了……”片刻,又站起来道:“不对,应该还来得及。”
众人不知道她是因何如此,她转向拉木答道:“给我解开,我要去救人!”
拉木答道:“解不解开……这得问我们的阿含。”
执生元母咬牙切齿,道:“老妇,你难道还能困住我多久?”
拉木答笑道:“我不年轻了,但是困你十天半月,我是有信心的。”
她虽是如此说,却也悄悄看看阿含,阿含看着拉木答那一瞥便心中有数——恐怕拉木答也是虚张声势。
执生元母又扭头对阿含凶狠说道:“你快叫他们给我解开,不然等我自己解开后,我……”
“如何?你还要杀了我们不成?”葛朱拔出腰间的链刀,道:“我们既然进来这地方了,现在也不用留你,你若求死,就交代在这里吧。”
那斥布对他道:“不可,还要问他谪仙人在何处。”
葛朱道:“再抓个邪徒问便是,不是只有她知道。这个妖女留不得。”
葛朱脸上气势汹汹,看来并非是戏言。
阿含怕引出动静被其他青帝教人发现,要上前阻拦,却听见此时屋子的地板里传出声音。
几人听那声音,乃是个男童的嗓音,弱弱地说道:“阿母,是你么?”
执生元母听了,如同疯了一般,道:“是复儿!是复儿吗?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在哪里,快出来,其他人呢?”
地板上,一块木板微微挪动。
借着月光,看到那木板开了后,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爬出来,谨慎打量众人,道:“阿母,他们是谁?”
执生元母破涕为笑,道:“他们……都是和阿母我来救你们的,不怕,你过来。”
这男孩道:“他们怎么绑着阿母你……”
那斥布道:“妖孽之辈,不绑住又怎么行?”
这男孩眼神警惕,却又还是几步走到执生元母那边,跪在她面前,眼泪滚落下来道:“阿母,是我没用,你说让我管好青殿和青钟,但她们在院子里玩耍,我来不及喊他们,她们就被抓走了。那些人说她们能管上用场,又说阿母你已经死了,但是我知道他们不会是为了什么好事情来的,我知道阿母你不会死的……我只能躲起来,让他们找不到。”
执生元母泣道:“不,你做得很好了……是阿母没能来得及赶回来保护你们,是阿母错了,阿母不该出去。”
她看着这男孩,突然又喊道:“不行,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复儿你还是先躲起来,我去找钟儿和殿儿,你放心,阿母带你们逃出去。”
男孩道:“我在这里已经躲了十天,我……我躲不下去了!阿母,我和你去救她们!”
众人一惊,听到这少年的遭遇,都是觉得不同寻常。
一个这个年纪的少年,听了那么多绝望的消息,还能平心静气地在此躲了十天,以小孩的心性说来,实在是难得的坚忍。
执生元母道:“你不可以和我去,你平日就练功偷懒,还派不上用场,等你大了再说。”
这男孩道:“阿母,你不是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么?为什么那些人,平日里对我们也很好,那天却凶神恶煞的。”
执生元母道:“因为他们被铸方骗了,他们相信了铸方的鬼话。你先别问如此多,你去躲着。对了!你吃东西没有,渴不渴?”
这男孩点头,弱弱道:“能吃的不多,也没人送东西来了,这十天我只吃了一个饼。”
只见执生元母颇是心疼,但她摸摸身上,并无什么吃的东西。
她又看向几人,眼神中颇有乞求之色,葛朱葛牙都是视而不见,唯有那拉木答悄对阿含道:“这男娃虽是邪徒之后,却也可怜。”
阿含知道这恐怕是仇人的孩子,犹豫片刻,想到执生元母也没有几日可活,这孩子恐怕也还不知道将要踏入与至亲分离的悲境,便又心生恻隐,对那斥布耳语一句道:“给他点吃的。”
那斥布哼了一声,拿出一个菜饼,丢在地上,道:“吃吧。”
谁知那男孩见东西掉在地上,只是环眼瞪了众人,却并不去捡。
执生元母苦笑道:“不是傲气的时候,复儿,吃了吧,饿着可不行。吃完了躲好,阿母去去便回来。”
这男孩听了,拿起菜饼,才对几人说道:“我阿母……我知道她可能做了不少事……但她是好人,养大我们几个孤儿,还请你们手下留情。”
此言出来,阿含突然想起在恒国时候,执生元母曾说过她不伤周绵,乃是因为也有三个孩儿,所以对小孩下不去手。
原来所言非虚,而且她所谓的三个孩儿,竟然都是孤儿。
几人带着执生元母走出来,留那男孩在屋中躲藏。
阿含道:“你要救的人,就是这些孩子?”
执生元母点头,那葛朱哼道:“阿含,这些孩子都是妖邪之徒,不必同情。”
阿含倒是不闻,又问执生元母道:“这些孩子哪来的,又为何需要你救?”
执生元母斜了一眼葛朱,对阿含道:“本座既然是执生元母,自然执掌教中幼子教养的事情。这些孩子都是我在十华国里找到的,他们都是父母已故的可怜娃儿,我便收留了他们。”
她咬牙道:“只是可恨教中现在有个新的恶徒,来的时日不多,却很会蛊惑人心。他声势盛大,便说教徒不需从小教养,只需找各国各族的受苦的人进来补充才是更好。现在他要登仙位,找童男童女和你们的谪仙人一起血祭,我料到他知道我败了,便会对我的孩儿们下手。”
葛朱道:“这也是你咎由自取,恐怕你登位时候也用了孩童血祭……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执生元母道:“我未做过这种事情!我得到教主赐予仙位,以青草为祭,只有这个铸方,他说祭祀必须用童男童女和谪仙人……”
葛牙笑道:“你们青帝教徒都是绝后了么,要从外面找孩子。”
拉木答道:“哼。他们青帝教也不是我们流民,怎么知道外土哪里有生冢?就算有,他们忙着拜邪神,又哪里会生儿育女。”
几人说着青帝教的坏话,那执生元母只是忍住,却也不得不承认,教中禁止生育孩儿。
因为孩子被视作是天帝赐予的,而青帝教的人不可接受这种东西。
阿含走到执生元母面前。
她深深看了执生元母一眼,突的叹气起来,对拉木答道:“给她解开吧。”
拉木答瞪大了眼:“这是为何?”
葛朱对阿含正色道:“不可!现在杀了她,我们救出谪仙人要紧。你不要心软了,这个妖女总会有手段害我们。”
那斥布也道:“……阿含,我们听葛朱的,这个妖女不能放。”
阿含道:“我和她有仇,所以……此事我说了算。”
那斥布急问道:“为何非要放了她?”
阿含叹道:“我自有打算。”
那斥布咬牙道:“你就不怕她一松了绑,便会先把我们杀了?”
阿含道:“她只有七日可活,用不着做那些事……”她向执生元母道:“你只要应我,会尽心助我找到我的朋友——等你救出这几个孩子,我能保证,在你死后我带他们去平安的地方。”
这一言承诺,正中了执生元母的担忧。
毕竟她只有七日可活,而她的这些孩子却还需要照顾。除了十余岁的复儿,其他两个都还是幼女而已。
执生元母抬头,眼中透出亮来,突然道:“真的?”
任是谁也不敢相信,一个有灭族之恨的仇家可以托付后事,然而执生元母现在没得其他的选择。她盯紧阿含的面容道:“你……你发誓。”
“我发誓,若你助我救出朋友,我也为你孩儿们寻个活路。”阿含道。
“好!我应你!我带你去找人,我必不害你们!”
拉木答与葛朱葛牙不应,他们看向那斥布,葛朱葛牙脸上已是颇有不服。嘉德部皆是笃信天帝之人,要放走邪徒,他们内心深处总是抵触。
那斥布领会了他们的表情,道:“阿含,你若是要放了她,他们三个恐怕不会再帮我们了。”
阿含对三人及那斥布正色道:“无妨,能保我到此处已经辛苦各位。自此后恐怕凶险,诸位便到山外去等我,若是我到七日后还出不来,你们便回去吧。也请你们照顾好那斥布……”
三人听得,皆是不知道如何作答。
与青帝教邪徒同行,是他们万万不愿意的。且如果考虑远近亲疏,那斥布和他们算是族人,但阿含可不是。
于是沉默变为了默认,阿含见状,也便知道他们答应了。
“你……这是赶我走?”那斥布道:“我跟你去。你像上次一样若是自己去了,遇到危险可该如何?”
阿含道:“我欠不起你的情,你要是出事了,你阿妈要恨透我的。”
那斥布听了,急道:“你怎么好坏不分?她是你仇人,你还要和她一起!”
阿含道:“我信她,她想要救人,和我是一样的。”
她又向执生元母道:“我来放了你,他们若是跟来,你对他们动手我也不管了。”
执生元母一笑:“你放心,你既然不计较我们的恩怨,只要能带我的孩儿们去平安之处,我也信你。”
说罢,不顾几人还要前来阻拦,阿含喊了一声熔朱,执生元母身上的草便燃烧起来。
执生元母在地上打滚,等那火灭了,抖落身上已被烧断的异草,站起对那斥布等三人道:“我是要现在出手,还是你们自己先走?”
葛朱葛牙已经将手摸到了兵器上。
谁知道这个妖女会不会突然发难?
那斥布气得发须都抖起来,对三人道:“好……我们走……阿含,你自己小心。”
他气冲冲带着拉木答和葛朱葛牙走出去,口中直骂阿含糊涂。
那斥布愤愤离去。
没有百步,突然又要转身回去,却被拉木答拉住,道:“你要做什么?”
“我就算气她,也不能不管她,让她这样胡来。”
那斥布说完,却见拉木答笑起来。
那斥布怒道:“你笑什么?”
拉木答道:“我笑你不如她想得多。”
“什么?”那斥布惊问:“为何这样说?”
拉木答道:“你想想,若是我们一起去救谪仙人,而那妖女最后使个什么诡计,把我们留在这里为她逃生争取时间,我们该如何?”
那斥布道:“便和她拼了啊!”
拉木答皱眉摊手,道:“你觉得胜算有几分?”
“若是不放她,她被婆婆你的法术捆着,又有什么威胁?”
拉木答叹气道:“我老了,虽然使出法术弄出抓金草困住她,可是也拼劲了全力。再下去恐怕随时是要力竭的,阿含是异人,恐怕是看出来我力不可胜了……”
那斥布摇头,若是真的执生元母脱离了控制,要害他们几人……他们到底是否有必胜的把握,他也不敢说。
拉木答又道:“阿含放了她,算是给了她人情,又给了她照顾她孩儿的希望。而且阿含也是故意令我们离开的,你想想,如果我们等在外面,那妖女若是救出来几个孩子,要保着几个孩子平安,她还会不会在离开坛口前陷阿含于不利?”
那斥布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执生元母顾忌她孩子的平安,直到和阿含出来时候都不会对她动手或陷害她。”
拉木答道:“正是如此。恐怕到遇上什么危险的关键时候,还能以此为威胁。若是妖女不保住她,她便可以令妖女也无法保住那三个孩儿。毕竟我们在洞外,如果看到阿含没出来,可以截杀妖女和她的孩子。那个妖女一路走来,已经知道了我们几个多恨青帝教的邪徒,她恐怕会觉得就算是孩子我们也下得去手——她是绝对不敢不保护阿含的,否则她的孩子便没了靠山,还多了危险。”
“阿含她……真聪明。”那斥布赞道。
拉木答回头看看那个方向,道:“是啊。说为妖女照顾孩儿,是给彼此以信任,但把我们支开以留个后手,这才是阿含的手段。”
那斥布叹气道:“可我怕阿含一人救不出来。”
拉木答道:“既然执生元母敢令我们走,想必也就觉得她二人也能做到。”
葛牙葛朱听了,都觉得阿含竟有如此考虑,颇生出几分敬意。葛牙机灵,更道:“若是她和那妖女都出不来呢?”
拉木答道:“那至少她守了对大首领的诺言,保证我们几人与那斥布的安全。”
那斥布听了一震,心中感动,只想阿含竟然还想着自己的安危,更道:“拉木答婆婆,我要去跟着她,你们先走。”
拉木答正要拦住他,却见这人影一闪,已是不见。
三人走后,执生元母才道:“哎。你何必多此一举,你让他们走,其实不就是怕我变卦么?我会以我的孩子为先的,你是我最后可以托付之人,又怎么会害你。”
阿含道:“对你不得不防。就因以前不防你,我也受了不少苦。那时候你装成失去依靠的流民,骗我带你回去。”
执生元母也不听她这话里的抱怨,道:“你若是不信我,不如现在便分开,我也不抱期望你能带我几个孩儿去安全之处。”
阿含侧眼看她,道:“你不期望我,还有其他选择么?”
执生元母哈哈大笑,她确实没有其他选择。
于是她拿起铁锥,将头发扎起,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便对阿含道:“这地方只有一个关人的地牢,你我要救的人都在一处。你跟紧我把。”
说罢,她便先动身没入树影之中,两人一前一后,躲过没去讨论教义而在巡逻的教众。
一路不少教众走过,执生元母都是躲藏屏息。
等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阿含见她神色紧张,问道:
“你的身手,恐怕在这里来去自如,还需要躲着谁?这里还有胜过你的高手?”
执生元母冷笑道:“我青帝教中高手不少,却都在总坛……这里能胜过我的屈指可数。只是要带着三个孩童,却必须谨慎。而且,万一惹出来铸方,却也不好对付……”
阿含道:“铸方……便是要那我朋友血祭的人?”
执生元母颔首道:“没错,他是与你我一样是异人。”
阿含心想,恐怕这是个难办的对手,否则执生元母的实力就算是回来强抢孩儿,也没人拦得住吧?
她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执生元母走。
到了一个山洞口,见洞口有几个守卫正点起篝火,他们烧烤肉食,香味四溢。
“便是这里了。洞口里面是监牢。既然有人在把守,里面肯定有人。我们这分坛隔绝于外世,一般是除了出口之外不设看守的。”执生元母道。
“如何对付这几个守卫?”
“都是常人,杀掉便好。”
阿含只觉随意杀人不好,却也知道,现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便在还这样想着时候,执生元母靠近那几人,从树后闪出,操动起来铁锥,那铁锥打入几人的头顶,几人立刻倒毙。
瞬息之间便取走别人性命,那几人恐怕都还未反应过来。
两人确定已无人还活着了,才走到洞口。
执生元母道:“你去救你的人,我去救我的人,此刻应是不会有人来了的。”
阿含应了,看那几个死了的教徒,虽心有戚戚,却还是跟她往里面走。
这山洞之中,开凿出来许多石穴,每个石穴上又以木头排列封闭,做成了牢门。
走到中途,执生元母突然一跪,对阿含道:“我的孩儿们都在这里。”
向那牢笼内看去,果然有两个瘦弱的女娃,正在熟睡。
执生元母敲破锁头,进到牢房里,将二人分别唤醒,又令她们不要哭闹。
这两个幼童,见了她虽然哭了出来,但是也听话而强力忍着声音。
执生元母心疼,将她二人抱住,倒也有为人母的辛酸之态。
阿含看了,叹气一声,又自往里走。
隔着的牢房,果然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牢房中的墙边,口中喃喃念着什么,阿含仔细看去,正是阁甬。
第一眼差点未能认出来,阁甬怎么成了这样?
现在的样貌比起前些日子,已经更为瘦弱憔悴。
一头本来如瀑般的黑发,此刻干枯杂乱。在这牢狱的火光之下,更能看到他衣着破烂,手上尽是伤口。就在牢门上,还能看见许多带有黑色血迹的手印,想来是他挣扎着要出来,废了不少力气,手掌也被这牢门柱子上打入的铁钉刺穿了。
阁甬曾经多么自由自在的仙人,又是多么讲究礼仪外表、甚至脸上总挂着意味深长笑容的一个人。
现在就是这般落魄。
阿含忍不住泪,却又想着不是感伤的时候,便擦干眼泪,心道,若是迟来,真就要辜负了邱升死前的嘱托。
执生元母将那两个幼女唤在牢道里等着,走到阿含处,手起锥落,将那巨锁砸开。
花火四溅,响声回荡,那门被执生元母拉开。阿含进牢房中跪在阁甬面前,摇着他肩膀唤他名字。
过了片刻,阁甬在身上一动,转醒过来。
阿含喜道:“阁甬,醒醒,我来了。”
阁甬抬起头来,脸上苍白,嘴唇也裂了,见到阿含的脸,突然眼中闪过灵动之色,道:“阿含,你竟然来救我?”
阿含点头,擦去阁甬眼中流出的泪,道:“害你等得受苦了,先别说话,我们出去再说。还走得动么?”
阁甬点头,阿含将他扶起,也听到执生元母道:
“对,救了人就先别多话,此地不该久留,快走。”